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 第73章 恶咒

晚饭的食堂里，一名别着雏菊校徽的学生刻意避开他人目光，鬼鬼祟祟买好了晚饭，逃一般地回了宿舍。

在他身上，早已过时的旧型号手机跟得了癫痫一样震了一路，不用看也知道，他那不靠谱的舍友究竟能惹出多大的动静。

自第三节下课开始，c班同学便四处宣扬他们班的抽象经历，开始了他们的刷屏之路。那些信息里有赞扬的，崇拜的，也有担心会不会把他们一起拉下水的，然而对于这轰动一举，事件中心的主角只是拜托他发了一句群公告：

［体育课老师和夜晚巡逻人员不同，可杀］

范骁瑜穿着刚还回来的校服，扒拉着手机群聊，长叹一声。

天杀的，穿了他的校服出去作威作福，解决完拍屁股走人，徒留他这个群主承受所有人的拷问，一看群里全在问那单杀体育老师，占体育课给众人讲大学物理的人是谁。

@他的人太多，范骁瑜无奈，忽略了手机的震意，认命地把饭带回了宿舍。

4013的宿舍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宁墨、赵明曦、杨涵、还有d班的史毅行，能进入男生宿舍的入界者此时都在这里，准备避开晚课，仔细核对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这回，武空岚是避不开了——他在体育课上的操作太过炸裂，现在除了他的名字，谁都清楚c班发生了什么。

“喂，你的能力是什么，为什么身上没有能量波动？”和杨涵的态度截然相反，史毅行盯着武空岚，恨不得从他身上盯出来一个洞来，却始终捕捉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

武空岚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这群人，淡定道：“我是空想家。”

史毅行根本不信，想都没想说：“不可能，你一定是用了某种收容物隐藏能力。”

武空岚：“没错。”

史毅行：“……？”

武空岚：“你就当我是异能者吧，好了，现在可以聊聊校园见闻了吗？”

史毅行：“你！”

对上武空岚爱搭不理的眼神，史毅行感觉自己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只能悻悻地收回了咄咄逼人的态度，和众人分析起了今天的情报。

b班的赵明曦和杨涵探索了夜晚不能外出的规则，发现夜晚外出会比白天危险很多，但并非必死。破坏植物也会引来某些东西的窥视。镜子非常危险，一定要小心。

c班的宁墨和范骁瑜探索了校史馆，遭遇了枯手的袭击，找到了一封不明所以的信。还有夹在书本里的纸条。

d班的三人试探着演了场同学间打架斗殴的戏码，还顶撞了老师几句，只换来了劈头盖脸的责骂和要吊销学籍的威胁，没什么严重的后果。

e班人用生命上了第一节体育课，换来了有关电梯的线索。

特殊班级的武空岚，从入校那天的下午开始，脱校服挑衅食堂工作人员，晚上开门，绑了两个僵尸学生做研究，白天去湖面散步，下午去教室里杀体育老师篡位，看得出来浑身上下都是反骨。

体育课后，武空岚也拿到了纸条，上面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人血做墨……保我……”

“别来……别来……4014”

和范骁瑜之前找到的纸条重复度很高，纸条后的信息呼之欲出，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至于a班……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宁墨身上，他是和仲纤纤最熟悉的人，理应当知道些东西。

“纤纤说，学校的课堂似乎采取了某种计分制，具体情况她不清楚。”宁墨语气严肃道：“但她猜测，这分数可能与我们能否毕业或者离开有关。”

“毕业？毕业要多长时间？一周，一个月，一年？咱们总不能真的在这里呆到毕业吧！”史毅行怒吼，恨不得把这片校园炸了。

没人回应，众人努力了一天，却依然对离开这所校园的方法毫无头绪。

何时能出去？他们谁也没法回答。

武空岚看向宿舍窗外，远方橘红色的晚霞逐渐变暗——天黑了。

他问宁墨：“女生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宁墨：“纤纤和d班的两位姑娘都去了晚课，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危。”

武空岚点了点头，继续安排道：“那趁时间还有，咱们可以一起去厕所一类容易出现镜子的地方探索……宁墨，你头上是什么？”

宁墨一愣，下意识伸手摸向了自己耳边的碎发。

湿润柔软的触觉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耳边，一株百合花苞自他的黑发中悄然穿出，像个头饰一样乖巧地躺在那里。

怎么……回事？

宁墨下意识使劲一拽，没拽下来，却被直刺脑髓的拉扯感疼出了眼泪。那束花苞竟是直接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众人一下子慌了神，纷纷上前，围着宁墨左看右看后，终于骇然发觉，这束花竟连接着宁墨的头皮，触碰会有感觉，拉拽会有强烈的痛觉，就像他身上的一个外置器官一样。

祸不单行，围观几人急忙检查了自己身上，没一会，范骁瑜也颤巍巍地向大家举起了手。

在他的指尖，一朵娇弱的雏菊悄然盛放。

身上出现非人的异变，这说明，他们在无所察觉间，正被这片区域同化和污染。

变故来的突然，4013里没人再提出探索的事。武空岚稳住了紧张的两人，压下众人情绪后，重新审视了他们今日的行动。

这些花朵是什么时候寄生在人身上的？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还是……更早——校服上的校徽，从一开始就分配给了他们。

植物生长的差异，大概率是因为阳光。

宁墨和范骁瑜离开了教学楼，在外面经历了长时间的太阳光照射，其他人则一直待在教学楼里，几乎没接触过阳光。所以，他们就像真正的植物一样，生根发芽，在光合作用下茁壮成长。

同样，月光也有问题。

黑夜里那些尸体在天井中做操，在湖上泛舟，也经受了长时间的月光照射。反之被绑在床上的尸体一直待在宿舍的阴影中，白天时便化作了腐烂的白土。

这儿当真是一口喘息的时间都不留给他们，处处充斥着危机。

如果日光会促进植物生长，月光会促进晦气增涨，那么按这个道理…最危险的人不应该是宁墨和范骁瑜，而是没有照射到阳光的其他人。

武空岚声音严肃，问其他人道：“你们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有，浑身没力气的感觉。”赵明曦答道。

“哥你那是没吃饭！”申屠成俊在上铺边晃身子边喊道，“你看我就……诶诶诶诶诶！”

他身子一晃，撑着身体的胳膊忽然像被戳到麻筋一样抽搐了下，紧接着脑袋便直挺挺朝地栽了下来。幸好武空岚眼疾手快，一根锁链劈空射出，缠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回了床铺。

有了这一提醒，众人立刻重新检查自己的身体，也都明确意识到，那种早已蔓延全身的乏力感并不是他们的错觉。

武空岚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混蛋！”

史毅行愤怒地一锤桌子，咬牙切齿道：“认真上课的人身体变虚弱，晒太阳的会开花，周围还有伪装成人的晦物，这破学校到底想要我们干什么！”

杨涵垂着眼，看上去镇定，抓着衣摆的手却有些颤抖，“这片区域到底是什么级别？如果这里没有入界者，只有普通人，这些规则要怎样才能探查出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这个问题，众人心知肚明——用人命填出来，e班就是最好的例子。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宿舍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线索太乱，武空岚，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宁墨摸着头上的花苞，迷茫地问道。

武空岚扫了一眼蔫头耷脑的众人，镇定如常。

“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可是……”

“去吧宁墨，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莫名有股安抚人心的效力，让人短暂放下紧张的情绪。

察觉到身体的异变后，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精神紧绷。在缺少睡眠的情况下，若再商讨下去，对这些年轻人们此时的精神状态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武空岚安抚下众人，缓声叮嘱道：“先保证充足睡眠，明天按时去教室上课，一下课就出门晒太阳，每天至少晒足一个小时，还有，确保自身安全为第一位，有确切把握时再去寻找线索，懂了吗？”

几人一声不吭，点头如捣蒜。

“那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洗澡的时候记得小心镜子，相互照应。”

宁墨藏好了花苞，和入界者们一同离开了寝室，临走前，他突然回头看了眼武空岚。

那人伫立在宿舍的阴影中，明明二十多岁的长相还带着些未脱的青年稚气，却已不见半分青涩。

恍然间，他似乎从这个入界不过一个月的青年身上，看到了先生的影子。

很快，原本满满当当的寝室中只剩武空岚和赵明曦。

“怎么不和他们一块去洗漱？”武空岚合上门，问起赵明曦。

“你是不是还有事情隐瞒？”

“……”

武空岚挪了位置，往床上一趟，解释道：“很麻烦，校园内部势力不明，想要彻底破解这个区域还需要寻找四封信……权柄，估计都不是什么善茬。我今晚的课表也通知了，前言不搭后语的，看着就不正常。就凭这群高中生的状态，告诉他们这些信息只会让他们更害怕，更焦虑。”

“唉……我想凌烨了……”他感叹道。

一整天时间，赵明曦几乎没阖眼，饭也没怎么吃，此时精神已经疲劳到了极限，但自鬼门关走了几遭后，他现在却奇异的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翻身下床，他来到了武空岚身边。武空岚也没避着他，直接将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展示给他看。

同学你好，你永远是我校的学生。

欢迎你加入诗悦大家庭。

你明日的课表如下：

0：00-1：00找到一间你喜欢的宿舍，并入住

1：00-5：00在人不该腐烂操人应该直立行走场人不该腐烂上人应该直立行走集人不该腐烂合人应该直立行走，拥人不该腐烂抱人应该直立行走月人不该腐烂光人应该直立行走

短短几行字，便让一股恶寒顺着人的裤脚爬上，顺着遍布全身。

“你……要去？”

“去，当然要去。”

第一天晚上，武空岚注意到了微笑的月亮。月亮高悬于天，俯视芸芸众生，为尸体提供晦气和能让它们动起来的能量。它必然有自己存在的原因。

不早点把这些问题解决掉，这里就没人能睡得安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困意席卷而来，武空岚像个给自己上发条的陀螺，转了一整天，此时也有些扛不住了。

他靠着枕头，决定小憩片刻，散散身上的疲惫。

.

“我将我情寄明月……钩吻月牵机……”

“我给这刀起了个名字，叫‘猩红月’，你觉得怎么样？”

“你这词又是钩吻又是牵机，起的名字和妖刀一样，怎么不盼自己好点？”

“哈哈…月亮本就是死物，何必赋予它那么多的情怀？”

“不过，你说我不盼自己好，那可未必。”

“毕竟人世走一遭，我最擅长的就是……向死而生。”

惨月无声。

夜晚零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不过碍于前一晚的威慑，这次倒是没人敢敲4013的门了。

武空岚在无规律的敲门声中准时睁开了眼睛，压下繁乱的情绪，端坐于黑暗中，重新打开了手机。

莹白的屏幕上，新发来的课表各外显眼。

“在人不该腐烂操人应该直立行走场人不该腐烂上人应该直立行走集人不该腐烂合人应该直立行走，拥人不该腐烂抱人应该直立行走月人不该腐烂光人应该直立行走”

这一段文字去除杂乱的部分，便只剩一句话：在操场上集合，拥抱月光。

月光……又是月亮。

这片区域里的月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见舍友都乖巧地缩在被窝里，武空岚穿好校服，打开房门，无视了还在敲门的尸体们，径直走出了宿舍楼。

惨白色月光的照耀下，夜晚的校园能见度很高，却因为安静到不可思议的环境而显得诡异。别说流浪猫狗了，即使是武空岚想找一只能抓过来当眼睛的虫子都找不到。一路走来，他只能听到自己鞋底触地的响声。

武空岚行走其间，仿佛漫步于自家后院。途中即使有巡逻的教导主任发现他并凑上来查看，也都会因为那灰色的校徽铩羽而归。

从进入学校开始，“白影”一共出现了三次——湖面上的白色剑光、湖下的倒影、还有厕所中的镜子里。

如果记忆碎片都与自己有关，那么这位“白影”极有可能也是信封之一。因此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武空岚决定先把他揪出来。

记忆这种东西，每多恢复一点，就对目前的状况更有利。

几分钟时间，他来到了赵明曦出事的那间公共厕所。

横贯墙壁的镜子挂在洗手台前，厕所内漆黑幽深，像一个充满秘密的黑洞，内里没有赵明曦所描述的奇怪的味道，却寂静到可怕。

只是站在厕所门口，便会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一股对未知的恐惧。

武空岚倒是不惧，记忆中，他在深渊那种比这恐怖千百倍的环境里呆了七年，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他迈过月光照射的黑白分界限，踏进了厕所。

镜子中会有什么？

他侧身瞥向了身侧。

然而，看到与自己位置对应的镜面部分时，武空岚的眼瞳因惊讶而微微放大，回神之时，他已快步走上前去，抚上了镜子。

那面镜子中，浑身雪白的人长发顺滑垂下，面上不见五官，身着古装，瘦而有力的腰被白色腰带所束，一眼看去，这明显非人的装束并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反而显得仙风道骨。

不过，他手中的剑可不如看上去一般好说话，特别是在此时的环境下！

白色的人？

那分明是记忆中先生的剪影！

利剑出鞘，镜子伴随着阵阵耳鸣应声而碎，一把包裹着锐气的长剑破空而出，势如破竹，一举刺破了两人间的屏障，直冲武空岚面门而来！

黑白两色在空中交汇，比周围环境还黑了一个度的黑笑笑横在空中，引得周围空间都有些轻微颤抖，武空岚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退了两步，声音难辨喜怒，只是看着眼前的白影，试探着喊了一声：“凌烨？”

听到这个名字时，白影动作力道短暂地收了些，随后更加不要命地杀来。

武空岚死死盯着他，收起了杀伤力大的黑笑笑，拿出藏在空想域的锁链缠在手上，赤手空拳对上白影。

面前的白影明显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敢下死手。

白影当然不在乎他的想法，一招一式大开大合，缤纷刺来，用的是武空岚见过两次的秋杀剑法，可惜即使见过，他也能凭借着出神入化的剑技逼得武空岚左支右绌，退无可退。

“等等！你……”

武空岚后背靠墙，已经退到了极限，我又一次开口，试图交流，但尝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被剑锋划出几道血迹后，再温吞的人也该被激出血性了，武空岚看着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冷笑一声，趁着剑锋往自己要害招呼的瞬间，不讲道理地拿空想域给自己移了个位置，单手抓住了白影的利刃。

手上缠绕的铁制锁链被剑气切豆腐似的划成两半，剑刃直挺挺陷入掌心，他却恍若未闻，趁剑锋被血肉阻拦的空隙，另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桎梏住白影的脖子。上方，锁链自空中伸出，提着白影持剑的手腕往上一抬，腿下同时扫去，武空岚趁着白影失去平衡时，强硬地把人摁在了洗手池上。

身后，瓦砾掉了一地，墙壁厕所的墙壁早已被拆得破破烂烂。

“你是谁？”

武空岚将那把染血的白剑扔到一边，冷声逼问道。他制住了白影的另一只手，让他看不见五官的脸距尖锐的洗手台边缘只差几厘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白影被迫向前弯起的腰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很快又被无处不在的锁链钳制得更死，没法挣脱，他只能艰难地扭过了脸。

明明看不出任何表情，武空岚却感觉自己被剜了一眼。

哦，没有眼睛，没有嘴，甚至不一定有喉咙，他没法说话。

更多的锁链从空中浮现，把白影从脖子到手腕，从腰到双脚绑得严严实实，武空岚甩着血流如注的手，终于放开了桎梏人的手臂。

“告诉我你是谁。用你被绑在后面的手在空中写字就行，我能读出来。”他逼问道。

白影坐在洗手台上，似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沉默了一会，在身后写出了几个字。

武空岚站在他面前，空想域很快捕捉到了不远处微弱的气流流动，拼凑出了几个汉字。

“我不知道。”

读出文字后，武空岚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变——他写的字体是三千年前的版本。

“为什么想杀我？”

白影利落写道：“晦气缠身之人，无死无生之人，当杀。”

“呵，你倒是敏锐。”武空岚笑道。

自第一次看到晦气，自年少时驯服第一只晦物起，他便十分注意自己身上有没有晦气缠绕，生怕被人发现端倪，把自己认成十恶不赦的晦物。如今，他早已有法子收敛转移晦气，隐藏的与常人无二，宁墨、夏瑾甚至是更强的朝恨雪等入界者均看不出来，如今倒是被一个凌烨模样的虚影看了出来了。

“你认得凌烨这个名字？”

白影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才写道：“很熟悉。”

武空岚凝视着他空无一物的脸，又一次开口：“那凌霜这个名字呢？”

白影动作一僵，没再动作，随后倔强地把头转向了一边，一副“有本事杀了我”的模样。

“好吧。”

武空岚认输似的朝他摊手道：“下一个问题，你知道枝颜吗？红妆、陈默、岁辙、枝颜……你对他们有印象吗？”

白影静默良久，再一次回避了他的问题。

武空岚没放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心下已有思量。

这幅模样……确实很像当时的凌烨。

种种可能性在武空岚脑子中过了几轮，汇成一个隐约的猜测。他倾身向前，靠近了白影。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枝颜口中的‘信’（权柄）在哪吗？”

白影的身躯颤动了一下，不闪不避，抬头迎上了武空岚温热的吐息。

“不知道。”他写。

但随后，他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能找到的话，请让她解脱。”

……

“抱歉，失礼了。”

武空岚退开两步，脸上挂上了不漏破绽的礼貌笑容，看上去温和有礼极了。他挥了挥手，解开了白影身上除了手腕以外部位的锁链。

“我知道你对我的杀意从何而来，也知道你对晦物的恨意从何而来。不过，我和那些丧失理智的魔教徒不太一样，至少现在，我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

看了眼白影浑身上下除了形状没有一点像人的模样，武空岚一叹，自我介绍道：“我叫武空岚，你呢，怎么称呼？”

白影动了动手指，没有答话。

武空岚凝神看着他，自动替他找补道：“我应该叫你凌霜，对不对？”

“！”

雪白纤长的手指骤然蜷起，白影长腿斜扫，直冲武空岚脖颈而去，即使被束缚双手也不肯落人下风。武空岚脸上笑容不变，早有预料一般抓住了他的脚踝，往上一提，让白影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往下倒去。

在脑袋即将撞到地的一瞬间，像是驯服不听话的动物一般，武空岚及时揽住了白影的腰，将他拉了回来。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似乎让武空岚觉得有趣，他观察着白影的反应，语带笑意地开了口。

“当然，如果你不习惯，也可以叫我当年的名字：萧岚。”

.

凌晨两点，第一教学楼a班。

仲纤纤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在她周围，死去晦物的肢体零零散散掉了一地，从她脚下的小皮鞋处一直延伸到门外转角的楼梯上，给武空岚指明了一条道路。

月亮高悬，武空岚孑然一身，毫不避讳地踏过血迹，准时来到了她身前。

“坐吧，主上，说说你想问什么。”

仲纤纤一指自己面前的桌椅，朝武空岚眯起眼笑道。

武空岚随手找了把椅子，也不和她客气，径直坐下了。

他一张口，便是两个字：“凌烨……”

仲纤纤的回答似乎已经准备了无数遍，没等他问完就先一步回答：“陛下虽然由你所救，但他的记忆也由你亲手抹去，绝无恢复的可能。”

武空岚静默着消化了好一会，才挑出来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问仲纤纤：“我们…我和凌烨，之前是什么关系？”

闻言仲纤纤眉头一挑，翻了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武空岚：“……”

向来伶牙俐齿的他噎了一下，少有地感觉到了忸怩的情绪。

“行了，再聊你这旧相识这天就聊不下去了。来聊聊其他的？我猜…你现在应该挺想问：什么是深渊之主，你的记忆为什么会消失，又为什么会变成世界的权柄分散在世界各地，对不对？”

仲纤纤双腿一勾，翘着晃来晃去，边打哈欠边说。

武空岚面上迅速调整，脱离有关凌烨的部分，他也很快变回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请讲。”

他这副川剧变脸，不管见了多少次仲纤纤都觉得无奈：“……深渊之主这个名号，当然是因为曾经的你是深渊中毫无异议的最强战力，在深渊这片土地上几乎达到了统治的程度。至于记忆消失这件事，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做到，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也没法告诉你原因。”

“至于你的记忆为什么会成为世界的权柄？”

她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眸子里浮动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当然是因为你的记忆就是你的力量呀，不论是谁，得到它，如虎添翼，直接少走几千年弯路。所以自你死亡后，每一个神明都想要拿到权柄，一步登天，打得那叫一个头破血流。”

“不过……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饵放够了，咱们也该收割了。”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意有所指，武空岚扫了她一眼，不由得问：“说话谜语人是咱们的企业文化？”

仲纤纤：“是啊boss，咱们企业一个两个都不说人话，都是您教的好。”

看来她是不准备解释了，武空岚只得问起其他：“露露和诺登斯都还好吗？”

“活得好好的，放心。”

武空岚舒了口气，面上逐渐严肃下来，将关注点放到了当前的处境上。

“你实力很强，为何不暴力破坏此处特殊区域，直接解放所有人。”

仲纤纤歪歪头，也认真解释：“拜您所赐，为了保证两界平衡，无必要情况时，深渊中人来到表界后实力自动被削弱缩减到原本的十分之一，同时世界与华国本身的规则也会限制我的能力。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有彻底毁掉这里的力量，不敢使用力量的原因，还要归结于华国自身的‘地月浮游轨道炮系统’。”

“华国境内，凡有未汇报过的伪神级别能量波动，立刻会被辅助系统天眼标记，同时被轨道炮锁定。这种情况下，一般会先派执政官去现场查看，如果天眼无法锁定位置，比如折叠的空间局域、思想局域、有界限的特殊区域等，政府会向其中发射三次警告信息，若无回应且能量持续波动，地月轨道炮启动，对此地进行无差别攻击。”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神明，也会一击陨落。因此在轨道炮攻击范围内，众生平等，无人能幸免。”

仲纤纤揽起耳边的碎发，看向武空岚道：“很不巧，我们就在这样一片无法被定位的区域，你希望我暴力清除此处区域吗？”

“……”

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武空岚站起身，调出手机界面，将之前范骁瑜给出的咒文展示给仲纤纤，“认得这个吗？”

仲纤纤目光一凝，脱口而出道：“魔教的换身咒。”

她的神情骤然脱去了之前的散漫：“你在哪里找到的？”

武空岚仔细捕捉着她的情绪，“是宁墨从校史馆里找到的，它要怎么用？”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换身体的法子。想要完成它有两种方法，一是削减施咒目标的警惕心，并在其身上不断刻咒，至时机成熟后，施咒换身，便可以将自己的灵魂换入新身躯中；二是直接杀了施咒目标，简单快捷，但换来的身躯却是死尸一具，难以长久。”

“不论哪种方式，施咒者与施咒目标长的越像，成功率就越大。”仲纤纤解释道。

武空岚瞬间想起了那些死而复生的人——镜子里的晦物与原身一模一样，怪不得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替代死去的人。

他刚想说出自己的结论，就见仲纤纤正神情难看地自言自语：“这些魔教中的咒文早就被陛下一把火烧干净了，这里为什么会……”

武空岚垂眸道：“如果这里真的是因枝颜而产生的特殊区域，她记得这些咒文也不奇怪。”

“不对！”

仲纤纤冷声道：“这恶咒只针对陛下一个人使用过，她怎么会记得？”

武空岚心中一凛，攥紧了拳。

“什么……意思？”

“……陛下当年在短短十年内从一无所有的草根浮萍之人坐到国师亲传弟子，大权在握，你难不成觉得单纯靠他自己的努力就能坐到？”仲纤纤叹了口气，“杳杳世间，所有人都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枚棋子罢了。他赌上全部，都是为了————谁？出来！”

变故来得措手不及，狂风扫过，仲纤纤眯起眼睛，看向门口那处不知道已经偷听了多久的白影，杀意尽显。头上的蝴蝶发饰随心意轻巧扇动翅膀，瞬间掀起了足以劈开墙壁的风刃，直冲门口而去。

风刃被武空岚拿空想域拦了一下，没有打在凌霜身上，偏了一个角度，擦着凌霜的面门飞了出去，直至把远处的空间劈出了一条裂缝才堪堪停下。

凌霜也并未避人，双手背后，坦然走上前来。

见到那片白影的真面目后，仲纤纤的视线从他的身形一直移动到他被束缚的双臂上，杀意褪去，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陛下……不对，记忆碎片？你把记忆碎片抓过来了？”

武空岚：“他就是这片特殊区域的世界权柄？”

“当然，这么清晰灵动的碎片……你现在杀了他，记忆和力量可就全回来了。”

绣满曼陀罗花纹的镰刀出现在仲纤纤手中，她一转刀，指向凌霜的喉咙，确保只要武空岚一下令，这白影就会立刻身首异处，死得不能再死。

但看着失去自由的白影，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道：“居然这么简单？怎么可能？”

武空岚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他问：“杀了他，这片区域就能消失？枝颜就能解脱？”

仲纤纤拿镰刀挑起凌霜的下巴，仔细观察了好一会，才说：“不，他似乎不是这里产生的原因。但恢复记忆有助于你…”

“不能解决核心问题的话就先留着。”武空岚打断她的话道：“他不信我是萧岚，所以带他来听听墙脚。”

“呵，伪造的身份而已，你确实不是萧岚。”

仲纤纤没了兴趣，收了武器，有外人阻拦，她不好再继续向武空岚透露情报。

她和凌霜擦肩而过，悠悠走向门外。

在踏出门前，仲纤纤回过头，又对上了武空岚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此时的他与白影凌霜并肩而立，记忆零散缺少，算起来不过沧海一粟，却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恣意与轻狂。

深渊之主谨小慎微，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命运的齿轮上，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也可一窥其深不可测的城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迎着武空岚错愕的目光，仲纤纤展颜一笑，飘飘然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她声音很小，武空岚却听清了。

“我在此虽束手束脚，但帮你兜个底还是做的到的。”

“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