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未察 > 第3章 ·隔阶相望

未察 第3章 ·隔阶相望

作者:殊途不见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30 15:36:48 来源:文学城

我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我,没有人来问我任何问题。每天有人从门底的缝隙里塞进来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粥是温的,馒头是硬的。我都吃了。活着。阿姊说的,不管怎样,活着。

第三天晚上,门外的锁响了。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腿有些麻,扶住了墙。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褂子的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和善。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姑娘,吃口热的。”妇人把面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凳子上。“将军说了,让您洗漱换衣,一会儿有人来接您。”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发紧。面是手擀的,细细的,汤是骨头熬的,我闻到了香味。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没有破,边上煎得微微焦黄。

妇人走后,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的。鲜得我想哭。我忍住了,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把汤喝干净,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的黄色浓稠得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我把碗放下,看着桌上那套衣裳。青色的,料子不算好,但干净。我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已经穿了不知多少天,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洗不掉的黄渍。手背上冻疮的疤还没有完全褪,红红紫紫的,像是被什么虫子爬过。

我把旧衣裳脱了,换上那套青色的。衣裳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我卷了两道。铜盆里有水,凉的,我洗了脸,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用帕子绑住。帕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起了毛,但我没有别的东西。

我坐在凳子上等。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窗外有鸟叫,远处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地响。然后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姑娘,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穿过一条回廊,又一条回廊。院子很大,墙很高,门很多。每一道门都有士兵守着,看见我们经过,目光扫过来,又移开。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也是新的,布底的,走路没有声音。走了大约一刻钟,我们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门上没有匾,门楣上的雕花很精致,但有几处被刀刮花了,露出底下惨白的木头。

士兵敲了敲门。“将军,人带到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很长。

“进来。”

那个声音——冷的、硬的、淬了火的声音。

士兵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书房很大,比我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铺着宣纸,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毛笔,一方端砚里还有未干的墨。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几株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衬着灰蒙蒙的天。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没有看我。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常服很新,新得像是从未穿过。我从前阁里的姐姐们说,一个人穿惯了什么颜色,一辈子都改不了。他从前只穿素衣。素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他不在意。

现在他穿深青色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他才二十三岁。

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年了。六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到他,我要说什么。我想过说“你还好吗”,想过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过说“我等了你很久”。但真的站在这里,看着他坐在书案后面,穿着深青色的常服,鬓角有白发,手上有疤——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将军了。不是那个坐在东边廊下看书的穷书生了。他打下了一座城,处置了叛军将领,身后是千军万马。我呢?我是叛军府里的洗衣娘,手上全是茧,脸上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站在他书房门口,像一件被人捡回来的旧东西。

他凭什么还记得我?六年了。他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他怎么会还记得一个给他端茶的阁中女子?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贴着心口,硌得慌。

“坐。”他说。声音很短,像是不想多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了。椅子很硬,比凳子还硬。我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藏在袖子里。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桌上有公文、有笔、有砚台、有一盏凉了的茶。我注意到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方帕子,素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砚台下面。

那是我的帕子。不对,是他的帕子。我一直没有还的那方。

他也看见了我在看那方帕子。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藏起来。他只是把帕子从砚台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的。”他说。

我看着那方帕子,没有伸手。“是你的。你借给我的。”

“你用了六年。是你的了。”

我没有说话。他把帕子推过来一点,我拿起来了。展开,角上的“沈”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我还是认得出那一撇一捺的笔锋。他的字从前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去的。现在这个字只剩一个影子了。我把帕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沉默。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在看我的手。我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攥得更紧了。但他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冻疮的疤,看见了粗了一圈的指节,看见了指甲剪得很短的指尖。他的目光在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沉默。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这个人是谁?六年前那个端茶的姑娘,手不是这样的。六年前我的手虽然不细嫩,但也没有疤,指甲是修过的,指节是匀称的。现在这双手,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我坐在那里,等着他说话。等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等他说“你受苦了”,等他说“对不起”。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置的公文。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不记得我了。也许广场上那一眼,只是他觉得这个人面熟,多看了一眼。也许他把我叫来,只是因为我是周德安府上的人,需要问话。也许那碗面、那套衣裳、那方帕子,都不是他特意安排的,是他手下的人按规矩办的。

我站起来。

“将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我,没有动。“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他又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话。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等着。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窗外。窗外有鸟叫,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手怎么了。”他说。声音很平,但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洗衣裳洗的。”

“洗了六年?”

“嗯。”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我低着头,不看他。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皂角的味道,是铁锈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伸出来。”

我没有动。

“柳如是,手伸出来。”

他叫我名字了。六年了,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我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冻疮的疤,红红紫紫的,一块一块的。指节粗了一圈,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贴着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掌心的茧,厚厚的一层,黄色的,硬得像石头。他用拇指按了按,没有抬头。

“疼吗?”

“不疼。没有知觉了。”

他把我的手合上,轻轻地,像是怕弄碎什么。然后他松开了,站起来,走回书案后面。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公文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沉默。又是沉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了,我不知道阿姊在哪里,是死是活。他在府里关了那么多人,他一定知道。

“阿姊……”我开口,声音很轻,“她还活着吗?”

他看了我一眼。“活着。在东边。我让人去找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活着就好。

他又沉默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等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虎口的疤痕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找了你很久。”他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城破之后,我回去找过。那条街烧了,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在北边打仗,每到一个地方,都让人打听。姓柳的姑娘,长安来的,十三四岁。后来是十四五岁,再后来是十六七岁。一直没有。”

他顿了一下。

“去年,有人告诉我,周德安府上有个洗衣娘,长安口音,姓柳。我不确定是不是你。我怕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打了过来。周德安府上的人,一个都没动。等处置完了,再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在广场上喊我的时候,我才确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他找了我很久。六年。他一直在找我。我以为他死了,他以为我死了。我们都在以为对方死了的时候活着,都在活着的时候找对方。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板。

铜板很旧了,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认得那枚铜板。那是我的。十三岁那年千秋夜,我塞给他买糖葫芦的那枚。攒了半个月的铜板,边缘缺了一角,是妈妈拿剪子剪过的,说这样的铜板不能用,让我收着玩。

他留着。留了六年。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我低下头,使劲忍着。但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把那方帕子洇湿了一小块。

“你还留着。”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铜板推过来一点,放在帕子旁边。

“你哭什么。”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但硬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没有说话。我把铜板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板很凉,边缘的缺口硌着掌心,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的光暗下来了,院子里有人点起了灯。书房里很暗,他没有让人点灯。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铜板,膝盖上放着帕子。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该回去了。”他说。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不太稳,扶了一下桌子。他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门外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我。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微微昂起的下巴。

“玉郎。”我说。

他没有应。

“你还叫玉郎吗?”

沉默了一会儿。

“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间小屋。床上有被褥了,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壶热茶,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小罐药膏。我打开闻了闻,是治冻疮的。

我坐在床上,把手摊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疤在灯光下看更清楚,红红紫紫的,像爬满了虫子。我挖了一点药膏,涂在手背上,慢慢地揉。药膏是凉的,揉开了变成热的,热得手背发痒。我没有挠,继续揉。

揉了很久,药膏都化进去了。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茧还是硬的,黄的,像一层壳。我用指甲掐了掐,不疼。

我把那枚铜板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铜板很小,搁在茧上,像一粒沙子落在石头上。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它攥紧,贴在胸口。

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听见他起身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偶尔咳嗽的声音。他的咳嗽声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是着凉的那种咳,是累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六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安心。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