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 第149章 拔舌

成片的血手印拍在玻璃上，也吵醒了武空岚和凌烨。

红与黑遮住了视野，令人烦躁。武空岚起身靠近窗户，伸手抹过玻璃表面，沾上了一丝血腥——这说明血手印并不止从外印在玻璃上，内部同样有手印存在。

“怎么样？”凌烨揉了揉太阳穴，凑近问道。

武空岚右眼处视野变化，扫向室内各处，没见到有问题的地方，室外同样空无一物，只有不断增加的手印和寂寥的松树林。

整辆车呈30°倾斜，不少摆件掉在地上，显然，他们正在被某种力量拉进公路里。

又是下坠？

不，不止。

武空岚的视线重新回到玻璃上，手掌隔着玻璃，让血水顺着墙沿流下，画出蜿蜒的红色，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它们在往里渗。”

两人都不喜欢这种私人空间被入侵的感觉，武空岚举起手，周围空间瞬间凝滞，血色与空想域对峙，危险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得到允许后，维拉气喘吁吁地拿抱着几样东西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夏瑾。

“桃木剑、黑狗血、圣水、十字架……”维拉一样样从怀里掏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边拿边解释：“之前就有司机反应这条路上有闹鬼现象，对于这些攻击不到的晦物，这些东西都是前人印证过的有效手段……”

夏瑾靠着门啧啧：“太有职业素养了，没想到这里还能看到古法驱魔。”

武空岚心说古法也不是这么个驱法，现在的入界者破除迷信工作疑似做的太不到位了。然而没想到，在维拉扔出几句标准的“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离开”后，那些手印竟真的消停了些。

“……”

武空岚觉得自己见识还是太少了。

可惜，停滞只是瞬间，没过一会，那些手印变本加厉地拍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龙卷风裹挟暴雨般，把在场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维拉惊叫一声，怀里东西掉了一地，恐惧道：“完了，这东西道行太深……”

夏瑾：“姐妹，我觉得它们生气可能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要不你再试试公鸡、圣水和符纸灰？”

维拉动了动鼻子，被吓哭了。

同样被吓得眼泪乱掉的还有周明扬。

驾驶室前，女人的画像诡异非常，红手印不住拍打着，流下的血色竟巧合地为她构成七窍流血的场景，隐约间，她被拉长成条状二维码的眼睛竟慢慢显露出来了。

黑色的眼白占据整个眼部，直勾勾盯着两人，无声流泪，瞳孔里却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汇聚，不像真人。

一时间，周明扬脑子里至少闪过了十几部恐怖片和恐怖游戏，眼泪流得比黑白相的女人还凶。幸好，旁边的贺峮风雨不动，给他带了了充裕的安全感，只要手印不印在脸上，周明扬就还不至于落荒而逃或者一锤子敲在窗户上。

敲打更剧烈了，周明扬求救般看向贺峮，却见他正盯着女人的嘴。

木质的标牌上，女人黑色像素点组成的红唇微微张开，然后动了起来。

“不要……”

腐朽概念在蔓延前停下，等待女人说完话。

“往前……”

“小心……”

“小心……”

“小心……”

小心什么？

“哇啊！”

手印越过玻璃印在驾驶台上，周明扬连忙往贺峮的方向缩了缩，贺峮抬手，替他挡下了渗入车厢的血水。

与此同时，女人的嘴仍不断蠕动着，比着无声的口型：“小心……”

“小心……”

风雪变得更大了，落在窗上，模糊了投往外部的视线。

黑白扁平的嘴唇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贺峮伸出手，掌心中肉芽绽放，长出了新的小臂，手臂无视窗户，伸向女人口中，一时间，阴邪的血手印也要避他锋芒。

手指抓住女人口中的东西，缓缓拽了出来。

看着那东西，周明扬感觉呼吸有点不畅。枯黄色的便签纸每张间拿针缝上，浸着血迹连成长条，从口腔拽出，黏腻腻的红从第一张纸上落下，之后逐渐变浅，直到看到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

颤抖的字分的极开，这串被缝起来的纸条也格外长，贺峮掌中的胳膊收回，纸条也跟着被整个扯出，从标志牌延伸到车里，像被硬生生拔出了舌头，最后的尾端还沾着碎肉，舌根似的。

雪压在车窗上，纸条穿过玻璃，血淋淋挂在贺峮手里。周明扬脑子一片浆糊，说不出话——饶是和武空岚共同在遍布恐惧的宾馆里玩电梯游戏，也不如现在眼前的场景荒谬，这种东西……拍成恐怖片放在国内绝对过不了审！

还有，玻璃呢，为什么便签能穿过玻璃？

车子还在下陷，再继续放任就要彻底沦为下一个泰坦尼克号了。丝坎蒂和座谈会呆在客厅，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暗暗加油祈祷。

“啪——”

一根锁链猝不及防敲在了女人画像上，收紧拔起，牌子与木桩分离，掉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揉成一团的红色软管。武空岚的身影随之从她身后浮现，看向牌子背后的字迹：

“深渊是世界的影子，褶皱的凹陷。”

牌子上的女人厉声尖叫起来，血手印骤停，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尽数朝武空岚抓来。

武空岚不为所动，手背青筋浮现，锁链道道缠紧，逐渐收缩，将牌子绷至形变的极限。与此同时，贺峮朝周围的泥土吹了口气，冰冷潮湿的土立刻走完了几万年的历程，变成了细腻的流沙，风雪一吹，便散开了。

沙砾在刻意的引导中汇聚，把沉重的房车托举起来，锁链也将牌子崩裂，在武空岚脸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划痕。

他随手捡起碎块，朝贺峮和周明扬点头示意，眨眼回到了轿厢内。

一场风波，在两人的出手下转瞬即逝，看看时间，也不过刚过去了十分钟。

“岚哥呜呜呜呜，太有实力了。贺峮你也好厉害……”看着周围淡下去的血手印，周明扬差点喜极而泣，“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贺峮朝他点点头，又回想起刚才女人的口型：

“不要前进，小心……”

没来由的，贺峮察觉到了稍纵即逝的既视感，转过头后，正好看到了闭目消化记忆的武空岚。

凌烨守在武空岚的身边，和贺峮对上视线后，轻轻笑了笑，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

“岚，看着这些地图，你觉得深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我之前应该拿苹果做过比喻，如果苹果的内部出现腐烂——”

“不对。面积不对。”

诺登斯拿过两张地图，对比道：“按你所说，人间和深渊应该分为表里两层，假设表层存在厚度，那么深渊的面积应小于人间。但经过测量，两者间并无显著区别。”

“在我看来，这世界就像一张揉皱的纸，祂的手只能伸到表层，剩下的……所有混乱下沉，堆积为晦，成为祂掌控不了的存在。”

“表面与褶皱的连接处，即为人界与深渊的裂隙，所以我们来到这里时才会有下坠的感觉。”

岚若有所思道：“就像复杂的器具容易藏污纳垢一样，我们是卡在缝隙里的灰？”

诺登斯：“……你能不能换个比喻？算了，这说明我们只要找到那些缝隙，咱们就能轻松穿梭于两界，到时候你就可以随时与你喜欢的人见面了。”

“诺登斯，谢谢。”

岚轻叹了口气，直视诺登斯的眼睛。

“可我们不得不考虑深渊外溢的风险。我曾为抵御追杀的军队在人世撕开了一道深渊的口子，虽然被祂万箭穿心摁了回去，但影响依旧，如果深渊的晦物跑到人间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诺登斯默然，站在晦物堆成的小山上不说话了。

岚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准备叫露露提娅来吃饭。

“可是……”诺登斯站在岚的身后，低声道：“不管有没有晦物，人间不都是一片狼藉吗？”

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视线飘往高天之上的远方，恍然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还有那握剑的首领，他的挚爱与寄托。

“人间会改变的。”

他恪守不渝。

……

“我还活着，但是镇子好像死了。”

武空岚再睁眼，便听见贺峮清了清嗓子，展开了从画像里拽出来的长便签条，一句句念道。

“没人出门，出门的都不是人。”

“我应该是最开始的变异者吧，不怪大家都怨我，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了。”

“我变得奇形怪状，模糊不清，脚底在地上留下皮肉，但不妨碍走路。”

“我走出了家门。”

“好饿。”

“除了那些躲在家里的人，这里还剩什么食物吗？”

“他们……真的只是躲在家里吗？”

“我为什么还活着？”

“有人和椅子长在了一起，有人嵌进了柜子。”

“鱼和水草纠缠在一块，树和云共用一片绿冠。”

“我的脸看不清边缘。”

“所有事物的边界都……变得模糊了。”

“离开这里。”

“融在这里。”

“救命……”

贺峮停下朗读，向其他人展示了便签纸卷的后半部分，剩下的全是“救命”二字，或焦躁或癫狂，浸着血从贺峮手中摊到众人脚边。

屋里静得可怕，座谈会们膝盖一软，差点给众人跪下。

“三本便签，我没看到你们所说的表里边界。”刚消化完回忆的武空岚逐渐把深渊裂缝和奈弗里斯联系在一起，审问完领队，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座谈会追寻的异变源头就是深渊——这可不是个好的追寻对象。

想要调查清楚奈弗里斯的底层逻辑，他还需要榨干座谈会掌握的最后一丝线索，美其名曰：“合作”。

“他为什么还能活着？你们从何知道这些历史，又是怎么拿到他的便签本的？”

武空岚咄咄逼人，步步靠近，鞋尖抵上领队的影子，深渊之主亲自来审问，很少有人能在他的眼神下撑过三分钟，没一会儿，就先有座谈会成员撑不住，丢盔弃甲地把所有情报都倒了出来：

“因为他就是座谈会的创始人啊！前辈自生死裂隙窥见概念战争的角落，目睹了万物皆空、思维永恒的神迹才会把我们的能力归为‘空想’，并成为新的入界途径……”

“够了，赛文！”

领队妥协地垂下头，收起之前的不靠谱，无奈道：“前辈算得上是座谈会最初的创始人，然而他留下的，只有这一本便签纸。所以我们这些作为后人的才想寻找他的痕迹，寻找我思故我在的神迹。”

“我们……被世人诟病那么久，作为夸夸其谈的骗子，精神有问题的论道者，为何就不能追寻力量？找到污染的源头，说不定就能找到让空想家变强的方法，倘若成功，我们便能随心所欲……”

“你觉得你们这位前辈还算人吗？”武空岚一针见血道。

贺峮微微抬头，长发垂落在抱胸的手臂上。

“为了追求力量，不惜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甚至可能会沦为连情绪都不受自己控制的晦物，值得吗？”武空岚继续发问。

座谈会的人们相互对望，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迟疑和恐惧，唯有领队，坚决地说了声“值得”。

人心不齐啊。

有关座谈会的来龙去脉基本清晰，车辆仍要继续前进，丝坎蒂拿着地图，向凌烨叮嘱接下来路段的注意事项。武空岚看着蔫头耷脑的座谈会，总觉得还有什么不和谐的地方。

夏瑾用胳膊肘戳了戳武空岚：“哥们，想什么呢？还继续睡不，副驾驶你不坐我去坐了？”

“家主，你有没有觉得……‘模糊’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武空岚答非所问。

夏瑾揉揉下巴：“模糊，那个人最开始出现的异变？‘感觉我的脸像一张摊开的大饼’？……”

武空岚摇摇头，绕过贺峮，走向副驾驶。

北纬86°

汽车驶入能见度极低的新道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