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第156章 顾衍的家书

返航后的第三天，沈繁钰和穆笙踏上了前往顾衍家乡星球的路程。那颗行星叫青麓，是一颗以农业为主的边境小星球，人口不到百万。顾衍的家在青麓北半球一个叫望川的小镇上，门口有一棵很高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盆花，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但还活着。

来开门的是苏婉。她比沈繁钰想象中更瘦，四十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站得很直。她看到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门口，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是不是顾衍有消息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等他们开口。这七年间，她见过很多次穿军装的人了。每一次带来的消息都不一样——有时是“仍在搜寻”，有时是“线索中断”，有时只是例行回访。她学会了不抱期待。

沈繁钰把顾衍的遭遇讲了一遍。从八年前的捕获，到永夜基地的实验，到他的意识被磨灭又被穆笙短暂唤醒，到他最后的选择。他把那颗水果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是顾小满让穆笙带给爸爸的那颗，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小蜜蜂，翅膀是荧光黄的。苏婉看着那颗糖，没有伸手去拿。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把裤子的布料攥出了几道褶皱。

“他最后……说了什么。”

穆笙的声音很轻：“他说，告诉我的妻子和女儿，顾衍回家了。”

苏婉的眼泪是无声地滑下来的。她没有嚎啕，没有崩溃，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攥紧的拳头上。她哽咽着说：“他失踪七年，我找了他七年。头两年我跑遍了所有他能去的星球，后来的五年我在这里等。我以为他不要我们了——我甚至恨过他，恨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人，恨他是不是故意不回来。原来他一直在受苦，一直在努力回家。”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最上层放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探险日志，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顾衍穿着星际勘探队的制服，站在飞船前面对镜头比大拇指，头盔夹在腋下，笑得像个孩子。她翻开扉页，让沈繁钰和穆笙看上面那行字：“我要带小满看遍全宇宙的星星。——顾衍。”

“这是他的梦想。”苏婉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他每年都要出三次远门，每次回来都给小满带一颗不同星球的石头。家里有一整个抽屉的石头，小满每一颗都记得是从哪颗星来的。”

顾小满从房间里出来了。十一岁的女孩，个子已经到母亲的肩膀，扎着马尾辫。她听到客厅里的谈话，站在走廊拐角处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穆笙面前。她没有哭，只是问：“叔叔，我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穆笙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他把那颗糖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顾小满的手心里。“你爸爸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他被坏人抓走，受了很多苦，但他一直记得你和妈妈。最后，他拜托我告诉你，他很爱你。他从来不想离开你们。”

顾小满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过了很久，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但她把那股颤抖抿了回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爸爸以前说过，吃糖就不苦了。每次我打针哭，他就给我买这个糖。”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顾衍的遗体被安葬在望川镇背后的小山坡上。那是顾衍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站在坡顶可以看到整个镇子和远处连绵的山脉。墓碑上刻着：“顾衍，探险家，丈夫，父亲。他终于回家了。”

追悼仪式很小。苏婉和顾小满站在墓前，战部派来的仪仗兵在两侧肃立。穆笙把那颗水果糖放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糖纸上的小蜜蜂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和墓碑上“终于回家了”那几个字挨在一起。林巫在墓地外等他，看到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穆笙靠在林巫肩头，终于哭了出来，声音闷在军装的布料里，肩膀剧烈地抖。

“林巫，他本来可以回家的。”

战部为顾衍的家人提供了终身抚恤金和顾小满的助学基金。苏婉收下了抚恤金，但拒绝了额外的资助。“顾衍不喜欢欠别人的。我也一样。这些钱，够我把小满养大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她把顾衍的探险日志重新放回书架最上层，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

沈繁钰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黎梦在等他。客厅的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温水。沈繁钰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黎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很重，但没有哭。黎梦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一直拍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沈繁钰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廖念画的“我的家人”。纸上四个小人被折痕压出了细细的白线，但笑容还是歪歪扭扭的，颜色还是蜡笔的淡黄和浅蓝。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说：“黎梦，我们把廖念和蒋彦晴，正式接过来吧。不是临时监护。是正式收养。”

黎梦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慢慢浮起笑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