为师 第31章 锦心三一

三更半夜，诸事不宜，刨尸除外。

夜黑风高，骤雨初歇，霜寒露重的深山老林，最适合提灯掘坟了。

林子里，果见一黑影刨出的泥土忽上忽下，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恕君喉头哽咽，铲泥的动作一直没停，她的腰部还抵着夹板，热汗淋漓，喃喃道：“我当时把你埋得这样深吗？”

谢恕君不记得了，她不确定自己当时头晕眼花，是不是一时失了轻重，才叫这一掌将卫锦心打入天坑，埋进土里。

一铲接一铲，直至土质松软，谢恕君一把丢开铁锹，在黄土中刨出只手，紧接着是整条手臂，谢恕君拉着手用力，土堆窸窣动了下，紧接着哗啦一下，谢恕君拽着个人将她捞出。

尘土蒙面的人毫无血色，唇色惨白，不像个活人。谢恕君抱着她的肩，伏在她怀中，眼泪不受控地狂流：她不应该那样对卫锦心的，她不是谢恕君，她脆弱易碎，谢恕君不该废她修为将她打下山门的。

可是、可是谢恕君又害怕岳沉音不会手下留情。

她以为至少卫锦心还活着。有卫锦心在，那她还不算只身一人，谢恕君腰部带着夹板，打灯从断念山一路寻下来，好不容易找到她的位置，结果人在脚下，命都没了。

谢恕君不知如何是好，现今抱着她的尸身，悔恨交加，痛不欲生：她本来没人要，她本应从哪来回哪去，她本该是芸芸众生的一员，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可谢恕君心软收了她，她跟着一个已经没有修为的废人，一起沦为师门、天下宗门的笑柄，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空气大口灌入鼻腔，原本龟息的身体充气般猛地撑开又剧烈抖动，胸膛起伏，谢恕君为了避免她再次吸入黄土灰尘，转去她身后，将她的后脑勺枕在自己肩膀，她就着谢恕君的怀抱里咳起来：“咳咳咳咳……”

随着空气侵入肺腑的，还有熟悉的气味。

好半晌，怀里的人缓过来，看得谢恕君怔愣，眼泪也没了。她拧着眉头，气息孱弱问：“多谢恩人的救命之恩，不知恩人是何许人，怎么会救我？”

“呃……”谢恕君正准备说话，却担心暴露身份，趁着她还在垂头缓劲的空隙在她手心写字：路过，采药时不慎踩空发现你的。

“原来如此，还得多谢恩人的好意。”

谢恕君嗯声，又在她手心写字：你怎么把自己埋在地里？

自己埋自己吗？她有点想笑，不过忍着笑意解释：“说来话长，我是不慎掉进陷阱的，陷阱周围埋黄土，加之头顶吊着一包土，所以我掉进陷阱之后像被活埋。想必这应是某些人的恶趣味。”

若她所说是真，想必处心积虑做这个陷阱的人用心颇毒：不为猎物，只为活埋。

还好是不小心掉进去，不是她一掌把人埋地里。谢恕君刚想松一口气又猛地提起：应该还好是她来得及时，卫锦心才没被活埋而死。

“抱歉，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人。”卫锦心伸手顺着她扶着自己动作将人抓住，捉回谢恕君神游的思绪道：“得劳烦你扶我起身。”

谢恕君闷闷嗯声，两个人照着一前一后的姿势站起身。起身时，她的手顶在谢恕君的腰腹处，抵着一块木板。

眼睛不好？

谢恕君正想着如何改头换面呢，她这么一说反倒省去不少功夫：只不过，眼睛怎么会突然不好？

“我方才好像顶到恩人身上的木板，恩人随身佩戴这板子是担心我会？”

不是。谢恕君捉她的手飞快写字：我有腰伤，戴夹板是为了固定，不是防备你。

卫锦心点点头，她没睁开眼睛，叫人弄不清她在想什么。好在片刻后，卫锦心又问：“我听周围寂寞无声，又有些湿冷，想必现在更深露重，恩人却这时候在山中，是总一个人半夜上山还是？”

闻言，谢恕君又在她掌心写：不总一个人，我很少半夜上山，这次是为采药所以时辰稍晚。

她点头喔声，复又询问：“恩人不说话是有口疾？”她一问便听到嗯声，卫锦心疑惑，“哑巴？哑巴也会写字？”

见她不信，有所怀疑，谢恕君急忙在她手心一顿比划，手指快得险些要擦出火星子：哑巴怎么了！我是哑巴又不是瞎子，虽我是哑巴，但我上学！有夫子教我念书识字的！

卫锦心哦了下，反手抓住她，令谢恕君不得挣脱的同时解释：“别着急，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孤身一人容易遇险，何况你如此良善，路见不平愿意挺身而出，倘若你今日救得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对方欲害你可怎么是好？”

谢恕君一时答不上来，空气凝固无声，卫锦心意识到这话问得对方没准备，当即圆场道：“好人有好报，你救得是我也不是别人。”

为错开话头，卫锦心抓着她的手想近到跟前，一出后的这句话“还未请教恩人大名”跟着她一脚踏空后飞上九霄，她自己则是从谢恕君旁边咚一下落地，稀里哗啦、天旋地转滚出好几里地。

卫锦心不知自己摔在什么地方，好在靠到什么东西，她坐在原地，捧着头正了正身子，脑子尚在体外游荡之际，那人便到了她身侧，温热的手掌落在后脑勺，托着她疼痛的位置轻轻揉了揉。

卫锦心眼神不好，不知道自己本就灰头土脸，此刻又满头卷发插满枯枝落叶的模样有多招笑，浑身上下只有狼狈二字。

谢恕君替她摘去落叶，卫锦心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恩人，我双目不明，恐怕不能独立行走，得劳烦恩人多照看着我。”

在谢恕君的搀扶下，卫锦心重新站起来，她抓着谢恕君的手，这两只手太过熟悉彼此，以至于不需要太多时间互相适应，也因为太过熟悉贴洽，才容易叫人忽略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卫锦心实在不适应眼盲，每一步都十分谨慎小心，脚尖必须先一步试探位置，踩实踩平才会落下一步，但又不知道哪来的东西总硌脚，卫锦心时不时就会摔跤，多数得靠谢恕君虚扶着。

谢恕君实在受不了她一步一步试探着、又一步一步摔个不停，便在她手心写：我背你。

“不用，”卫锦心摇头拒绝，“恩人，我就是因为没用才被抛弃的，恩人一时心善留我，可我若是一直没办法靠自己行走那恩人时时刻刻留心我，还怎么干自己的事？那时恩人不会嫌弃我吗？”

卫锦心走出一步，因着说话分神，这一步便像她走出的第一步，脸朝下摔个狗啃屎，翻身向天双手捂脸，疼得像只蚕原地蛄蛹，一股热血从鼻腔里狂涌，以人中为据点，向两侧横流分布，好不难堪。

谢恕君急忙将人扶起，止不住哀叹：何必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师尊只是——只是不是师尊了，可还是心疼你的。

她用手帕捂住出血口，待情况稳定后在卫锦心黏糊结了血块的手心写：一时目不能视行走尤其困难，何况不急于一时，先下山，带你伤势恢复再学走路不迟。

谢恕君取过提灯塞在卫锦心手中，教她趴在后背上，谢恕君以为两个人会一路无言的走回去。

“我叫卫锦心，锦绣的锦、心思的心，还未请教恩人大名。”

谢恕君作哑嗯嗯啊啊不知说了一堆什么东西，卫锦心没听懂便换个话题继续唠叨：“恩人，我方才脸着地摔下去的模样时不时很丑啊？”若不是鼻尖着地，卫锦心也不会想到自己摔下去的模样不堪入目。

她长嗯声的同时摇头，表示没有。

卫锦心不信，却也不指望她能说出话来，又问：“我流血流得是不是很狼狈不堪啊？”她依旧不关心对方是否有回答，自顾自道：“以前流血，不管大伤小伤，总有人心疼我。”

她说完，空气静悄悄的。

沉寂片刻后，卫锦心又喋喋不休：“恩人，我话这样多，你会嫌弃我吗？从前在——在家里，姐妹众多，我和、和姐姐最不受待见，所以总得谨小慎微，什么话都不敢多说，怕得罪旁人，只有回院子和姐姐说话才能毫无顾忌些。”

还是个话痨。谢恕君以前没觉得她话多，这会儿被吵得头大。

问着问着便没声儿了，脑袋垂下来，连着头发垂在谢恕君的视野里。她侧目一看，卫锦心灰头土脸、满脸血痕地趴在肩头，酣然入睡。

天要我不得好死，令我害得她误入歧途，命运一圈兜一圈，把她推向我的境地，于是她重蹈我的覆辙，穷途末路。

岳沉音说的对：错就是错，不认也是错。谢恕君知道她不肯人的错害了一个又一个人，她不认错，错却将她身边的人害得无一人有好下场。

命运也不会垂怜她，否则怎会叫她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

到趴在她肩头的卫锦心蹙眉，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她知道命运或许不曾垂怜她，但谢恕君会，否则谢恕君不会那么快就来找她。

至少她有谢恕君，她不会让谢恕君一辈子被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