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阙 第28章 第 28 章

江知予出了府便一直跟在裴卿辞身后，为行走方便，她特意换上了男子的装束，临出门前她还问府里的人能不能看出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满意地向裴卿辞挑了下眉。

裴卿辞本不同意她出府，奈何江知予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从前院追到后院，软磨硬泡了半天，又再三保证自己在外一定对他言听计从，绝不乱跑，裴卿辞这才勉强点了头。

门外积雪深厚，裴卿辞特意走在她前头，先替她踩出一条道来，好让她走得不那么艰难。

今日未时，上谕内阁曰：“着以煮赈，散给贫民，以资口食，今遭大雪，恐贫民就食者比往年人数较多，特著加恩添赏米三百五十石，于京仓内支领。城中尚有未经领得棉衣者，著有司查明人数，向法华寺前领取棉衣棉裤，按名散给，以示轸恤之意。”

裴卿辞带着江知予来到法华寺前煮粥赈济，不一会儿江知予就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僵得快失去知觉。

“冷么？”

裴卿辞在旁边出声问她，她上下齿打着磕回了他一句“还行”，抬头的时候看到队伍末尾排着一位女子，怀里还抱着个孩童。

孩子虽小，但到底是有些重量，可那位母亲却一直强撑着，将他紧紧地抱着，没松过手。

她怎会有那么大的气力呢？

远远地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影，江知予想起了她的阿娘。

往年在肃北的时候，这个时节她总会跟着阿爹和两位兄长去跑马，回去的时候阿娘都会等在门前，她常常下了马就扑到阿娘怀里，而阿娘每次都会把她稳稳接住，从门口一直抱进屋。

兄长们有时还会因此吃味——大哥素来沉稳，他不说却总能被人看出来，而二哥性格更为外放，会跟在阿娘身后大声嚷嚷，说阿娘偏心。

这时候江知予就会得意洋洋地趴在阿娘肩膀上朝着兄长扮鬼脸，二哥有时会被她激得一下子冲上来捏她的脸，不过这种情况太少数了，因为大哥总能提前判断出来他的意图，将他及时制止住。

进了屋，阿娘将她放下来，之后转过来面向跟在她身后的两位兄长，张开双臂将他们拦在屋门外，道：“站住。”

江璟宁和江令安被堵在门前不知所措。江令安扯扯江璟宁的衣角——

他每次闯了祸都会这样求助于大哥。

江璟宁往往面上不显，却总会替他说话，有时实在看不过眼，还会向父母亲或先生师傅提出，要替他挨罚。

今日江璟宁难得不开口，余光瞥他一眼，最后选择保持沉默。

江知予观察着几人的神色，见情势不太对，下意识就要跑过来替两位兄长说话。

不料阿娘突然走到江璟宁跟前将他抱起，在屋内走了几步才把他放下。

江璟宁落地的时候都有些飘飘然了，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双脚也不怎么听使唤，差一点儿就将自己绊倒。

江璟宁以手遮面，略做掩饰，但江知予还是看到了他一下子就烧得通红的耳朵。

于是她捂着嘴巴偷偷在一旁笑她大哥。

有了江璟宁的经验，江令安在傅云昭来到他跟前时就已经张开双臂等着了。

虽然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觉得这有什么，但还是在阿娘走近的那一刻闭上了双眼。

这一下子两个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江知予笑眯眯地凑到他俩跟前，将他们挨个儿抱了一下，之后道：“好啦，现在公平啦。”

傅云昭摸摸他们的头发说：“是阿娘的不好，总想着阿意小，却忘了你们其实都还没有长大呢。”

一直等在屋外却目睹了一切的江少游这才悠悠地进来，道：“也就是都还小，再长大些，你们阿娘就一个也抱不动了。”

傅云昭拍他一下，说：“怎么会呢，当娘的为了孩子，什么事儿做不到？”

傅云昭是他们的阿娘。

阿娘什么事儿都能做到。

二哥是阿娘背回来的。

他比阿娘高好多，两臂交叠着搭在阿娘的肩上，垂下来的头靠在阿娘的颈窝，阿娘感受不到他温热和均匀的呼吸，只有肃北寒冷的风，在她的耳边残忍地呼啸着。

江令安的双脚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两道。那么远的路，一眼都望不到头。阿娘咬着牙，一个人将他从无数关宁军的遗骸中找出来，背了回来。

将他放下后，阿娘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江知予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哥。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连脸都被划烂了。但纵使这样，他还是阿娘的阿满，是她的二哥。

他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什么样阿娘都认得。

阿娘吻了吻他的额头，合上他睁着的双眼，说：“阿满，该走了。”

之后阿娘倒在了一边。

江知予去扶她的时候摸到一手的血，她这才知道原来阿娘的衣裳并不全是被二哥的血染红的。

阿娘抬手擦她的泪，说：“小阿意，别哭了，边关的风太大了，一会儿吹得眼睛要痛了。”

她趴在阿娘身上，小声地在她耳边哀求着，说：“阿娘，求求你，求求你别走，求求你，求求你别扔下我。”

阿娘伸手捧住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笑了笑，流着泪道：“阿娘也不想走啊。”

“小阿意，阿娘还没看着你们都长大呢。”

阿娘走了，和二哥静静地躺在一起。

半空中已经聚集了好些秃鹫，不安分地盘旋着，它们扇动着翅膀，并时不时低叫一声，江知予已经能闻到风里逐渐夹杂着的腥臭。

有一只体格大的秃鹫率先俯冲下来，落到地上，吞下一口肉去，其他秃鹫见了也纷纷展开翅膀滑下来，分食着地上的骨骸来。

它们拼命地吞着、咽着，将肉往胸腔里挤，脖子都要被撑开。

“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江知予睁着眼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伸手阻拦。

因为她知道——

人死了要将自己归还于天地，而天神会带着他们回家。

父亲和大哥的死讯是“追风”带来的。

追风是大哥的马。

大哥四岁时就伴在他身边的小马驹，陪着他一年一年长大。

小时候她刚学会走路，大哥会把她抱上追风的马背，去白达山下，给阿娘摘一束开得最美最盛的花。

追风是很有灵性、很忠诚的马，只要待在父亲和大哥身边，它便寸步不离。

而如今隔了那么远，江知予只看见了它。

回固人将父亲团团围住，用弯刀割走了父亲的头颅。

大哥拿起父亲手里紧握着的长刀，翻身上马，高举长刀，大喊三声——

“关宁军，誓死不退！”

利刃贯穿了他的左肋，猩红的血堵在咽喉，盔甲上血迹斑驳，承载着无数的关宁忠军的英魂。

血染红了他的双眼，江璟宁耳边只有利刃划破寒风的声音。直到他最后一次试图抬起右臂，发现身子右边已经空空荡荡时他才恍然。

抬眼望向不远处随风烈烈飘动着的旌旗，江璟宁笑着从追风身上跌下去。

“肃北得守。”

他大笑着高声道——

“肃北得守！”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父亲的脸，恍惚间，江璟宁听见父亲在他耳边说：“江家世代忠将骨，这辈子就注定了是要上阵杀敌的。”

他呛出一口血来，轻声道：“父亲，儿不辱命。”

他实在是太累了，连眼睛都难以再睁开，躺在地上像是渐渐地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个好长好长的美梦。

梦里阿娘唤他“圆圆”，向他招招手，不等他走近母亲便先朝他这边走来来。阿娘拉着他的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树上槐花开得正好，小小的一片白点缀在枝叶间，香飘甚远。

阿娘比着他的头顶用刀在树上面划下去一道，笑着说：“我们圆圆又长高了。”

梦里江令安缠在他身边鸡崽儿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就一个目的——让他帮自己向父亲求情。

他勉强点头答应后，阿满猴儿似的窜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狗般蹭来蹭去，兴奋地说：“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他从不赶阿满下去，反而托起阿满的膝弯，由着他在自己身上闹。

梦里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阿意，强装镇定的外表下是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妹妹会喜欢他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而他怀里原本嚎哭不止的小小人儿突然止了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冲他一笑。

一旁围着的人都有些惊讶，笑着调侃他道，难怪我们这么一屋子人轮着哄了半天都哄不好，原来她是在向我们要她的大哥。

他在众人的调侃中渐渐通红了脸，阿娘摸摸他的头，对他温声道：“圆圆，看来阿意最喜欢的人是你呢。”

可梦再好，也终究只是梦。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加莫闻知。”

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江璟宁想——

“白达山太远了。”

“我的家，回不去了。”

注：

1.“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2.“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加莫闻知。”

以上均出自《吊古战场文》（唐.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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