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芒 第20章 郑家桃

前文说过，家荷的大姐郑家桃出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历经战火和饥荒，在几个姐妹中她长得最为瘦小。但是作为老郑家的长女，她的强大却出乎大家的想象。家桃嫁到了临近乡镇，婆家务农，公公早早离世，婆婆身体不好，丈夫是家中的老大老实不撑事，婆家还有2个小叔子3个小姑子。家桃嫁过去后，这一大家子全靠家桃来撑。工分没少挣，家里的事情没落下。上到建房子下到家里的磨盘要凿磨眼，女人的活她干的很好，男人的活她不会就跟着村里的人学也干的很好。该生孩子也接连生了俩儿子一个闺女。伺候婆婆照顾小姑子小叔子到他们成家。

第一次求助是自己的小儿子建华不好带，婆家一堆事要忙，实在是顾不上了，就送回沟洼村想着让娘崔玉芬帮带几天，建华一到晚上就哭个不停，崔玉芬很不乐意，还不满20岁的家荷帮她带了一段时间，晚上带着睡觉，白天背着出门玩。

有人问还未出嫁的家荷“你这个还没出嫁的三姨，怎么那么大的耐心？”家荷说：“你不知道，大姐对我们特别好。”家桃结婚后，婆家的事情处理的稳稳妥妥不说，但凡攒点钱就给家荷家兰买流行的小花布做衣服，给爹娘送点钱贴补。也不知道她怎么省出来的钱，自己又是怎么苦着过日子。还不止这些，家桃在自己庄上给家杏找了家好人家，家杏除了能挣工分，啥活都干不好，被子家桃帮着做，衣服家桃帮着做，做饭也教了不知道多少次。

家桃的第二次求助仍然是为了二儿子建华，把他送来家荷家学木匠。如今，建华已经学成回家乡单干，黄立文教得好，建华也学的细致，据说干的风生水起。

1989年夏天早晨的蝉鸣声里，女儿上学去了，儿子送去了幼儿园，立文也出门了。家荷正在给院里菜浇水，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大姐？”开门后，家荷有些惊讶。家桃穿着洗得发白的小碎花衬衫，肩上挑着两个大袋子——装着她经常让建华给家荷带的镇上自己榨的花生油和自己家种的大米。

“都五十的人了，你拿这么多东西不重啊，快进屋。”家荷赶紧帮家桃卸下担子。

堂屋的电扇吱呀转着，吹不散屋里黏稠的热气。家荷倒了杯茶，看着姐姐一口口抿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光。

“你吃早饭了？建华回去后还好吧？”家荷先开了话头，看家桃着急的样子，心想难道建华出了问题。

“吃过了。建华挺好，多亏他三姨夫教得尽心，都说他打的家具好，订单越来越多。”家桃放下茶杯，家荷拿出来一些点心递给家桃，心里舒了口气。

“你尝尝建新种的茶叶”说着家桃从袋子里拿出大儿子种的茶叶“建新种茶叶了？”家荷惊喜的问，家桃说“家杏家种苹果，建新两口子开始种茶叶，单纯种地不行。”

家桃喘息平稳下来，空气中传来电扇的转动声。家桃顿了顿说：“家荷，这回来……姐想跟你借一千块钱。”家荷倒茶的手顿了顿“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家桃说“东北考大学容易，我打算陪英子去东北考大学。”家荷问“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连家荷都不知道这个信息，何况家桃那个闭塞的乡镇。

“建新东北的表叔前阵子回来了一趟，”家桃说“他说他家闺女考上大学了，这不英子明年就高三了么，我就打听了两句。结果发现他们东北分数线比咱这里低太多了。英子在这里按去年的分数线，专科都悬，去东北绝对能考上。”家桃顿了顿说“他表叔说可以让英子到东北考试，具体怎么操作他明白，我一时还没弄得很明白，反正就是高三一年得在东北上，让我尽快做决定。”

“高考移民”现象开始于80年代，90年代才渐成气候。家荷第一次听一个四五线小县城的四五线小镇的待在农村种地为生的大姐这么说，甚至都没明白这就是高考移民。

“为了考大学跑那么远？”家荷震惊的是自己从来没考虑过爱桔能不能上大学，在农村的大姐却坚定的哪怕跑到东北，哪怕借一笔钱也要让在农村出生的女儿考大学。

“她表叔说能帮忙联系学校，插班借读一年。”家桃语速快了起来，“得有一笔打通关系的费用，还有吃住要我们自己解决。”她的声音又低下去，“英子自己也想拼一把，我打算去陪她一年，她自己我也不放心。”

家荷看着姐姐干瘪的爬满皱纹的脸，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费了多少力，如今大儿子二儿子都安顿好了，又要奋力的托举一把小女儿。家荷有点心酸“姐夫也支持吗？”

家桃摇摇头：“他说我疯了。为个丫头片子折腾，不如早点说个婆家。”她的嘴角扯了扯，苦笑着说“能有啥好指望的。钱我慢慢攒了还你。英子考上就能离开农村，有个体面的工作了，我不想她像我这样。”

家荷起身轻轻按住了姐姐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掌心有常年劳作的厚茧。“姐你中午在这吃饭，等立文回来去给你取钱。”家荷的声音很轻，“看你想吃什么，咱把中午的菜准备出来。”家桃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泪不争气的流出来，转身擦干。

黄立文跟放学回来的爱桔在胡同口遇到了，俩人嘻嘻哈哈进门的时候家荷姐俩正在厨房炒菜

“大姐来了”黄立文跟家桃打招呼，“大姨？”爱桔兴奋地跑过去抱住大姨“大姨你怎么来了？”

菜炒好了，家荷关掉炉火。趁着家桃和爱桔摆桌子的空挡，家荷把家桃借钱的大概情况跟黄立文说了一遍。黄立文也颇为惊讶“你姐真行，太折腾了。”黄立文小声对家荷说，然后转向家桃，“姐，咱先吃饭，等会我去取钱。建华在家干的还行不？”

“挺好挺好，又来麻烦你们了。”家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电扇还在吱呀呀地转着，把夏天的热风、烟味、还有油锅里残留的菜香，搅在了一起。

1989年的夏天，爱桔还不知道大学是什么的时候，家荷立文还没有让爱桔上大学的愿望的时候，家桃就带着震惊大家的信息来到了这个小院。千里之外那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东北小城，时代的缝隙里，一个农村母亲厚着脸皮借钱，人生地不熟的陪读，试图为女儿铺一条更好的路。

90年夏天，爱桔的表姐英子如愿以偿的考上了一所东北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如愿以偿的当上了老师。郑家桃，这个山沟里出生，土里刨食的农村妇女，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神和力量，让她能一步一步的从几近废墟的环境中，把三个儿女有力的托举出来。也许她是最像郑承山的那个。

以名字命名章节，足见分量。敬佩那个瘦弱的吃了很多很多很多苦的女性，她带来的微芒光束比较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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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郑家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