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水雾氤氲,谢恕君从纷乱昏沉恶意志中费力挣脱出来,正枕着卫锦心的腿,她坐在汤泉壁上,从后面将谢恕君的头靠在她的腿内侧,方便看顾。
她的头动了下,蹭着卫锦心的腿调整姿势。卫锦心为她梳起碎发:“师尊醒了。”
师尊。卫锦心唤她。谢恕君想起试剑大会时,卫锦心当众承认与她的师徒关系,她又出了面,纵然谢恕君不想连累她,卫锦心却也已经下了这趟浑水。
谢恕君咽口水问:“我睡很久?”
“才小半刻,祁长老都还没缓过来。”
闻言,谢恕君侧目而视,见榻上卧着不省人事的祁慕歌,顿时愧疚不已。卫锦心注意她看祁慕歌的时间太长,伸手挡她的视线,安抚道:“不是你的错,恕君,不要担心。大士说过,她很快就会醒,你倒是该多关心关心自己。”
卫锦心空手接白刃,趁着岳沉音和张佚对谈的间隙草草处理伤口,白条裹着,殷红的血缓慢渗出来。
谢恕君见到她的手,立刻捉了她问:“你的手又是怎么弄的?”
卫锦心:“小伤,不碍事。”
话虽如此,谢恕君捧她的手怜惜地抚了又抚,加之祁慕歌昏迷不醒、岳沉音脸色惨白、奉灯大士自顾不暇,又有仙盟的人秋后算账,谢恕君这一合计后悔不已:这趟出山,她又害了不少人。
“师尊在想什么?”
谢恕君:“卫锦心,我是不是错了。”
谢恕君垂下眸,眼神黯淡。
卫锦心见过她这样,谢恕君总是这样,每次垂眸时,卫锦心都知道她在责难自己,杀师伤友害同道,人人唾弃她,但是没人过问谢恕君杀师伤友的心情——
但杀人有罪。
卫锦心因着难言的情愫怜惜谢恕君,但她更清楚杀人伤人的罪是不可抵消的,卫锦心不能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谢恕君,但她和谢恕君站在一起,愿意承担流言蜚语和唾骂,只是她没办法分担谢恕君的自我谴责。
“但是师尊对我好,”卫锦心兜住谢恕君的自怨自艾,“师尊为我屡屡破戒,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之中,师尊说天塌下来也会为我兜着,师尊做到了;师尊为我撑腰,也做到了;师尊说绝不会让我输,教给我最后一招就是教我信你,师尊也在试剑大会上为我渡气大败黄有道。故而,我知道师尊人品贵重,品行端方,性情文雅。”
水面氤氲,谢恕君垂眸,水面潋滟波光倒映两个人的模样,视线在水中交互。卫锦心熟稔地拉起她的手:
“但我想要,师尊不仅对我好,不能只对我好也须对旁人好,但对我也不能和对旁人一样好,否则我就分不清师尊对我到底好不好,我不是说师尊不好,我只是、我只是想师尊凡事对我要多上心些,看我比看旁人多一眼,夸我总比夸旁人多一句,师尊念我爱护我,我也会敬重师尊,在师尊心里,我总要旁人更重要些。”
谢恕君扶额无语:好家伙,这正式进门头一天的,倒是先给师尊立上规矩了。
事已至此,谢恕君只愿以后卫锦心能低调做人,别在像今日般招摇过市,引记恨之人寻机报复。毕竟,她不能次次都出现。
谢恕君只祈求自己护得住她。
“你的剑断了,”谢恕君想上汤泉,奈何力不从心,仰仗卫锦心伸手扶住她,将人扶做在汤泉边。谢恕君合掌,掌纹闪烁后双手向两边拉起一条雪白的混沌气旋,待她双手停在,气旋消失处,是一把剑躺在她的手心:“我没准备别的,只有这把剑还算拿得出手,当做谢礼赠给你。”
“师尊,”卫锦心紧盯着这把剑,剑身如玉似铁,却不似施意那把剑凛冽逼人,它不现寒光,朦胧柔雾,是一把温柔的剑。卫锦心仔细观摩,“这剑是?”
谢恕君勾嘴角,想笑笑但脸依旧沉沉地下坠,笑不像笑,哭不像哭,最后只好以轻松的语气回答:“是我师尊的剑,是我为她铸的剑。”
谢恕君的师尊,昔日在断念山时,卫锦心还不知道,谢恕君无缘得见的那令天地无光的一剑正是她的师尊——一式神柳唯一的剑招。
「她还没来得学会第二招。」
然后呢?卫锦心或许知道原因:然后她就死了。
“咳咳、咳咳咳……水,”卫锦心端详着剑,几次欲说还休时,卧榻的祁慕歌猛地仰起身,接连咳嗽好几声,公鸭嗓指挥泡在汤泉中的谢恕君:“水,我要水,谢恕君,给我倒水来——”
哗啦一声,谢恕君一个摆尾从汤泉里探海翻身跪趴上岸,手忙脚乱冲去桌案,提着茶壶,斟满水杯立刻送到她面前,祁慕歌嗓子冒火,一杯不过瘾,伸手夺过水壶对着壶嘴咕咚好几声,直至一壶见底,重新塞给谢恕君。
“好了,我没事了,”祁慕歌抱臂躺下去,翻身背对谢恕君,“你忙走吧。”
还真是用完就扔的女人。
谢恕君提着水壶放回桌案,卫锦心拿衣服叫她换上,以免着凉。
谢恕君在屏风后换衣服,岳沉音领着数人进槅门,施意手里端着药碗,见祁慕歌翻身来看,人醒,立刻奉上药。
祁慕歌一脸不爽,捏紧鼻子,一口闷尽。
“试剑大会结束,除了嘉乐需留在同修会数日再回,我想剩下的人明日就启程离开,”岳沉音将计划和盘托出,“半月后,待我将仙盟事宜处理完毕,再携奉灯大士回观。”
岳沉音目光定在祁慕歌:“你能行吗?”
祁慕歌将药碗丢给施意,皱眉,用手背擦嘴的间隙点点头。
岳沉音把了把挂在腰间的剑柄:“途中不得再让谢山座动用灵力,切记。”
祁慕歌又点头,不说话。
谢恕君从屏风后走出来,衣角勾住屏风,行动间勾得屏风挪动,嘎达异响,顿时引来祁慕歌榻前数双眼睛的注视。
谢恕君很是尴尬撤回去,半遮半掩站在屏风里,扯着裙角不知所措,还是卫锦心将剑放在后面,前去帮忙,抬起屏风将衣角绕出来。
在卫锦心的遮挡下,隔绝了那些打量的眼神,谢恕君方才安心些。
翌日,几人按照岳沉音的吩咐启程离开,临行时,卫锦心将两张符箓交给韩嘉乐,嘱咐她将这两张符箓转交给暗香明,以示感谢。
韩嘉乐夺了符箓,哼了声勉强算答应。
“如此,便多谢师姐。”卫锦心郑重地行礼,“师姐与道友于我有莫大的恩情,卫锦心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有什么用?韩嘉乐不屑,目送一群人驾马车离开,她将手中的符箓看了又看。
“嘉乐,”韩嘉乐低头瞧着,岳沉音不知何时在她身侧,眸光也落在她手中的符箓,晦明难辨道,“你说,有谢恕君教导韩的卫锦心,你还能赢过她么?”
闻言,韩嘉乐握着符箓的手骤然攥紧,强颜寻向岳沉音,她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状似不太在意韩嘉乐。
“掌教,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输,”韩嘉乐扬起下巴,山风从下方上涌,最终也只敢擦着她下颌、扬鬓发,“纵然我输得了一时,但我输不了一世,总有一日我会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岳沉音想笑,人人都想争第一啊。
卧云观数百年来,出过天下第一比比皆是:开山老祖虞霜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一剑独尊力劈瑶山,镇压传闻中制霸仙门的、也是将她带大的亦父亦师的显真君;后来她的徒孙为了山主之位不惜服药,哪怕自爆也要杀自己的同门手足;那她的徒又能是个什么好人?没错,她和自己的师尊一样,为了山主之位残杀同门,何其相似。在之后,她的徒该是个怎样的人?是个怒而火烧祖祠、遣散家门,大放厥词若想重建府门,必须要她做祖宗,滑天下之大稽,她简直是个灭祖灭宗的畜生;再那之后,是师祖,师祖也是个——岳沉音差点笑出声——师祖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宗门凋敝在她手中情况更甚,是她杀自己的同门,一个不剩,最后又不知道为什么大发慈悲收养个姑娘。那姑娘前后教养三四个孩子,直到后来她引狼入室,带回来路不明的徒,就这一次看走眼,便搭上自己性命,死在她手里。
她可是柳唯一啊,“一式神”柳唯一,是卧云观上下三百年最纯良的一代宗师,可结果呢?不还是死了。
死了。
都死了。
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个,皆属天下第一,还都是自卧云观的,搞得像卧云观是什么窝藏匪寇的梁山泊,岳沉音将她们细细想来,只觉好笑:她们可笑、卧云观也可笑,连岳沉音自己也可笑。
无论怎样厉害的天下第一,到头来也还是要死的。
岳沉音注视着前方,旭日东升,层林尽染,风里好似还有车轱辘声,但马车已经远到无影无踪。
都是会死的,谢恕君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