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影沉夜 第5章 泛黄名册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门外的嘶吼与撞击，却隔不散教室里刺骨的死寂。

枯藤疯狂拍打的闷响还在断断续续穿透木质门板，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诡异的穿透力，震得门板微微震颤，像是有无数只利爪不肯放弃最后的捕猎。

季星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木板，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可心底的寒意丝毫未减。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课堂名册。

纸页腐朽粗糙，泛黄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大片深浅不一的暗褐污渍，干涸发硬，像陈年未褪的血迹。整本册册轻飘飘的，毫无实感，握在手里不似纸张，反倒像一团随时会随风消散的虚影。

教室内几十道空洞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

那些畸形错位的“同学”保持着静坐的姿势，脖颈僵硬歪斜，多出来的手臂垂在桌侧，惨白的皮肤在昏暗灯管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他们不眨眼、不动弹、无呼吸，唯有黏腻阴冷的视线，如同细密的蛛网，将季星从头到脚层层缠绕。

季星缓缓直起身，不敢有多余动作。

他清楚，短暂的安全只是假象。

十分钟限时任务堪堪压线完成，没有违规，没有被阴影活物吞噬，可这栋教学楼从不会给人喘息的余地。所谓通关，从来都不是解脱，只是新一轮陷阱的铺垫。

他缓步挪到靠窗的座位，刻意避开后方的镜面，轻轻将名册摊开在桌面。

纸页翻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名册内空空荡荡，大半页面都是空白，唯独第一页，用极浅的墨痕，歪歪扭扭写满了一串名字。字迹稚嫩扭曲，像是孩童执笔，又像是有人在极致痛苦中挣扎着落笔。

密密麻麻的姓名挤在纸面，大多模糊残缺，墨迹斑驳脱落，早已看不清全貌。

唯有最顶端的第一个名字，清晰得刺眼——【季星】。

心脏骤然一沉。

季星瞳孔微缩，指尖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他才刚刚进入这个副本，从未在这座废弃教学楼留下任何痕迹，可他的名字，却早已提前出现在这本失踪的课堂名册上。

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

属于这间困死无数人的904教室。

太阳穴熟悉的刺痛骤然袭来，【溯影】天赋不受控制地浅浅触发。

零碎、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同样的暴雨深夜，同样的昏暗教室，一个和他眉眼一模一样的少年，坐在这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垂着头，死死盯着手中的名册，周身缠绕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残像转瞬即逝，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头痛。

季星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眩晕与恐惧。

规则里没有任何一条说明，玩家名字会出现在课堂名册上。

这是规则之外的隐秘，是副本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讲台前骤然响起沙哑干涩的声响。

“名册……取回了？”

班主任的声音突兀穿透死寂，依旧是破旧风箱般的质感，拖沓、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与杀意。

季星心头一凛，立刻抬眼，垂着视线，不敢对上讲台的目光，轻声应答：“取回了。”

他清晰记得办公室内的对峙，这位老师早已对他动了杀心。之前的求助只是暂时博弈，此刻对方蛰伏不动，只是在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很好。”

班主任缓慢地吐出两个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却让整间教室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上交。”

简单两个字，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压在季星心头。

季星指尖微僵。

交上去？

这本名册藏着副本的秘密，藏着他提前出现的名字，一旦交出，他便彻底失去了唯一的线索，只能被动任由副本摆布。

可若是不交，便是违抗老师的指令。

规则第一条死死桎梏着他：出事必须求助老师，老师会救你。

可规则第三条时刻警醒着他：老师能帮你，但绝对不能信任。

又是无解的悖论。

进退两难的死局，再一次降临。

教室内的氛围骤然变得诡异。

原本一动不动的畸形同学们，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震颤。桌椅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无数亡灵在暗处躁动，等待着他做出错误的选择，好一拥而上，将他撕碎吞噬。

季星大脑飞速运转，冰冷的规则在脑海中飞速碰撞。

规则十一条，可以完全信任“朋友”。

可那位神秘的盟友，此刻迟迟没有留下任何字迹提醒。

是时机未到？还是这一次，连唯一的盟友，也无法干预这场博弈？

暴雨拍打玻璃的声响愈发狂暴，狂风呼啸着卷过整栋教学楼，窗外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仿佛窗外早已不是人间，而是无边无际的幽冥地狱。

僵持的数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讲台上的班主任迟迟得不到回应，空洞漆黑的眼窝缓缓抬起，错位的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诡异声响，一点点看向最后一排的季星。

“同学，为什么不上交？”

“你在……违抗我？”

阴冷的质问落在空气里，带着致命的威压。教室两侧的同学们震颤得愈发剧烈，多余的手臂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珠齐齐转动，死死锁定季星，杀机扑面而来。

季星喉间发紧，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不能交。

一旦交出名册，他便彻底陷入被动，再也无从探寻这座教学楼的真相，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可直接拒绝，必死无疑。

极致的绝境中，他猛地想起方才储物室的危机，想起十分钟限时任务的规则，想起所有陷阱的共性——所有死亡，皆源于主动违规。

那一瞬间，季星压下所有恐惧，抬眼，声音平稳却带着清晰的逻辑：

“老师，任务只要求取回名册，并未要求上交名册。”

一句话落地。

整间教室瞬间彻底死寂。

所有震颤的桌椅、躁动的怪物同学，骤然定格，纹丝不动。

那种铺天盖地的粘稠杀意，猛地停滞在半空。

两秒的死寂后，讲台上的班主任，忽然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怪笑。

笑声空洞阴冷，回荡在密闭的教室里，听得人头皮炸裂。

“聪明的……学生。”

“很久……没有这么聪明的学生了。”

他没有强行逼迫，也没有即刻动手，可那空洞眼眸中翻涌的黑暗，却比直白的杀意更加恐怖。

这意味着，他彻底被盯上了。

彻底成为了这间教室、这位老师，最优先猎杀的目标。

笑声消散，班主任缓缓收回目光，错位的头颅慢慢归位，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课堂休整结束。”

“接下来——晚自习。”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栋教学楼的灯光骤然一暗。

滋滋的电流噪音疯狂炸响，原本摇曳的昏黄灯管瞬间变得暗红，血色的光影铺满整间教室，将所有畸形的人影映照得愈发狰狞扭曲。

【副本提示：夜间模式开启。】

【天黑降临，遵守第九条规则：天黑后，无论听到什么声响，禁止离开教室。】

【新增夜间禁忌：禁止趴在桌面睡觉，禁止对视窗外黑影。】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烙印在脑海，紧随其后的，是窗外骤然响起的、密密麻麻的孩童笑声。

嘻嘻、哈哈、咯咯——

无数稚嫩、尖锐、空灵的笑声，混杂着暴雨风声，从窗外漆黑的雨夜中钻进来，贴着玻璃游走，绕着教室盘旋，蛊惑着每一个人。

季星背脊瞬间绷直。

第九条规则，天黑禁出教室。

可窗外的笑声、暗处的窥探、随时会动手的老师与同学、暗藏杀机的镜面……

今夜的904教室，早已不是庇护所。

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鲜活坟墓。

他低头，再次看向掌心泛黄的名册，目光落在顶端那个清晰的“季星”二字上。

忽然发现，名字的末尾，不知何时，悄然多出了一个浅淡的、未写完的笔画。

像是有人，正在暗处，一笔一划，写完他的必死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