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未名书 > 第4章 沸鼎之谤

未名书 第4章 沸鼎之谤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3 11:07:34 来源:文学城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燕京大学文学院的布告栏前围了三层人。丁嘉深抱着一摞批改完的作业本从宿舍走来,远远看见人头攒动,议论声像烧开的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他走近两步,听见有人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布告栏中央贴着一张撕下来的报纸——《燕京日报》社会版。头题黑体大字:“燕大年轻讲师夜会女学生,为人师表何在?”副标题更刺眼:“匿名信称二人‘往来密过,置校规于不顾’。”

丁嘉深站定了。晨光从银杏树秃枝间射下来,照在那张报纸上。他认得那篇文章的口吻——周怀安的笔法,带三分夸张、两分猎奇、五分模棱两可的揣测。文中没有直接点名“丁嘉深”和“许婉秋”,只用了“某文学院年轻讲师”与“某教育系三年级女生”的字样。可燕京大学就这么大,文学院年轻讲师里未婚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教音韵学的王先生,五十多岁,老妻在堂。这层窗户纸薄得吹口气就破。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头,许婉秋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攥着刚从宿舍信箱取出来的早报。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没有一丝颤抖。

“看完了?”她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

“看完了。”他答。

周围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缝,随即又合拢。那些目光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兴奋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瞟一眼许婉秋的月白旗袍。

丁嘉深伸手将布告栏上那张报纸揭下来,对折,塞进自己口袋里。动作从容得像在取一本自己的书。他转身面对围观的人群,声音不高不低:“诸位同窗,若对文章内容有疑问,可直接来问我。在布告栏前聚集议论,既耽误晨课,也无助于澄清事实。”

人群散了大半,仍有几个好事者磨蹭着不肯走。丁嘉深不再理会他们,侧过身看向许婉秋。

“去图书馆?”他问。

“去图书馆。”她答。

两个人并肩穿过银杏林。枯枝上挂着的残雪簌簌落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碎成细末。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步子迈得一样大、一样稳。从文学院布告栏到图书馆大门,四百二十步。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目光和耳语上面。

走进阅览室时,管理员老赵头抬了抬眼镜,欲言又止。丁嘉深冲他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子。桌上空荡荡的——今天没人帮他们占座了。他抽出椅子让许婉秋坐下,自己拖了另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把早报给我。”他说。

许婉秋从袖口抽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他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周怀安的文章其实写得很滑头,全篇用了七处“据传”、五处“有知情者透露”、三处“校方尚未回应”——满纸似是而非,法律上告不了诽谤,道德上却够把一个人钉死。

“李维钧给报社的材料里,除了说我们‘往来过密’,还提了什么?”他放下报纸。

“提了你替我挡李维钧那件事。”许婉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文章第五段写了‘该讲师曾当众喝退该女生身边追求者,举止霸道,引人侧目’。他把你写成了一个仗着身份纠缠女学生的无赖。”

丁嘉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哈气画出的笑脸,转瞬就散了。

“霸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日我若不出手,他就要拉你的手腕。他写的‘追求者’三个字,倒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许婉秋抬起眼看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睫毛尖上,碎成一小片金粉。她没有笑,可眼里那点光在动。

“丁嘉深,”她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训导处查下来。怕教授们联名批评。怕你明年评职称时,这份报纸被人翻出来当把柄。怕你父亲……”她顿了顿,“怕你父亲说的那些话,真的会变成现实。”

丁嘉深把报纸折好,收进自己另一侧口袋。两张报纸贴着他的胸口,一张讲谤,一张讲谤下面藏着的真相。他拍了拍衣襟,像在拂灰。

“我母亲当年登台唱戏之前,整个无锡城的士绅都在骂她‘失妇道’。”他平静地说,“她登台那夜,台下坐满了等着看她出丑的人。可她唱完第一句,全场安静了。唱完第二句,有人开始擦眼泪。唱到虞姬自刎的那一段,前排三个最古板的老先生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许婉秋,流言这种东西,怕的是你躲。你不躲,它就伤不了你。你越躲,它越追。”

许婉秋低下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条旧刻痕——不知是哪一届学生用小刀刻下的“某某到此一游”。她摩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叔叔的案子,”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气,“上周宣判了。败诉。当铺被查封,叔叔被判赔三千块大洋。三千块……他拿不出来。债主已经找了绍兴会馆的人来北平找我。”

丁嘉深的眉心跳了一下。三千块大洋,顶他两年的薪水。他攥紧了袖口里那枚青田石印章,石料硌着掌心——他忽然意识到,父亲那天提到的“门第背景”,那张牌已经打出来了。许家正在塌,而李维钧的文章像另一根推墙的椽子。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

“不行。”她立刻抬头,目光里那种又亮又扎人的东西又回来了,“丁嘉深,我不做你母亲。我不做那个被丈夫养在深宅里、最后只能死在戏台上的人。”

阅览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他们同时压低声音,额头几乎凑到了桌子中央。两张脸隔着一本摊开的《昭明文选》,彼此的呼吸在书页上方交汇。

“你母亲的事,”许婉秋继续道,声线压得像一根绷直的丝线,“你父亲说得不对。她死在戏台上不是因为她丢了丁家的脸。她死在戏台上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件让她觉得自己活着的事。你方才说流言怕你不躲——可你母亲当初如果躲了,她连那个晚上都没有。”

丁嘉深盯着她看了很久。阅览室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分针跳过一格。他忽然伸手按住那本《昭明文选》的页角,指尖离她的手指只有半寸。

“许婉秋,”他的嗓子有些哑,“你比我懂我母亲。”

她没有答话。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书页互相抵着,中间只隔一层薄如蝉翼的宣纸。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的、绵绵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图书馆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除此之外,世界安静得像被雪埋住了。

午后,训导处的传唤条送到了丁嘉深的宿舍门下。条子上盖着训导长张伯安的红印,措辞客气却不容推辞:“请丁先生于本日下午三时至训导处一叙,有事相询。”丁嘉深把条子夹进书里,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袖口卷齐手腕,把那枚青田石印章揣进了最贴胸的口袋。

训导处在一座青砖小楼二层。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训导长张伯安、文学院院长钱穆如、教务秘书沈先生,以及一个穿西装的陌生中年人。那人递过名片——周怀安,《燕京日报》记者。

“丁先生请坐。”张伯安指着对面的椅子。圆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气氛倒像茶叙。可丁嘉深注意到张伯安面前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半页字,全是问话要点。

“今日请丁先生来,”钱穆如先开口,他是丁嘉深的导师,面容和蔼,可眉头拧成了疙瘩,“报社那篇文章,想必你已经看过了。校方的立场很明确——教书育人,首重品行。此事关乎文学院声誉,必须查清。”

丁嘉深端坐不动,双手搁在膝上:“钱师,学生愿意配合调查。只是有一件事想先确认——周先生这篇报道,素材来源是否经过核实?”

周怀安推了推金丝眼镜:“丁先生,我们接到的是匿名信。按行规,匿名信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信中提到的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具体可查。我们做了交叉验证——十一月初某夜十一点,图书馆管理员确实记录了你与许同学同时离馆。荷塘边的石舫上,也有人看到你们深夜逗留。这些事实,丁先生否认吗?”

丁嘉深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点头:“不否认。但我要补充一个事实——十月廿七日那晚,我们在荷塘边谈话的内容,是关于许同学的亡父与我的亡母。周先生若能查证,应该知道那日恰好是我母亲的忌日。”

周怀安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他低头翻笔记本,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张伯安与钱穆如交换了一个眼神。

“丁先生,”张伯安把茶杯推到一边,“校方不干涉□□的私人情感。但有一条红线——师生之间不得有超出教学范畴的亲密往来。许同学是你的学生吗?”

“不是。”丁嘉深直视他的眼睛,“许婉秋是教育系的学生,我是中文系讲师。我从未给她上过一堂课。我们之间的关系,止于图书馆里隔桌读书。校规关于‘师生’的定义,应当以授课关系为限。若以‘同一所学校’为限,那全校上下皆是师生,岂非人人都要避嫌?”

屋里又静了。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白晃晃的。周怀安忽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张先生、钱先生,”他向二位教授欠了欠身,“丁先生的解释,我会如实写进后续报道。今日叨扰了。”他又转向丁嘉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丁兄,我欠你一个人情。那封匿名信的笔迹,我替你留了底。你若想追查,随时来报社找我。”

他说完便推门走了。张伯安和钱穆如同时松了口气。钱穆如拍拍丁嘉深的肩:“嘉深啊,年轻人读读书、写写文章是正途。旁的闲事,少沾为妙。”

丁嘉深起身告辞。走出青砖小楼时,雪已经停了。西天的云层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橘红色的晚霞从裂缝里漏出来,把雪地染成了淡淡的金粉色。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胸腔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可他没走几步,就看见许婉秋站在小楼拐角的梧桐树下。她怀里还抱着下午那本《昭明文选》,脚边的雪地被踩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她在那里转了很多圈,等他出来。

“怎么样?”她问。

“没事。”他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他脸上没有任何破绽,可她偏偏从他那句“没事”里听出了一层极薄的疲倦。她伸手从书页间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

“下午你被传唤的时候,有人塞进我宿舍窗缝的。”她说,“你看。”

丁嘉深展开纸条。上面是陌生的字迹,写得又快又草:“许小姐,三千块大洋的债,我可以替你还。条件是——你主动申请转学,离开燕京。从此不再与丁嘉深往来。你若答应,明日午时在北海公园静心斋见。带这张纸条来。”

没有署名。可他父亲那日说过——“绍兴会馆的人已经来找你了”。这张纸条上的措辞,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施舍味道,像极了丁家商号管事的口气。

他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掌心里。晚霞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雪地、梧桐、远处的博雅塔都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他伸出手,把她拉近了一步。她站进他投下的影子里,两个人的轮廓在雪地上叠成了一个。

“你叔叔的债,我来还。”他重复了一遍中午的话,“三千块大洋,我三个月之内凑齐。你别答应任何人的条件。许婉秋,你听清楚了——我不准你走。”

她仰起脸看他。晚霞的光落在他下颌线上,那道弧度绷得紧紧的,像一张弓拉到了满处。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让眼泪流出来。她把那枚青田石印章从自己袖口取出——其实他一直没发现,她那里还藏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印章,刻的是“嘉深”二字。

“你送我那枚‘婉秋’,我收了。”她把“嘉深”那枚放进他掌心里,合拢他的手指,“这个你留着。丁嘉深,你若不赶我走,我就不走。可你记住——我不是你圈养的鹤。我是我自己飞进来的。”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起来。雪地上那两行并排的脚印又开始延伸了,从梧桐树下一直伸向食堂的方向。他们肩并着肩去吃饭,经过布告栏时,那版报纸被新贴上去的学术讲座通告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为人师表”四个字,像一个来不及说完的句子。

食堂里的喧哗声在他们推门的一瞬稍微低了下去。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流言这种东西,第一波最猛,第二波就淡了。人们习惯了新奇的刺激,今天沸沸扬扬,明天就嫌腻了。丁嘉深端着搪瓷碗坐到角落,许婉秋坐他对面。两人各吃各的,偶尔筷子在菜碟里碰上,谁也没躲。

吃到一半,李维钧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他脚步放慢了半拍,偷瞄了许婉秋一眼。丁嘉深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李同学,你论文抄袭的事,训导处虽然销了案,可我手里还留着你在国文课上那篇《论汉律演变》的底稿。那篇文章有七处抄自沈家本《历代刑法考》。你猜,我哪天有空去跟教务长喝茶?”

李维钧的脸唰地绿了。他踉跄了一步,饭盒里的汤洒出来泼了自己一裤腿。他连擦都没敢擦,埋头快步走了。

许婉秋咬着筷子看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只有丁嘉深听得见。

“你手里真有他的底稿?”

“没有。”丁嘉深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诈他的。”

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声稍稍大了一点。食堂里几个人转头看过来,看见的是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吃晚饭,男人往女人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女人把碗挪开不让他夹,他又夹了一次,她终于没躲。

雪又在窗外落下来了。食堂的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光晕。他们坐在那片光晕里,碗里的饭菜冒着热气,头顶的电灯嗡嗡地响。没有人再提那张纸条,没有人再提三千块大洋,没有人再提明天午时的北海公园。

可丁嘉深左手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枚“嘉深”印章。他摸到了边款上她刻的另一行小字——那一行他方才没来得及细看。此刻他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摸过去,摸出了七个字:“永以为好也。”

他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耳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食堂外面的雪越下越密。博雅塔的尖顶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明天会有新的雪盖住今天的脚印,盖住布告栏下面那半截“为人师表”,盖住梧桐树下的那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可口袋里那枚印章是盖不住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