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很明显。
只不过包括岳沉音自己在内,时至今日,她才肯认清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
谢恕君杀师伤友害同道,岳沉音和韩嘉乐一样不曾谅解过谢恕君,她只是背着柳唯一的嘱托,靠着那点理智强硬地拉扯自己按照柳唯一的意愿照顾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师妹。
祠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掌教指责我是个伤及同门的恶狗,”卫锦心在沉默中率先开口,她指了指额头的裂口,“可掌教不也看见韩嘉乐伤了我,为何掌教口口声声骂我是恶狗,韩嘉乐却安然无恙?”
岳沉音的脸色青黑交加,更为难看,她咬紧牙关的程度,是肉眼可见鬓角处青筋暴跳,几乎要挑破她的皮肉。
“是非对错轮不到你做主!”岳沉音怒火滔天,掀掌,巨大的灵力劈头盖面却因谢恕君在前,轻轻化开这一掌。
卫锦心总是在哭,可可怜怜,像离开谢恕君就没办法照顾自己的小猫儿,哽咽唤她:“师尊……”
然而,谢恕君却罕见没有偏袒她:“握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真的打算杀人?”
卫锦心哑然,片刻后攥紧手指嗫嚅解释:“我……倘若今日是韩嘉乐杀了我,掌教还会动怒吗?想必事到最后,掌教也只以生死擂台、后果自负冠冕堂皇的理由,任我曝尸荒野。”
“本尊的心思岂容你揣测!你这劣徒,杀人之心不改、抹黑尊长在后,实在狂悖!”岳沉音怒而又起一掌,将卫锦心踹上飞半空。
这一掌毫不留情,直接将卫锦心打出院外,撞开院门在青石板路混好几个圈,方才堪堪停住。
岳沉音余怒未消,仍然想给卫锦心一点教训时,谢恕君拦在她面前,隔绝岳沉音与卫锦心之间的怄气:“掌教何须如此迁怒于她!”
“迁怒——她算什么东西值得本尊迁怒?”岳沉音被当众戳穿真面目,最后一点理智也彻底崩断:“她不过是我捡回来的讨好你的废物,也只有你才会把她当回事!”
谢恕君甚至等不及她将话说完,更为斥声打断她:“对,只有我这个喂不熟的恶狗拿她当我的徒、把她当回事!”
“忤逆犯上,卫锦心还真是和你如出一辙的贱!”岳沉音拍案,灵力汹涌震开气浪白弧,炸得门框墙壁咔咔开裂,碎屑飘扬。
“师姐!”就在岳沉音起身刹那,碎屑飞扬未定,沈祈月跨步挡在谢恕君身前,极力劝阻已在失控无法自持边缘的岳沉音,“你冷静一点!”
冷静?
张佚觉得这两个字简直在挑衅岳沉音,她从太多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中,逐渐揣测出岳沉音的目的。自岳沉音从收留张佚时、又或许在收留张佚更久前,就已经在谋划今日的局面——岳沉音意欲重演当年卧云观的覆辙,只不过那时的柳唯一是今时今日的谢恕君。
岳沉音苦心孤诣,诱使“卫锦心”走上谢恕君的路,而她张佚绝不是岳沉音选中的第一个,只不过她用了心机手段留在卧云观岳沉音身边,“卫锦心”才是最成功的那个。
卫锦心最初不也是个无名的“佚”么?她是张佚,卫锦心是某佚,只是她揣摩到岳沉音的意思,也讨好到谢恕君,才成为“卫锦心”的。
即便张佚有所觉察,唯独当岳沉音亲口说出不会将卫锦心当做一回事时,她难免心头大骇,惊得瞳孔骤缩,直勾勾盯岳沉音——那张对着除了她和卫锦心总是言笑晏晏温和的脸,竟扭曲得可憎。
她,她自认博得岳沉音的同情,至少在岳沉音心中她是不一样的,可如今卫锦心这个例子在前,她很难确保岳沉音不会像今日一脚踹开她。
“掌教觉得我贱?”谢恕君重复她的话,“既然是我的错,就应该冲我来,烦请今日请掌教同我做个了断,劣徒谢恕君杀师伤友害同门,早就该死了,即便掌教因我处处受制于人、在仙盟备受打压,掌教数年来仍然照料我,我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种种新仇旧恨不如今日一并清算,谢恕君但凭发落。”
众人骇然,韩嘉乐第一个不同意:“不行!”
沈祈月蹙眉摇头:“……谢师妹,你何必……”
呵。岳沉音发出淡淡一声笑,摔身坐回凳,手扶额无奈苦笑:“杀你?杀你有什么用?”
莫说现在,就算时间倒流会几十年前杀谢恕君照样无济于事,死去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深陷痛苦也照样得活着。
岳沉音不知道想到什么,手指撑着额头,闭目状似回忆往昔:“谢恕君,我不会动你。”
保住谢恕君是柳唯一的遗言,凡事柳唯一的话,岳沉音无有不从。
“但卫锦心不一样,”她翘起腿,仿佛找到出口般,淤积的情绪泄洪而出,在眼中闪烁凶狠的阴毒,“是她屡次挑衅在先,这次又想杀同门,你也不会想当年事情重演罢?”
旋即,不等谢恕君回答,岳沉音便又补充:“但念在事情尚有回旋余地,卫锦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如就鞭一百,如何?”
如何?
这不是反问,是告知。
谢恕君没有别的选择。
张佚相信谢恕君不可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谢恕君沉默良久,鞭一百本不是什么大事,落到卫锦心身上伤筋动骨,她此生的修为一眼望到头,这百鞭对她影响能大到哪里去?
只是……此时此刻,谢恕君太理解岳沉音的仇恨了。
谢恕君行至最前,跪地:“教不严师之惰,卧云观掌教在上,劣者谢恕君教导无方,方酿成今日祸患,惟愿代逆徒卫锦心受过,以示惩戒。”
“好啊,”岳沉音站起身,她的衣角窸窣猎猎,“既然代人受过,就不是几鞭子能解决的事,不到卫锦心认错,就别结束!”
卫锦心头晕眼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爬起身,视线忽明忽暗间,目睹谢恕君跪在祠堂牌位前,她的正前方是柳唯一的派位,旋即,岳沉音绕到她身后,卫锦心预感不好,四肢并用爬向院子,院门突然嘭当关上,一道阵法加持门扇,任由她用尽方法也无法破开门。
岳沉音拉上大门,转向沈祈月道:“你过来。”
沈祈月对上岳沉音的眼眸,脚后跟却下意识向后挪动。
“师姐……”沈祈月嗫嚅唤她,岳沉音见她不肯动便走向她,“怕什么?”
岳沉音直勾勾盯她,准确来说是盯那双灰白的眼睛。张佚从岳沉音的眼神读出一句话:你还这双眼睛是怎么坏的吗。这是除了她和卫锦心以外,卧云观其她人或许都知道的过去。
伤友——谢恕君杀师伤友,伤得就是沈祈月,她害沈祈月双眼险些失明。
沈祈月蹙眉与她对视,她不清楚岳沉音是否看出自己隐瞒双目失明的真相,只是那双灰白的眼睛以固定的频率转动,迫使沈祈月不得不趁早回避。至少知情人以为她或多或少能视物,但沈祈月眼中,仅仅是一片白。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
“是她对不住你在先,”岳沉音不带起伏的语调反而更似无常索命,“若你不敢,师姐为你讨个公道!”言罢,伸手探向沈祈月的眼睛,灵力没入她的眼睛,随之一双灰白的眼睛自瞳孔中央沿着灵力,化在岳沉音的手中,随着岳沉音抽扯的动作,那双眼睛在她手中化作一条长鞭,甫落地,啪声震耳,瞬间,青石地面裂开缝隙。
失去法器的维系,双目彻底失明,沈祈月面前只剩一片黑,感受到身体只能依靠听声音时,沈祈月难以适应这种恐慌,呼吸越发重,天旋地转、身体失衡,鞭子接连落地两声,地面咔嚓裂开的声音在脑海中放大,沈祈月站不住脚,脚跟一扭,身子踉跄翻入某个人怀里——确切说,是岳沉音抽她双眼中的法器时,祁慕歌一直注意沈祈月的动向,方及时伸手圈住她。
岳沉音抽鞭绕在谢恕君膝盖前,左右两侧的石板各落下鞭痕。
“劣徒卫锦心,你意欲杀害同门,行凶在前,”院门紧闭,法阵将卫锦心阻隔在外,此时此刻,她看不到祠堂里的场景,除了岳沉音的问话,更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何况,你伤韩嘉乐的剑招乃是卧云观的秘法,你偷学秘法在后,大逆不道!”
那招叫什么?
卫锦心闻听此言,顿时哑然。她听韩嘉乐说过,那招叫“风驱白雨”,是师祖的独门剑招,她说,谢恕君就是用这招杀师祖的。
谢恕君——
怎么会这样?!
谢恕君也想知道怎么会这样,欺师灭祖残杀同门,卫锦心竟然也险些走上她的老路。
而这所谓的剑招秘法,也是在谢恕君杀师尊之后被封的。谢恕君黯然,这一招是师尊柳唯一在世时,交给所有卧云观众人剑法入门的第一招。
柳唯一。
她的眉心有颗朱砂痣。
谢恕君想到那颗痣,眼眶一酸,差点流出泪来。
岳沉音:“你可认错!”
认错?
她错了吗?
谢恕君杀师杀友杀同道,你果然也和她一样,皆是喂不熟的恶狗!
卫锦心的神绪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拉扯,在岳沉音又一次问罪时,卫锦心恍惚,下意识否认:这一切的起因都不在她,不是她主动挑衅韩嘉乐,也不是她想出来生死擂的比试,更不是她可以修习秘法,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不,不……”卫锦心猛地拍门,大喊:“掌教我没错,我没错!”
啪!
啪——
卫锦心喊两声,岳沉音便挥鞭两次,狠狠抽在谢恕君的后背,鞭子割破她的衣服,拍得皮肉凹陷,顷刻淤青。
没错?
那就一直都别认错!
“没错?”岳沉音质问,“你要是没错怎么会偷学到秘法?怎么会用秘法迫害同门!”
迫害同门?
“掌教,倘若我想迫害同门,韩嘉乐怎么可能还活着!”卫锦心厉声反驳,“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不是!”
不是。
那杀师伤友就不是你的错么!
岳沉音提鞭啪啪抽打,那鞭子材质特殊不会划破她的皮肉,只会在抽打之后于谢恕君的后背留下凹痕,一鞭两鞭会淤青,五六鞭则会将皮肉挤破,血肉挤炸成花。
谢恕君冷汗密布额头,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跳,痛到说不出话,更不敢松懈,害怕泄出点声儿,便扛不住呼痛。
卫锦心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从始至终除了岳沉音的声音,她听不到任何别的动静。卫锦心唯一的恐惧便是谢恕君:她不说话,会不会她和岳掌教一样认为她是个劣徒,会不会有所偏见?
担忧在未知中,一经放大就成了恐惧,恐惧则能轻易将人吞没。
“师尊,师尊,我没错,我没错!”卫锦心拍门叫唤谢恕君,“不是我屡次挑衅她在先,也不是我提出生死擂台比试,我只是想活着,我想赢!”
想赢?
赢有什么用!
岳沉音挥鞭的力道加重,恨不得一鞭子下去,谢恕君就地断成八块。
赢了?
赢了就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中。
谢恕君不就是赢了么?
她不明白卫锦心为何总是执着获胜,输赢不过过眼云烟,输也挺好。
“我没错——”卫锦心得不到谢恕君的回答,恐惧蔓延令她无措、茫然、怀疑,是否谢恕君也觉得是她的错,眼泪瞬间溢出眶,顺着她的眼角同时流出四条泪痕。卫锦心无助哀求她的回答:“师尊,你说话啊,你也觉得我没错吧,你说话——说话啊!”
啪啪!!
卫锦心每说一句,岳沉音挥鞭越频繁,直至又一鞭下去,谢恕君脊背刺痛,猛地伏身呕出口血。众人合眼回避,不忍直视谢恕君的惨况。
谢恕君擦掉血,双手撑地,声音虚弱道:“卫锦心你错了,错得离谱。”
错?
卫锦心先是一惊,旋即不住地拍打门:“不、不——我没错我没错!谢恕君我没错!”
拍门声如骤雨惊雷,一声更比一声急切:“谢恕君我没错,我不要认错!不是我的错!我不要——我不认错!”
我不认错。
她叫喊得太大声,没人错过这句话。岳沉音咬牙切齿,落在谢恕君后背一鞭子的力道更大,打得她皮开肉绽。谢恕君闷哼一声,被打得跪趴下去,依靠双手撑地支着身子。
“你这逆徒,”谢恕君怒斥她,却嘶出一声笑,眼泪和笑声一齐涌在脸颊,“死性不改!”
卫锦心听谢恕君怒火斥骂:她不明白为什么谢恕君也不站在她这边,倘若她是被逼无奈才起杀人之心,为何不能理解她?她可是谢恕君啊,上天入地唯一会站在卫锦心身边的谢恕君。
卫锦心拍着门,眼泪在无声中骤落,双目模糊、声音含混:“不是,师尊、师尊——恕君,谢恕君你听我说,我没错,不是我先想伤人的,我只是、这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的。你听我说啊,谢恕君,不是我的错!”
祠堂内谢恕君抬眸,眼里的笑意未尽,她当然知道不能怪卫锦心,她说这话也只是刺激刺激卫锦心,倘若她受刺激认了错谢恕君才觉得难以收场。
她满意的卫锦心一意孤行,因而得意露出笑,一对视,岳沉音怒火中烧,又是一记蛮力甩鞭:
“错了!错就是错,不认也是错!”
错就是错。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谢恕君被鞭挞,背火辣辣的疼,疼得抬不起头。
错就是错。
谢恕君跪在地,眼泪挂在眼睫掉下去,砸中那颗朱砂痣,她哽咽道:“错就是错,不认也是错。”
岳沉音没停过的鞭子因这句话有迟疑,卫锦心听到谢恕君重复这句话时,心咔嚓裂开,她跪坐在地,不敢置信。
你杀师伤友害同道。
谢恕君想死。
你伤友害同道,和谢恕君一样都是喂不熟的恶犬。
卫锦心也想死。
短暂的沉默后,门吱呀一下打开,“错就是错。认错吧。”
卫锦心跪在门口,开门迎她的是沉默寡言的张佚,她居高临下,卫锦心只在她身后一点的缝隙里瞧见谢恕君的背影。
错了吗?
卫锦心抬头与张佚对视,她安静片刻,声带几乎撕裂地厉声尖叫:“我没错!我没错!”眼泪糊着她的视线,隐隐泛红,字字泣血控诉:“生死擂,就算我真的杀了韩嘉乐也不是我的错!不是!”
张佚自高处打眼瞧,卫锦心的眼里流了血,和着泪淌出粉痕。
“劣徒!”岳沉音怒火攻心,挥鞭不遗余力,落到谢恕君的脊背上,她感受到腰间的骨头咔嚓数声,后腰中间凹陷下去,她在火辣辣的疼痛中倒地,岳沉音却不管不顾:“你这劣徒不过是一条恶犬,怎么能与韩嘉乐相比!你怎配与别人相提并论!”
“认错吧,”张佚让开一步,祠堂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岳沉音挥鞭不止,谢恕君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只要她说一句不认,便有一鞭子落在谢恕君的身上,她代自己受过,她们要她认错。
到此时为止,岳沉音已然疯魔,她对卫锦心的态度不闻不问,一鞭一鞭只顾泄愤,完全不管已经撑不住身子谢恕君有气无力。当又一鞭子落下时,祁慕歌率先拽住鞭:“师姐,到此为止罢!”
祁慕歌攥紧鞭,眼神坚毅:“她认错了,师姐何必得理不饶人?”
得理不饶人?
对上祁慕歌的眼神,岳沉音血红的眼方逐渐清明,外面是卫锦心不停认错的声音,她看过去,才发现卫锦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认错,磕得头破,额头一团血红。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掌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认啊!是我的错,我错了……”
别,别打了——
卫锦心不停认罪:“我错了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将人带过来。”岳沉音终于收手,令张佚把卫锦心提至院中,押跪在院中,“既然认错就该有惩戒,你险些迫害同门,今日本尊便将你逐出师门,领你终生不得再踏入卧云观半步!”
岳沉音抬掌想将人一掌踹下山门,横来一声喝令:“慢!”
谢恕君从血泊里撑起身,她的半张脸都沾了血,“既然是我徒犯错,就由我来了结罢。”
谢恕君晃身站起,众人目睹她脸颊的血拉成丝,滴落在肩,她却踉跄走向门口,面对狼狈的卫锦心,竟然觉得庆幸:还好,至少卫锦心及时止损了,卫锦心不会像她一样终生被囚困。
“逆徒卫锦心,”谢恕君责难时,眼眶先一步溢泪,“你险些残害同门,今为师谢恕君废你修为,将你逐出师门,令你终生不得再入卧云观。”
谢恕君抬手,卫锦心没来得及说话,感受到额心温热后,身子却逐渐沉重,旋即一掌送力,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这场闹剧到尾声,祠堂内狼藉一片。张佚目送岳沉音扔鞭离去,祁慕歌去请奉灯大士看诊,谢恕君重伤复又倒在地,韩嘉乐和沈祈月进退两难,想搭把手又实在没立场。众人进退两难,唯有谢恕君匍匐在地,头枕在手臂,皮开肉绽的后背高高顶起,肩膀缓缓耸动,由慢渐快,但她没发声儿,心情复杂程度怕是非岳沉音不可知。
张佚在门口远远瞧谢恕君的背影,她在半明半暗处,身子抖得像残蝶。再一回头,岳沉音已无踪。
张佚又瞧眼谢恕君,她想起仙盟那晚,岳沉音盯着那把剑的眼神,后怕、兴奋,复杂又跃跃欲试,岳沉音一定知道什么,才会露出那种眼神来。
总之,这不会是结束。
一直都没有结束……
谢恕君已经无力分辨结果,手背抵在额头,倚着门框,哭不出也笑不出,但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得紧,不受控制的痉挛,后背的伤口在一阵阵痉挛中不住涌血,刺痛她的神经,偶尔也会让她麻木。
一个个影子从她身边掠过,不知过了多久,谢恕君找回点力气缓慢爬起身。谢恕君还以为终于没人了。
直至她起身艰难挪步到门口,等候在外的人主动开口:“这么快又要走?”
闻言,谢恕君应激似的埋头。叫住谢恕君的乃是沈祈月,她先前没说话,目光却始终在谢恕君身上:“你都还没看过我。”
谢恕君前脚还因为卫锦心入魔而愧疚,后脚沈祈月又来。
“你在山上一待就是四十七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你为她三次下山,怎么就不肯为我下一次山?”
沈祈月每说一句话,谢恕君的手便攥得更紧,她恨不得手里的布料是胸腔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攥死了,她也不必活。
“你上山那天我去找过你,但是断念山有禁制在,我以为谁都上不去,后来才知道,”沈祈月言语轻快,丝毫没有怪罪责难的意思,若是谢恕君回头看她,甚至能发现沈祈月的弯月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讨好,“只有我上不去。”
狗老天!
谢恕君悬着的心碎一地。
“我的眼睛好多了。我总想着等你下山了一定要你看看。”沈祈月柔声,她的言行最像柳唯一,总是温柔包住谢恕君的棱角,谢恕君也因此最怕沈祈月,“谢恕君,我看得见你。”当年的事她不怪谢恕君,谢恕君就知道她不会怪自己,反倒叫谢恕君更抬不起头。
鬼老天,她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放过她!
为什么要原谅她?谢恕君觉得沈祈月应该一怒之下给她一剑,戳瞎她的眼睛也好,捅穿她的心脏也行。
她应该捅自己一刀才对。
卫锦心也该捅她一刀。
还有柳唯一,柳唯一就该把她捅死。
谢恕君恨不得路过的狗都给她一刀,她这样大逆不道、杀师伤友的贱人就该被一人一刀捅死才对。可她又偏要活着,她不准自己死,有人不准她死。
风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吹得她衣摆飘然,谢恕君像木桩子原地不动。
良久的沉默后,沈祈月拢着双手,稍显局促地说:“恕君师妹,你瘦了许多。”
滴答——
杀了我吧。
还不如杀了我。
不如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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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锦心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