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徒 第2章 第 2 章

林间的浓雾越来越浓，乳白色的雾气缠在树干与枝桠间，几米开外便只剩模糊的暗影。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滑腻微凉，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鞋底摩擦石板的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被无限放大。

苏妄紧紧跟在沈辞身后半步的位置，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却又不敢离得太远。前方那人步伐平稳，走在雾色里像一道孤冷的剪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却仿佛长了后眼，精准把控着前行的节奏。

空气里那股混杂着腐叶与冷香的气味愈发浓重，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人脑袋隐隐发沉。苏妄悄悄掐了把自己的虎口，借着痛感驱散昏沉，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密不透风的林木。

风声呜咽，时而近时而远，真就像有无数人影躲在树后低声啜泣。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加。规则里特意提及“勿回应暗处的呼唤”，光是这一条，就足以让人胆寒。

“别四处张望，专心看路。”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不高，却穿透了周遭的静谧。

苏妄一怔，连忙收回游离的视线，应声：“好。”

沈辞这才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他一眼。少年眉眼温润，眉宇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脊背却挺得笔直，看得出是在强行镇定。和以往那些要么哭嚎求饶、要么妄图攀附自己的新人相比，倒是安分许多。

“这雾有迷神效果，久闻会心神涣散，容易中招。”沈辞简单提点了一句，便转回视线，继续迈步，“副本入夜后危险翻倍，我们得在天色彻底暗下前找到落脚的民居。”

简单两句话，点破了眼下的隐患。

苏妄心里一暖，连忙记在心里。他原以为这位积分榜榜首性情冷傲，定然不会多管闲事，没想到还会出言提醒。他快步跟上，小声问道：“规则说入夜不能离开民居，那村子里……会有什么东西？”

“不好说。”沈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荒村类副本，大多是怨灵、邪祟作祟，也可能藏着活人扮的陷阱。记住三条规则，不要主动触碰未知物件，不要应声，天黑之后，不管门外传来什么动静，都绝不能开门。”

他经验老道，三言两语便将保命底线划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路向前，约莫走了十多分钟，前方林木终于稀疏开来，一片破败的村落轮廓在浓雾中缓缓浮现。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排布着，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的茅草枯黑凌乱，不少房屋的木窗朽烂垮塌，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蛰伏的眼睛。村口立着两尊褪色的石兽，表面布满裂纹，面目模糊，在雾里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这便是任务地点，荒村。

此时身后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其余几名玩家陆续赶了上来。陆衍走在人群中段，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一枚小小的金属挂坠，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辞和苏妄身上，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

其余玩家望着眼前死寂的荒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方才那名崩溃大喊的中年男人双腿打颤，死死抓着身旁另一名年轻女孩的胳膊：“这、这地方也太吓人了……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

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九名玩家站在村口，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踏进去。

“躲着也没用，副本范围就这么大，逃不掉的。”陆衍上前两步，环视一圈，语气散漫，“先分配民居吧，村子里房屋不少，两人一间刚好。别扎堆挤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引祸上身。”

他虽是玩世不恭，话语里却句句切中要害，显然也是身经百战。

众人迟疑着点头，纷纷往村落里挪动。

沈辞抬脚迈入村口，径直走向离村口不远、相对完好的一间土屋。木门虚掩着，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头发麻。

他抬手，指尖抵在门板上，停顿片刻，没有立刻推开。

苏妄站在他身侧，屏住呼吸，留意着他的动作。

“屋里暂时没有浓烈的怨气，但痕迹很乱。”沈辞低声判断，随即缓缓推开木门。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荡的村子里回荡开来。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两把矮凳，地面落着厚厚一层灰尘。

两人先后走了进去，沈辞反手将木门合拢，却没有落栓，只是虚扣着。

“为什么不锁门？”苏妄不解。

“锁死等于自断退路。”沈辞走到窗边，抬手拨开朽烂的窗棂一角，望向村落深处，“而且真要是被盯上，一扇木门根本挡不住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屋外的雾气依旧浓稠，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白昼正在飞速流逝。

苏妄走到木桌边坐下，指尖划过桌面上厚厚的灰尘，心绪纷乱。他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从小到大从没接触过这些怪力乱神，如今被困在生死一线的游戏里，前路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看向窗边的身影。

沈辞立在阴影里，脊背挺拔如松，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外界的恐惧与躁动似乎都侵扰不到他。有这样一个强者同行，心底那份惶恐，倒是稍稍安定了几分。

“你……经常遇到这种副本吗？”苏妄斟酌着开口，试着搭话。

“嗯。”沈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荒村古祠属于高频副本类型，套路相近，但每一次的杀机都不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任务是查清神像的真相，还要活过三个夜晚。”苏妄回忆着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眉头微蹙，“古祠在村子什么位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探查？”

“古祠在村落最深处。”沈辞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脸上，“规则写明寅时开门、辰时关门，其余时间大门紧闭，贸然靠近只会触犯禁忌。今晚先安稳守过第一夜，天亮之后，再去古祠查看。”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哭声，由远及近。

“有人……”苏妄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

沈辞抬手示意他噤声，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那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这间屋外，紧接着，一道幽幽的女声贴着门板传了进来，软糯又凄苦，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屋内：

“外面好冷……能不能……开开门，让我进去躲一躲？”

苏妄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规则第三条——勿回应暗处的呼唤。

门外的东西，果然来了。

女声还在持续哀求，语气愈发委屈可怜，不断拍打着木门：“求求你们了……就待一会儿，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开开门好不好？”

手掌拍打门板的声音沉闷响起，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苏妄呼吸放得极轻，紧张地看向沈辞。

沈辞面色未变，只是缓步走到门后，无声地伫立着，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雾色沉沉，暮色彻底吞噬了整片荒村。

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