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第134章 念念不忘

第二项是亲子接力赛。规则很简单：家长和孩子两人一组，家长背着孩子跑五十米，然后孩子独自跑回起点。沈繁钰蹲下来，廖念趴在他背上，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沈繁钰的背很宽，肩膀很硬，军人的骨架。廖念趴在上面，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廖瑞翊也这样背过他。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咯咯笑。后来廖瑞翊退役了，就再也没有背过了。他把脸贴在沈繁钰的肩胛骨之间，那里很暖。沈繁钰感觉到后背上那个小小的重量，感觉到那点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的体温。发令枪响。他跑得很快，但很稳，不像在战场上冲刺，像在完成一个承诺。跑到五十米线，他把廖念放下来，廖念转头就往回跑，小短腿倒得飞快，跑到黎梦面前，一把抱住黎梦的腿，喘着气喊“黎爸爸我跑了第一”。其实不是第一，但他不在乎。

第三项是亲子午餐。食堂的大师傅们把桌子拼成长条，铺上格子桌布，每个家庭自己带一份食物和大家分享。黎梦带了自制的水果沙拉，用透明餐盒装着，切了廖念最喜欢的草莓和蜜瓜。沈繁钰带了——他什么都没带，因为他不会做饭。但他带了一盒从战部食堂打包的甜玉米粒，是廖念最喜欢的那个窗口的。蒋彦晴也来了。他带来了一束花。不是吃的，是摆在餐桌中央做装饰的。那束花用了雏菊、满天星和淡粉色的康乃馨，包得很精致，蝴蝶结工工整整。他把花束放在长桌正中间，退后一步看了看，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来。他没有去廖念身边，只是远远地坐着，看着廖念在餐桌那边给同学们介绍“这是我沈爸爸”“这是我黎爸爸”“那个是我妈妈，那些花是他种的”。有个同学说“你妈妈的花好漂亮”，廖念骄傲地挺起胸脯：“当然啦，我妈妈以前是开花店的。”

蒋彦晴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沙拉。黎梦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份水果沙拉推到他面前。“念念给你留的。他说妈妈爱吃甜的。”

蒋彦晴接过餐盒，叉了一小块蜜瓜放进嘴里。甜的。很甜。他嚼了很久，直到那一小块蜜瓜在嘴里化成了汁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廖念身边，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廖念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跟小安吹嘘“我妈妈种的玫瑰比植物研究室的还好看”。蒋彦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吃着那份水果沙拉。

亲子日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斜到操场的西边了。家长们陆续散去，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着最后一点天光。廖念玩了一整天，终于累了，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黎梦把他抱起来，他下意识地搂住黎梦的脖子，脸埋在黎梦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今天好开心”。黎梦轻声说“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廖念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睡着了。

沈繁钰和蒋彦晴并肩走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段路都没有说话。快到医疗区的时候，蒋彦晴忽然停住脚步。沈繁钰也停下来，看着他。

“沈上尉。”蒋彦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正式申请，在战部生活区开一家小花店。我的心理治疗师说我目前的社会功能恢复情况可以尝试逐步回归社会。花房的工作让我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我想试试——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可以去的、可以站着的地方。也为念念留一个。让他知道，妈妈在这里，在花店里。他可以随时来。”

沈繁钰看着蒋彦晴。他脸上的那道疤在夕阳里是浅金褐色的，边缘已经变得平滑了一些。他没有戴口罩，眼眶没有红，肩膀没有缩。他站在那里，后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可以。申请的事我来处理。生活区有一排临街的铺面，目前有一间空置，大约二十平米。位置靠近附属学校，念念放学走五分钟就到。”沈繁钰顿了顿，又说，“花店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蒋彦晴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操场那边，廖念正趴在黎梦肩头睡着，小手还攥着黎梦的衣领。夕阳给那个小小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

“就叫‘念念花店’。”他说，“是念念的名字，也是想念的念。”

沈繁钰没有说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和蒋彦晴一起，沿着夕阳铺就的路，走向各自要去的方向。他要去追黎梦和廖念，回他们的宿舍。蒋彦晴要回医疗区，回到那个有花房、有雏菊、有红玫瑰、有结婚照的地方。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停了。气球在栏杆上轻轻摇晃。这个普通的周六傍晚，星澜星的夕阳和往常一样温和。但它照亮了一些以前没有被照亮过的东西——一个孩子的笑容，一个母亲的背影，一个家庭在废墟上长出的新芽。廖念在黎梦肩头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沈繁钰的方向，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他大概在梦今天包的那束花，梦里花茎上的胶水还没有干透，黏黏的，香香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