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第125章 苏予

心理治疗师到的那天，星澜星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落在医疗区的玻璃穹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蒋彦晴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细流，把窗外的花圃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色和粉色。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黎梦敲门进来的时候，蒋彦晴转过头。他的口罩今天换了一个新的，是淡灰色的，比之前那些白色看起来不那么像医用耗材。黎梦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彦晴，心理治疗师到了。她叫苏予，是我们从联盟精神卫生中心请来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隔壁的诊疗室跟她聊聊。”

蒋彦晴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病号服的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黎梦已经观察过很多次了。“聊什么。”他问。

“聊你想聊的。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什么都不聊。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取消，下次再说。”

蒋彦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雨滴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水痕，像眼泪，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只是很安静。最近他开始能有这种安静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空洞。“去吧。”他把衣角松开，站起来，“早晚要聊的。”

诊疗室在医疗区的另一侧，是专门为心理评估和咨询改造的房间。没有检查床，没有监护仪，没有消毒水的气味。墙是暖米色的，挂着一幅手绘的山水画，画得不算专业，但颜色很舒服——是康复中心的小实验体们画的。沙发是布艺的，深蓝色，柔软得让人坐下去就不想起来。茶几上放着一盆小绿植，是花房里最常见的品种，蒋彦晴认得它。窗台上有一盏香薰灯，散发着很淡的薰衣草味。苏予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看到蒋彦晴进来，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握手，只是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请坐。那个位置对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圃。”

蒋彦晴走到长沙发前，坐下。他没有靠在靠背上，而是坐在沙发的前三分之一，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和廖念刚来战部那天晚上的坐姿，一模一样。苏予在评估表上写了几个字。她的笔是静音的电子笔，写在平板上没有声音。

“蒋彦晴。我叫苏予。我是心理治疗师，受战部委托来为你做心理评估和治疗。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也可以决定不想说话。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标准答案。”

“我知道。”蒋彦晴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停了一下，然后主动问，“你做这个很多年了吗。”

“十几年了。之前在联盟精神卫生中心工作，接触过很多不同类型的来访者。”苏予把电子笔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包括一些经历过长期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还有一些经历过极端事件的幸存者。”

“我不是受害者。”蒋彦晴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纠正一个事实错误，“打我的人也不是我丈夫。是一个寄生在他身体里的怪物。我丈夫一直被困在里面。他最后帮我杀了那个怪物。他是受害者，我不是。”他顿了顿，“我是杀了他的人。”

苏予没有反驳他，只是在电子板上又记了几笔。然后她把笔再次放下，看着蒋彦晴。“你刚才说了三件事。第一，打你的人不是廖瑞翊，是寄生体。第二，廖瑞翊是受害者，被困在寄生体里。第三，你是杀了他的人。这三件事在你心里同时存在，你觉得它们矛盾吗。”

蒋彦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卷衣角了。诊疗室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过了很久，他开口。“不矛盾。它们都是真的。但他死了。不管是谁杀死的，他死了。是我拿着那把刀。”

“嗯。所以‘杀了他的人’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事实——和你前面说的所有事实放在一起，不矛盾，但很重。对吗。”

蒋彦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口罩后面抿紧了。又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