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谢恕君浑浑噩噩的心胸总算松下来。她睡梦舒口气,恍恍惚惚不知多久,额头凉了不少。
这一凉倒叫谢恕君清醒不少,缓缓睁眼,榻缘枕着个小脑袋,二丫头双手捧头,五官紧巴巴皱成一团。
“你生病了吗?”谢恕君冷汗淋漓,依照二丫头不过**年的阅历看来,大抵只有病得严重了才会发汗,她发过一次汗,依稀记得天旋地转,自己和周遭的世界都转个不停,很是难受。
谢恕君摇头:“做了噩梦。”
二丫头点点头,见谢恕君坐起身,双手搓头揉脸:她的口粮本就不多,可怎么再养一只小孩?
谢恕君上下打量她,看身量约摸是要抽条的年纪,吃得不能少。二丫头不是她肚子里蛔虫,但她小小的胸襟却明白眼下谢恕君陷入微妙的困境,多半是她的缘故。
二丫头想了会儿,问:“我不用吃多少的,一天只吃一个果子,很好养活。”
谢恕君定眼瞧她,二丫头不懂她的意思,但往前数,她娘爹沉默时大概不会有好事。二丫头绷着脸,她自认为自己藏的很好,不想给谢恕君添麻烦,可眼眶红得吓人,一开口的嗓音黏糊得听不清,她问:“你会赶我走吗?”
眼泪还没流,鼻涕先淌过嘴。
实在狼狈。
谢恕君没忍住,扯起袖子给她擦鼻涕,趁二丫头还没引发海啸前,认命温声哄道:“就算我想赶你走也得等把你送上门都那个人回来,我最多只能送你到山下,你年纪这样小,怕是还没见到人就先迷了路。”
这样可怜。
二丫头抓着她的袖子,闷着头说:“我可以洗衣服。”
洗衣服?
谢恕君有些不可置信,抓着她的手将人转了个圈,瞧着豆芽高的孩提,恐怕连衣服湿了都拎不动,怎么洗衣服?
转个圈的二丫头重新面向谢恕君,她问:“你才多大就洗衣服了?”
“八岁半,”二丫头打嗝,着急捂嘴怕引谢恕君的嫌恶,“但我已经洗过很多衣服了,我会洗的、我会洗的很干净。”
谢恕君与她对视半刻,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八岁半,那估计她也在洗衣服了。谢恕君低低叹口气。
算了,先弄点吃的要紧。
谢恕君拿下额头的湿布,胡乱擦把脸后,又当做鼻涕纸擦掉二丫头的鼻涕,折了折,又顺便擦了二丫头的脸。
她起身,提溜起二丫头的后衣领子,二丫头双脚飘飘忽忽,跟着谢恕君到了厨房。谢恕君瞧了眼她的小身板,去橱柜前翻箱倒柜起来。
要是记得没错,春天掏鸟窝时应该还有几个鸟蛋来着。
谢恕君一顿倒腾翻出几个蛋,立刻生火准备做饭,火烧热锅,挖一勺油等化开后立刻打碎鸟蛋入锅,怎料第一个蛋下锅,啪叽,锅里全黑了,空气隐隐散发恶臭。
闻着想吐。谢恕君不死心,把剩下几个蛋敲在碗里,一个两个全是坏的。
坏了,不应该放那么久的。谢恕君懊恼,与踩着凳子等在灶台处随时准备抽薪加柴的二丫头面面相觑,几次欲言又止。
又只能吃水煮菜了。
谢恕君依旧如法炮制,不过这次为了保险起见,她学会多放点水,将菜叶子丢进锅里焯老了在捞出来,和着粗盐搅拌均匀,相比昨天做出来的,竟也鲜美异常。
吃完东西,二丫头为她端茶递水,生怕谢恕君再像昨日那般疼得上气不接下气。谢恕君连干三碗,终于婉拒她的好意。
上次岳沉音来看她,带了些种子上山。岳沉音说不上自己买了什么种子,但谢恕君都好好种下,如今那些种子被山鸡野鸟刨走大半,活下来的也算渡过难关冒了头。
谢恕君难得有力气,抱着一捆削尖的木柴去后院,二丫头一脚轻一脚重,拽着谢恕君的衣摆连滚带爬也算勉强跟上。
解了布条抽起柴,靠在趴地的茎叶旁,让它缠着木柴往上爬。二丫头有样学样,不过她的力气小,还得靠谢恕君二次回炉重造。二丫头学乖了,拖着木柴给谢恕君,这样她不用来来回回走动,二丫头也发挥用武之地。
不论如何,她总算有用的。
谢恕君见她献殷勤,心里着实说不上什么滋味,提溜起她回屋,拿厨房的篮子和竹刀,准备去山里挖点野菜,这时候野菜难寻,要是再晚点就更难找。
天高气清,云色极淡,这会儿正午,但风是凉透的,吹过林梢时簌簌作响,卷落枝头半黄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荒径上。
山草大半已经泛白泛黄,层层叠叠铺向远处的坡谷,只剩零星几簇耐秋的青绿,藏在枯草缝隙里,一脚踏上去,踩得嘎吱脆响。
二丫头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她有些冷,不过谢恕君一心挖野菜,没怎么注意她。谢恕君袖口束紧,蹲下身,还未散尽的霜气沾在指尖,冷得指头微微发麻。
她熟稔地拨开覆在表层的枯草,枯黄的草秆脆而易折,轻轻一掀,便露出底下藏着的一小簇深绿。
谢恕君揪着根儿,左右转圈拔起一节来,挥着竹刀,拦腰截断。这野菜扎堆长,谢恕君拨开枯草,一连发现好几丛,挖了不少。
二丫头跟在她后面,将谢恕君挖出来的野菜一颗一颗放进篮子里。挖了小半篮后,谢恕君支楞起微微发酸的后背,这菜嫩,不宜久留。
谢恕君起身提着菜篮子,往深处去寻,终于寻到些荠菜。她立刻拨开枯叶,顺着根茎,用竹刀划开周围的土层,力道轻了,撬不开板结的土,力道重了就会不小心伤到菜根。
刀刃浅浅入地,顺势微微一挑,整株野菜便连着细根完整脱离泥土。根须干净、茎叶挺立,合适晒干了做干菜储存。不过,谢恕君挖出来的,多是根半截断掉的。
她实在不是个挖野菜的料,篮子被青青绿绿野菜占满,谢恕君才罢休。二丫头毫不怀疑附近的野菜都会被她挖秃。
山路蜿蜒崎岖,谢恕君提着菜篮子走在前,哼哧哼哧的喘气声紧追在后,谢恕君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一身轻松的二丫头。
刚才二丫头跟着她到处乱滚,这会儿累得双眼发黑。谢恕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等在原地,二丫头很快跟上来。
谢恕君伸手向她,二丫头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挡脸。见她这反应,谢恕君梗了下,她想起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的。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但谢恕君说不清为何时至今日,她仍未忘记。
谢恕君揪着她的后衣领,又将她提溜起来,二丫头挣扎下便安静下来,谢恕君提着自己,她倒不用费力气走路,就是有点卡脖子,喘不上气。真喘不上了,二丫头又会两脚落地,自己走上两步。
谢恕君便是不做则已,一做惊人,平时是三天两头下不来床,下了床恨不得把十天半个月的活儿一次性干完,又躺个十来天的。
实在躺不了,那大抵也是她换洗的衣物不够挥霍了。谢恕君的计划便是昨日去瀑布下洗衣服,若不是岳沉音半路塞个“程咬金”过来,她也不会莫名其妙多出不少活计。
不过,这孩子可怜。谢恕君打眼瞧她,她正仰头望着自己。她吃点破破烂烂的到也无所谓,总不能叫半大点的孩子与她一同吃苦。
午前虽然挖了不少野菜,单靠野菜也不能给供孩子长身体需要的营养。谢恕君愁得直觉天快塌了。
愁归愁,活还得干。
谢恕君抱着一堆衣服提着野菜篮子到瀑布下。临水自照,谢恕君悲哀发现她比从前的模样更凄惨:眼底的淤青厚重,眼下生出格外明显的纹路,倦容不堪入目。
谢恕君揉揉脸,打个哈欠。她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冷汗总是不时地冒出来,有时明显有时不明显,只是无论如何,谢恕君总提不起精神,头重脚轻,昏昏欲睡。
二丫头自然也不会闲着,她也抱着衣物,跟在谢恕君后面,不过腿脚慢,总跟不上谢恕君。
谢恕君将一块布盖在篮子上,左右架木棍,再压一块石头,篮子安放在上流,水流冲进篮子顺便带走泥浆,等水清了再洗就快得多。
二丫头千辛万苦趟过歪七扭八的石头,走到谢恕君身后,左脚绊右脚,身子失去平衡险些倒地时,怀里衣服散开,一袋鼓鼓囊囊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去。
啪嗒一声,是个锦绣囊袋自二丫头抱着的衣服里掉出来。昨天夜里,是谢恕君给她换的衣服,怕是连她也不知道那衣服藏着荷包。
二丫头没见过这荷包,谢恕君三步做两步,拾起那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银子。就这荷包的精致程度看来,应该是她好师姐的留的巨产。
师姐也不是一无是处。谢恕君生出笑,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谢恕君站在桥这头,推着二丫头向前,幽幽道:“去吧,我只能就送你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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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锦心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