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徒 第7章 第 7 章

地底石室的阴冷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三块阵石微弱的白光晃得人眼晕，巫祝垂着脑袋，破旧长袍下摆沾着石壁滴落的黑浊阴气，每一次身形颤动，都飘出细碎灰雾。

沈辞横步挡在苏妄身前，灵力在掌心凝出一层淡银屏障，牢牢隔开前方翻涌的怨雾，声线冷沉：“没得选？数十条人命葬送在此，皆是你亲手引上祭台，何来身不由己。”

巫祝缓缓抬起头，空洞眼窝深处浮起一点微弱灰光，像是尘封几十年的委屈终于破土而出。他枯瘦手指抚过身侧石壁上残缺符文，指尖一碰，斑驳暗红血痕便隐隐发亮。

“我生于此村，长于此地，年少时不过是跟着上代巫祝学习祭祀礼仪的学徒。”他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石室来回回荡，裹挟着地底无尽怨气，“那年山洪冲垮后山，整村良田尽数被毁，粮食颗粒无收，村民饿到易子而食。远方游方术士携神像前来，说此物能保村落风调雨顺，只需每年献上活祭。”

陆衍抬手，指尖白光舒展，扫过石壁密密麻麻刻下的小字，皆是数十年前村民绝望的控诉。他低声补充：“以生魂饲邪像，借地脉阴气换取短暂丰收，根本是饮鸩止渴。”

“我那时便知此物邪异，偷偷藏起符咒想要毁掉神像，却被全村人捆住。”巫祝肩膀剧烈发抖，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他们求我顺从神像，求我献出同族换取活路，若是我不肯，便要先将我推上祭台。上代巫祝被活活逼死，只剩我一人撑着祭祀的名头。”

苏妄手中镇魂木牌金光柔和散开，周遭刺骨阴寒褪去几分，他静静听着，心底那份对巫祝的憎恶淡去些许，却并未全然释怀：“即便被逼无奈，你也有机会暗中阻拦，为何任由惨剧年年上演？”

“神像扎根地脉，与整片村落土地绑定，一旦断了祭品供给，便会引动地脉凶气，全村人瞬间暴毙。”巫祝转头望向三块濒临破碎的阵石，眼底满是无力，“我一边依照邪像要求举办祭祀，一边偷偷集结不愿顺从的村民，耗尽半生修为，以万千枉死者残魂之力布下封魂阵，将神像真正的本源恶念锁在地底。”

众人骤然侧目。

原来祠堂神像只是幌子，地底黑雾才是所有灾祸根源。当年巫祝表面顺从作恶，背地里一直在暗中制衡邪祟。

门外老者虚影不知何时也顺着石阶走了下来，灰白虚影立在石室入口，空洞双眼望着巫祝，脑海中的传音带着复杂意味：“当年我们一度恨他入骨，直至死后魂魄困在村中，才窥见他深夜独自在地穴刻阵、以自身精血加固阵石。”

“可祭品的苦难，终究是实实在在落在无辜之人身上。”沈辞不曾松戒，掌心灵力丝毫未散，“万千亡魂承受剥皮蚀魂之痛，这份罪责，你脱不开。”

巫祝缓缓屈膝，单薄虚影重重跪在冰冷石地上，朝着三块阵石深深叩首，额头抵着青石，声音哽咽破碎：“我知晓罪孽深重，数十年来残魂滞留地底，日日受黑雾啃噬，便是我的赎罪。如今封印将近溃散，邪念一旦冲出地穴，不止村中亡魂消散，外界亦会遭无妄灾劫。”

话音刚落，中央那团浓黑黑雾猛地剧烈翻涌，无数张痛苦人脸疯狂冲撞外层禁锢，低沉嘶吼震得石室碎石簌簌掉落。三块阵石表面黑色纹路又蔓延数寸，其中一块石身“咔嚓”裂开一道细长缝隙，原本微弱的白光骤然黯淡大半。

“不好！封印撑不住了！”陆衍快步上前，指尖白光源源不断渡向阵石，可刚触碰上去，便被汹涌怨弹开，指尖泛起刺痛的麻木，“地底邪念吸收了神像溃散的戾气，力量暴涨，单凭阵法已经压制不住。”

黑雾之中，一道巨大模糊轮廓缓缓舒展，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肢体缠绕在一起，腥腐恶臭味瞬间铺满整个石室，呛得几名后方玩家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巫祝猛地站起身，周身飘出淡金色微弱精血微光，那是他残魂仅剩的本源之力：“封魂阵还差最后一道锁，需献祭持有祠堂血脉之人的残魂与阳间修士灵力，合力加固阵眼，彻底磨灭这团地脉恶念。我是世代守祠人，血脉由我来引。”

“不行！”苏妄出声阻拦，“你本就是残魂，耗尽本源便会直接消散，永世不得轮回。”

“这本就是我该偿还的债。”巫祝轻轻一笑，麻木悲凉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释然，“半生被迫为恶，唯有以此身封魔，才能告慰所有枉死村民。”

老者虚影上前一步，所有围在石阶外的亡魂尽数聚拢，千百道灰白虚影齐齐躬身：“我等枉死魂魄，愿分出自身残存魂力相助，抵消邪祟戾气。”

沈辞快速理清眼下局势，迅速分配任务：“陆衍，你守住左侧阵石，稳住法阵根基；门外两位女玩家持续催动镇魂木牌，隔绝外泄阴气，护住其余亡魂；苏妄，你持木牌居中调和阴阳之力，稳住阵法平衡；我随巫祝主攻黑雾本体，斩断恶念本源。”

所有人立刻应声就位。

陆衍跃至左侧阵石旁，周身白光铺成光幕包裹石身，延缓裂纹蔓延；苏妄握紧镇魂木牌站在三角阵中心，金光如水波一圈圈荡开，中和地底阴浊；石阶之上两道柔和阳气稳稳挡下四处乱窜的黑雾，千百亡魂化作细碎银灰光点，源源不断汇入三块阵石之中。

巫祝走到黑雾正前方，破旧巫袍无风自动，自身残魂精血化作缕缕红线，缠上三块阵石，他转头看向沈辞：“待阵法完全锁死，你以灵力击碎黑雾核心，切记，不可心软，那里面寄存着整片荒村积攒数十年的杀念。”

沈辞颔首，掌心灵力暴涨，银白光芒刺破周遭黑暗。

巫祝闭上空洞眼窝，纵身一跃，周身红线尽数牵引，率先冲入翻滚不休的浓黑雾团里。

凄厉刺耳的哀嚎瞬间响彻地底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