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妄行录 > 第14章 吾名奚妄

妄行录 第14章 吾名奚妄

作者:鹤九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5-11 20:57:20 来源:文学城

从静心台回到谷中央空地的路,朱黎儿走了半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里那股不属于她的内力在横冲直撞,像一锅烧沸的铁水,在她经脉里翻滚、咆哮、寻找出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左手腕上的烙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又按了一次。那些浅碧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小臂,在皮肤下隐隐发亮,像活着的藤蔓,随着她的脉搏微微搏动。

更可怕的是幻听。

那些亡魂的声音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窸窸窣窣,窃窃私语。她仿佛听见岳青山临死前的怒吼:“护商盟——不跪——!”,听见试药人濒死的呻吟,听见母亲难产时的喘息,甚至听见自己剪碎红绸时剪刀的“咔嚓”声。

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未尽的执念,都在她脑子里开了个口子,往里面倾倒记忆的残渣。

她扶着岩壁,一步步挪。

路过祭坛时,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木炭和满地狼藉。青铜柱还立着,上面绑缚的牛皮绳已经被割断,九名血引不见了——除了阿湘,其他八人大概趁乱跑了,或者被同窟的人救走了。

守卫也不见了。谷主一死,树倒猢狲散。有脑子的都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没脑子的还在原地发懵。

黑水谷,这个统治了三十年的魔窟,在她刺出那一骨刺的瞬间,土崩瓦解。

权力的真空,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她终于挪到三号窟附近时,听见了人声。

不是惨叫,不是哭喊,是……争吵。

三号窟前的空地上,聚了上百人。

大部分是试药人——各窟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破烂的衣裳,手腕上都有烙印。他们围成半个圈,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和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

圈中央站着几个人:

夜九,还是那身黑衣,蒙着眼,静静“站”着,像一尊与周围喧闹无关的石像。

沈砚,靠在一块岩石上,打着哈欠,袖口的墨渍在火光下格外显眼。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瓷瓶,眼神懒洋洋地扫视人群。

阿湘,被三娘和红姑扶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手腕上的绳索勒痕很深,渗着血,但她站得笔直。

还有刀疤脸——他竟然没跑,站在夜九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人群。

争吵声是从人群里传出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打扮是矿坑的苦力——正挥舞着胳膊嚷嚷:“谷主死了!黑水谷完了!库里的粮食、药材、银子,谁抢到就是谁的!”

“对!抢!”有人附和。

“还有女人!”另一个猥琐的声音响起,“各窟的女的,随便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些男人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光,开始往女试药人那边挤。女人们惊恐地后退,聚成一团。

“谁敢动?!”

一声厉喝。

是红姑。她往前一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知道从哪捡的,尖端对着那个说“随便挑”的男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哟,小娘们还挺辣。老子就喜欢——”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

男人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夜九收回手——他没动刀,只是甩出了一枚石子,速度快得没人看清。石子在男人脸上开了道口子,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

“规矩还没散。”夜九开口,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了,“谷主死了,规矩还在。抢粮者,断指。辱女者,剜舌。想试试?”

人群鸦雀无声。

那个被打的男人捂着脸,不敢吭声。

夜九“面朝”人群,蒙眼布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威压让所有人都低了头。

“那……那现在怎么办?”一个老人颤声问,“谷主死了,黑水谷……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涟漪。

所有人都抬起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刚刚走到空地上的朱黎儿身上。

朱黎儿扶着岩壁,站定。

上百双眼睛看着她。

那些眼神很复杂:有敬畏——她杀了谷主;有恐惧——她身上还沾着岳凌云的血,眼神里残留着功法的疯狂;有期待——也许她能带他们活下去;也有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干什么?

她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里,有试药人,有矿工,有杂役,甚至还有几个守卫——脱了制服混在人群里,想蒙混过关。他们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朱黎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暗红色的血沫——是岳凌云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分不清了。

阿湘想上前扶她,被夜九抬手拦住了。

“让她自己站。”夜九说。

朱黎儿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她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像刀子,刮得肺疼。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谷主死了。”

四个字,陈述事实。

人群安静地听着。

“黑水谷,完了。”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你们可以抢,可以跑,可以自相残杀……像狗一样。”

有人低下头。

“但然后呢?”朱黎儿环视人群,“抢了粮食,吃完了怎么办?跑出去,手腕上的烙印怎么办?自相残杀,杀到最后,活下来的人又能活多久?”

没人回答。

“我杀了谷主。”她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里衣服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并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人来杀他。”

人群骚动起来。

“现在他死了。”朱黎儿说,“黑水谷的规矩,也死了。但你们……还活着。”

她顿了顿,等咳嗽的冲动过去。

“想活的人,留下来。想死的人,现在就可以去抢、去跑、去杀。”

说完,她不再看人群,转身走向三号窟的方向。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姑娘……那我们……怎么称呼你?”

是那个刚才问“谁说了算”的老人。

朱黎儿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

朱黎儿?那是朱家二小姐,已经死在逃婚那夜了。

十七?那是试药人的编号,是烙印,是屈辱。

她是谁?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红绸碎片在火盆里燃烧,蔷薇土混着灰烬,更夫老郑头说“往西,别回头”,阿湘赠磁石说“你是我们的北”,夜九说“成为立规之人”,岳凌云死前说“你也是不肯跪的”……

还有此刻身体里的剧痛,那些亡魂的私语,那些浅碧色纹路的脉动。

所有这一切,糅合在一起,挤压、变形、最后淬炼出一个名字。

她慢慢转过身,面朝人群。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沾血,眼神深处有未散的疯狂,但瞳孔最中心,有一点极微弱的、固执的光。

“奚妄。”

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奚——是‘何其’的‘奚’。妄——是‘狂妄’的‘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意思是:何其狂妄也。”

名字定下了。

但名字只是名字。权力需要行动来确立。

奚妄——现在该这么称呼她了——走到空地中央,站在夜九身边。她个子不高,很瘦,站在高大冷峻的夜九旁边像棵没长开的小树。但她站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现在,”她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几条新规矩。”

人群竖起耳朵。

“第一,所有试药人、矿工、杂役,即刻解散。不再是奴隶,是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药堂、粮库、银库,全部封存。由……”她看向夜九,“夜九大人监管。任何人不得私取,违者按旧规处置——断指。”

夜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第三,”奚妄看向那些还穿着守卫制服的人,“所有守卫,放下武器,到那边集合。”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刀疤脸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还是没人动。

奚妄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右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沾着血和灰。她轻轻一握。

体内那股狂暴的内力,像被驯服的野兽,听从了她的意志,从掌心涌出。

不是攻击,是示威。

她脚下的地面,以她为中心,一圈尘土“嗡”地荡开。离她最近的几个人,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头发都往后飘了一下。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妄心诀》的内力——他们熟悉的气息,谷主岳凌云的气息。但现在,这股气息从这个瘦小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

“放下武器。”奚妄重复,声音冷了下来。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守卫们低着头,走到指定的空地,排成队列。没人敢反抗——谷主都死在她手里,他们算什么?

刀疤脸上前收缴武器,动作粗暴,但没人敢吭声。

“第四,”奚妄继续说,“所有伤员,集中到药堂治疗。沈先生——”

她看向沈砚。

沈砚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救人嘛,我最擅长了。”

“第五,”奚妄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姓名、来历、特长。愿意走的,每人发五两银子,干粮三日,现在就可以走。”

人群炸开了锅。

“十两银子?!”

“真给?”

“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奚妄没解释。她看向夜九:“库里的银子,够吗?”

夜九点头:“够。岳凌云这些年攒了不少。”

“那就发。”奚妄说,“但要登记——领了银子走的,以后不再是黑水谷的人,也不得再回来。”

她看向人群:“现在,愿意走的,站左边。愿意留的,站右边。”

人群犹豫着,开始分流。

约莫三分之一的人站到了左边——大多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或者没有牵挂的。他们想拿钱跑路,去外面重新开始。

三分之二的人站到了右边——多是老弱妇孺,或者伤病的。他们知道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留下来赌一把。

奚妄看着这个比例,心里有了数。

“好。”她说,“领钱的人,现在去药堂门口排队。夜九大人会发。”

夜九带着刀疤脸和几个还听话的守卫,去开库房了。

沈砚也伸着懒腰往药堂走:“唉,又要忙了……”

人群渐渐散去。

空地上,只剩奚妄、阿湘、三娘、红姑、小蝶等三号窟的女人,还有几个犹豫不决的试药人。

奚妄终于撑不住了。

她腿一软,往前倒去。

阿湘和三娘同时冲上来扶住她。

“十七——不,奚妄!”阿湘急声唤她。

奚妄靠在阿湘肩上,大口喘气,冷汗把衣服又湿透了。她闭着眼,咬着牙,对抗着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痛。

“我……没事。”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蝶哭着递过来一碗水:“姐姐,喝水……”

奚妄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勉强喝了几口,感觉稍微好点。

“姐姐,”小蝶小声问,“我们……以后真的自由了?”

奚妄睁开眼睛,看着小蝶满是泪痕却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自由了。”她说。

然后她看向三号窟的女人们:“你们……愿意留下吗?”

“当然愿意!”红姑第一个说,“你去哪,我们去哪!”

“对!”三娘点头,“没有你,我们早死了。”

其他女人也纷纷应和。

奚妄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压过了疼痛。

“好。”她说,“那我们先做第一件事。”

她推开阿湘的搀扶,自己站直,看向三号窟的洞口。

“烧了它。”

烧窟的命令,是奚妄亲自下的。

但不是烧所有人住的地方——那些石屋木棚,还有用。她指定烧的,是几个特殊的地方:

试药窟。

从一号窟到九号窟,所有曾经关押试药人的山洞,全部浇上油,点火。

她站在一号窟前,看着守卫把油泼在洞口的木栅栏上,泼在洞里的干草铺位上,泼在那些沾满药渍、血渍的岩壁上。

火把递过来时,她接过。

火光照亮她的脸,年轻,苍白,眼神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她抬手,把火把扔进洞里。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洞口。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糊味、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陈年的怨气。

她看着火,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窟。

药堂的试药记录室。

那里存放着三十年来所有试药人的记录:姓名或编号、试药种类、反应、死亡时间……堆积如山的册子,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迹。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守卫搬出册子,堆在空地上。

“真要烧?”他问奚妄,“这些都是……证据。”

“是罪证。”奚妄说,“烧了,那些死了的人,才能安息。”

沈砚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是。”

火把扔上去。

纸张易燃,瞬间燃成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夜空,灰烬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飘起来,落在每个人头上、肩上。

奚妄伸手,接住一片灰烬。

很轻,一捏就碎。

这就是一个人留下的全部。

静心台的石屋。

岳凌云死的地方。

奚妄没进去,只是站在平台下,仰头看着那间孤零零的小屋。

夜九站在她身边。

“也烧?”他问。

“烧。”奚妄说,“连着他的尸体,一起烧。”

“不埋?”

“埋了,还会有人来祭拜,来凭吊,来继承他的仇恨。”奚妄说,“烧了,灰飞烟灭,一了百了。”

夜九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守卫提着油桶上去。

片刻后,火光从石窗里透出来,越烧越旺,最后整个石屋都笼罩在火焰里。屋顶坍塌时,发出轰然巨响,火星四溅。

奚妄看着,直到石屋烧成一片废墟。

最后,是谷口那块残碑。

“护商盟永镇此道”——三十年前,岳青山立下的碑,后来被砸断,半截埋在土里,半截不知所踪。

奚妄让人把残碑挖出来,抬到空地上。

碑身很重,沾满泥土和苔藓。刻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她蹲下身,用手擦去碑面上的泥土,指尖触摸那些深刻的笔画。

护、商、盟。

三个字,曾经代表侠义,代表公道,代表一群不肯跪的人。

后来变成了魔教,变成了地狱,变成了仇恨的巢穴。

现在,该终结了。

“烧吗?”阿湘问。

奚妄摇摇头。

“不烧了。”她站起来,“留着。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护商盟,有过岳青山,有过……另一种可能。”

但她还是让人在碑前点了一堆火。

不是烧碑,是祭奠。

祭奠三十年前死在这里的护商盟亡魂,祭奠三十年来死在这里的试药人,祭奠岳青山,也祭奠……岳凌云。

火堆燃起时,奚妄从怀里掏出那件东西——

那件从朱府带出来、一直藏在身上、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红色里衣。是她逃婚那夜穿在最里面的,袖口还绣着歪斜的荷花,是荷儿的手艺。

她盯着里衣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扔进火堆。

布料易燃,瞬间被火焰吞没。那抹刺眼的红,在火光里挣扎、扭曲、最后化为灰烬,混入其他灰烬里,再也分不清。

烧掉的,不只是衣服。

是“朱黎儿”这个身份最后的残影。

从今往后,她是奚妄。

只有奚妄。

黑水谷烧了一整夜。

天将明时,最后一座试药窟的梁木终于不堪重负,在火中轰然坍塌。火星如逆飞的雨,溅上半空,又缓缓飘落,混着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谷口那块“护商盟永镇此道”的残碑前,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捧温热的灰。昨夜扔进去的红色里衣,连最后的丝缕都没剩下,彻底化作了烟与尘。

奚妄站在碑前,看着那堆灰。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焦黑的地面上。身上还是那件从夜九那里得来的黑色短打,袖口沾着洗不掉的血渍——有岳凌云的,也有她自己的。左手腕的烙印处,浅碧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像皮肤下埋着会呼吸的藤蔓。

疼。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妄心诀》的内力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在她经脉里冲撞、嘶吼,寻找出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

但她站得很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阿湘。

“都安排好了。”阿湘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哑,“愿意走的一百五十三人,每人领了五两银子和三天干粮,天亮前都散了。留下的五十七人,大多是老弱,暂时住在没烧的石屋里。三娘和红姑答应照应。”

奚妄点点头,没说话。

“小蝶哭了很久。”阿湘顿了顿,“她说等你回来。”

奚妄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可能……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阿湘听见了。她侧过头,看着奚妄苍白的侧脸:“那我也跟你走。”

“留下更安全。”奚妄说,“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在黑水谷,我学会了三件事。”阿湘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没有地方绝对安全;第二,等死不如搏命;第三——”

她转过身子,正对奚妄:

“你是我们的北。”

奚妄怔住了。

她想起那个昏暗的试药窟里,阿湘把私藏的唯一一块磁石塞进她手里,说“我娘说,迷路时,它能指北”。那时她们都是编号,都是随时可能死在下一剂药下的试药人。

现在,她们站在烧焦的谷口,身后是废墟,前方是未知的江湖。

“我的北,不能丢。”阿湘说完,背过身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用旧布裹着,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她把它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全部家当。

奚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灰烬和焦糊味。

沈砚从废墟那边晃悠过来,袖口的墨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打着哈欠,眼角还有睡意,但眼神是清明的。走到近前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奚妄。

“什么?”奚妄接过。

“岳凌云书房里几本典籍的关键页。”沈砚又打了个哈欠,“《妄心诀》的修炼笔记、护商盟的旧地图、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药方。”

奚妄打开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撕下来的书页,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书上硬扯下来的。纸张泛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狂乱,记录着一个疯狂而孤独的三十年。

“你……”她抬头看沈砚。

“闲着也是闲着。”沈砚摆摆手,走到一边,靠在一块没烧完的木桩上,闭目养神。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奚妄认得,是他在药堂常玩的那把算盘。现在算盘底下,应该还藏着别的东西。

夜九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静心台的方向走来,步伐稳得像丈量过。蒙眼布换了一条干净的,但依然是黑色。黑衣黑布,衬得他脸上那道旧疤更加清晰。

他走到残碑前,停住,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黑水谷唯一通往外界的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穿过焦木的呜咽声,和远处留下的人们低低的说话声。

奚妄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血月祭的夜晚,他挡在她身前,说“规矩之上,尚有公平”。又想起在静心台,他双指点她眉心,厉喝“记住你的名字”。

这个盲眼的执法者,看得比谁都清楚。

“夜九大人。”奚妄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你……有什么打算?”

夜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面朝东方,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坚硬得像山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答应过前任教主,守谷至死。”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谷已死。”他顿了顿,“诺言终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起他蒙眼布的末端,也吹起地上残留的灰烬。那些灰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魂。

“现在,”夜九转过身,“面朝”奚妄,“我是自由的。”

他的眼睛被布蒙着,但奚妄感觉他在“看”她——用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穿透皮肉,直抵内核。

“所以,”奚妄问,“你去哪?”

夜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你去哪?”

问题抛了回来。

奚妄转身,望向东方。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出谷的那条小路,也照亮了远处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更大的江湖,更多的规矩,更复杂的善恶,还是……另一座黑水谷?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看看。

“我想……”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去看看,外面的江湖,是否真如他们说的那般‘正道’。”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到体内那股狂暴的内力,忽然平静了一瞬。

仿佛这句话,触碰到了《妄心诀》的某个核心——那个关于“执念”的核心。她的执念,从来不是称霸江湖,不是复仇,甚至不是单纯的活下去。

而是想看看,那条不被允许走的路,尽头究竟是什么风景。

风停了。

灰烬缓缓落地。

阿湘第一个走过来,站到她身边,背着小包袱,眼神坚定:“你去哪,我去哪。”

沈砚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从木桩上直起身:“行啊,正好我也很久没回中原了。闲着也是闲着。”

夜九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奚妄另一侧。他的位置很微妙——不是护卫在身前,也不是跟随在身后,而是并肩。

四人立于风里,站在余烬与晨光之间。

身后是燃烧过的地狱,前方是迷雾笼罩的人间。

赵铁牵着四匹马从马厩那边过来。

马是从守卫那里收缴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能代步。赵铁——这个曾经的守卫小头目,现在的追随者——把缰绳一一递过来,然后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奚妄看着他:“你不走?”

赵铁挠了挠头,粗声说:“我……我没地方去。夜九大人救过我的命,我跟着他。”

“跟着我,可能会死。”夜九淡淡地说。

“在黑水谷,哪天不是等死?”赵铁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至少跟着你们,死得明白。”

奚妄没再劝。

她接过缰绳,摸了摸马脖子。马儿温顺地低下头,喷了个响鼻。她试着踩镫上马——动作笨拙,差点摔下来,但稳住了。

阿湘利落地翻身上马,沈砚慢悠悠地爬上去,夜九则根本不用眼睛,手一搭马鞍,人已经稳稳坐在马背上。

“等等。”沈砚忽然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奚妄:“践行酒。库房里顺的,味道不怎么样,但够烈。”

奚妄接过,也灌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那股热意,暂时压住了经脉里的寒意。她把壶递给阿湘,阿湘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又递给夜九。

夜九没喝,只是把壶盖好,扔还给沈砚。

“走了。”他说。

奚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水谷。

晨光里,这个曾经的地狱安静得像座巨大的坟墓。焦黑的窟洞、坍塌的石屋、袅袅的余烟、还有那些站在远处目送他们的人——三娘、红姑、老秦、小蝶……

小蝶在挥手,用力地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但口型是“姐姐”。

奚妄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扯动缰绳,马儿调头,踏出谷口。

一步,两步,三步。

黑水谷被甩在身后。

前方是山路,蜿蜒向下,通往山谷外的世界。

走了约莫一里地,沈砚忽然笑了:“咱们这队伍,得起个名字吧?不然闯江湖,连个名头都没有。”

“名字?”阿湘歪头。

“嗯,像什么‘江南四侠’、‘塞北五雄’之类的。”沈砚打着哈欠,“虽然咱们就四个人,还有个伤员、一个瞎子、一个病号、一个懒鬼——啧,听起来就不太威风。”

奚妄没笑。

她看着前方山路两旁的树木,那些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交错,像一条条岔路。

“叫‘西行客’吧。”她忽然说。

“西行?”阿湘疑惑,“可是……我们往东走啊。”

“正因为往东,才叫西行。”奚妄轻声说,“西,是来处。客,是过客。”

沈砚挑了挑眉:“有点意思。‘西行客’低调东归——听起来就像一群迷路的人,不小心走反了方向。”

夜九没说话,但奚妄感觉,他蒙眼布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队伍就这么定下了。

四个人的队伍,一个奇怪的名字。

奚妄骑马走在中间,左边是夜九,右边是阿湘,沈砚跟在稍后。赵铁牵着驮行李的另外两匹马,走在最后。

山路渐宽,渐渐能看见远处的炊烟——那是山外的村庄。

江湖,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不知是福是祸,不知是正是邪。

但总要去看的。

奚妄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

晨风灌满胸腔,带着草木清气,也带着远方的尘土味。

走吧。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

马儿加快了脚步。

身后,黑水谷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后。

前方,朝阳完全升起,金光铺满山路。

四匹马,五个人,踏着金光,向东而去。

像一支小小的箭,射向庞大而未知的江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