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第2章 第 2 章

竹??离开家乡的时间，已经比曾经待在家乡的时间久了。从一个四季分明的小县城，来到一个夏天炎热，冬天湿冷的，春天和秋天非常短暂的城市读大学，大学毕业后辗转各地，然后又回到这个地方定居、成家、离婚。在离婚之前，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家里是谁在买东西，或者是说，她不愿意因为这个去发生争吵。母亲来到这个家里做客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家里谁买东西，孩子说，妈妈买，爸爸不买。

母亲从小对她的教育说，不要掌心向上，父母兄弟都是靠不住的，就连丈夫也是靠不住的。她的心里，默认都是要靠自己的。就像她很长时间内无数次的告诉自己，即使没有得到物质的滋养，仍然不缺爱。但是，爱是虚无的不可衡量的，拥有爱的能力，去付出很多的爱，并不意味着对让能够感受到爱，以及能够以等量的爱来回报。

她不看账单的去为婚后的家庭付账，不知道在分手的时候对方还要惦记她手里的钱，以及还要分一笔债务给她；她也从来不跟弟弟去比较的去为家庭付出，在察觉到他们只是想要她承诺不再要求偿还的承诺时，那种失望是无声的。在爱无可衡量的时候，人们倾向于用物质去判断；当爱飘散于风中的时候，曾经付出的物质化为无情的嘲讽。

人其实最难以原谅的，还是年轻时候的自己。相比嘲讽，更受不起的是同情的目光，好在，后者往往来自朋友，这些目光不会伤害人，相反，投入朋友的关怀之中，还可以获得疗愈。只是，风暴平息之后，人才会发现，自己曾经什么时候，成为一只离队的孤羊，所以才会成为被狩猎的对象。

人没有了物质，能不能活？母亲给出了答案，她说“你也不是喝风长大的”；竹??说，“也不是我请你们把我生下来的”。小孩子往往注意不到物质，除非是物质缺乏的时候。在感受到缺乏物质之前，小孩子先注意到的是爱的不足。在注意到物质的不足之后，小孩子也是可以在爱的前提下，竭力忍耐。

在赶大集的时候，碰到一个好看的红色发饰，竹??很想要，妈妈说，回家去，给你梳一个好看的小辫，比这个发饰还漂亮。不知道是母亲的手笨还是不耐烦，竹??看着梳出来的丑头发哇哇的哭了。再长大一些，她跟着奶奶学会了梳头，用两毛钱一根的长长橡皮筋把头发绑成紧绷的马尾，不需要头花装饰，也能利索漂亮了。

她很少索要礼物，所以也很少收到。在五年级的时候，意外的收到一双34码的高跟鞋，不是妈妈买的，是爸爸买的；不是带着去集市上试穿让她自己选的，而是一个夜间，父亲直接拿给她的。为什么给一个身高一米四五左右，体重六十多斤的女生穿一个五厘米高的系带粗高跟，竹??没有想过背后的原因。直到很多年后，竹??想起来，自己家里的腐竹作坊，曾经来过一个个子矮瘦的女工，也许那双鞋是买给她的。那双鞋也许包含着母亲的怒气。

她搞不明白什么时候妈妈会给自己买东西，什么时候会不买。当然她不想让妈妈买的时候，是绝对得不到的。一年，在她的坚持下，她得到了一个薄薄的粉色羽绒服，也许是丝棉的。容易脏，不保暖，她坚持想要这件衣服就像坚持想要一份平均水平的爱一样。妈妈满意的时候，说，你看看，还是买给你了，她不满意的时候，说竹??穿上就像是卖俏的。

她那个时候，感受不到母亲的嘲讽，还没有学会恨，始终没有学会骂。家里骂的那些露骨的话，她听不懂也理解不了，但好像无形中接受了一些东西。

妈妈跟她说，爷爷奶奶是多么的不付责任，有钱也不借给自己儿子，也不帮忙看顾孙子；父亲是多么的不得人心，半夜还要留神他溜走了，妈妈带着奶奶去敲别家的人，当众给父亲一个打耳光；父亲当时是如何如何的穷，向舅舅借钱让我们抬不起头；又是多么的无能，亏了一项又一项的生意。

爸爸跟她说，少年才俊错过多少次的机会，生意上的，情场上的；担负过的责任是如何的不被家族认可；他又是做出了多大的让步去忍受母亲的冷嘲热讽。其他人是多么罪有应得，而他被命运拿走了礼物。

父亲和母亲的基因，在她身体里汇合；父亲和母亲的言语，也都通过耳朵，流进了她的内心。多年以后，基因和言语对她的成长和选择起到了无数次的影响。母亲说，哄死人不偿命，有一个人在家里总比条狗强。然而，他们自己呢?改不了吃屎的狗，还留在家里，扬言一万次要离的婚，到最后两个人活成了一个人，父母双方统一战线，握手言和了。

他们在物质的河流里，不断的漂泊，最后汇入一个价值观的主流，也许有不满意的点，大概率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竹??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这条河流的横渡者，在途中，她必须下船。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只拿到了这个家庭的半程票。她说，我能承受这些，但这不是我求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