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 第9章 9.再见

闻语是入院第四天醒的。

在沉重眼皮尚未挣扎出深渊时，隔着门板的脚步、遥远入耳的交谈和叽喳含风的窸窣率先交汇出一曲烟火人间~

视线逐渐明朗，入目又是熟悉的冰冷纯白以及消毒水味，床头放着仙人球，输液瓶悬在发顶，贴在身侧的手臂是熟悉的温热。

形似柳叶的瞳孔缓缓眨了眨，带着病态苍白的眉眼从左慢慢滑向右侧，思绪跟不上大脑，愣愣绕过整间屋子。

如果没有旁边那张病床上略显凌乱的弧度，恍惚间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世界线混乱，017气恼下索性将时间给重置了？

咯吱——

房门推开，“哎？你终于醒了啊！”一道惊喜不加丝毫掩饰的激动伴着走廊倾泻而来的吵嚷，打断混沌思绪。

闻语下意识循声看去，是个右手握杆左手扎针、身穿病号服的中年女人。

不等思绪迟钝的闻语开口问些什么，对方已经慌慌张张往后退，扒着门框扬起嗓门：“晓艳晓艳快喊医生25床病人醒了！”

随后又跑进来个穿着类似工作服上衣的女人，手里还拎着保温杯，探头进来目露喜色，扔下水壶就急忙跑去喊医生。

于是闻语刚醒来便一脸懵地看着病房内进进出出，好几个人对着她这边检查那边记录又问了一大堆问题......

最后领头的白发医生收起笔，“各方面体征正在趋于平稳，虽然还有些低烧但人醒来就万事大吉了，再修养几天。”

“谢、咳咳咳咳~谢谢。”还未弄清楚眼前状况的闻语下意识颔首道谢。

老医生摆摆手转头叮嘱护工跟何舒文：“暂时不要进食，这两天尽量吃清淡一点，对了麻烦转告一下看他们谁有时间去趟办公室。”

闻语抬眸，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转告给谁，但是：“不好意思，麻烦医生了，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跟我沟通。”

秦副院长转身看来，扫过病人眼底的平静以及淡漠，沉默片刻，收手插兜安抚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需要跟家属聊聊后续有些问题。”

“我没有家属，有什么通知或问题麻烦您直接让相关工作人员跟我说就可以，另外，费用我稍后会尽快补足。”

某个瞬间有什么一闪而过，闻语的表情已经不是平静反倒称得上有几分冷淡漠然，态度礼貌也拒人千里。

屋子里的几人都眨眨眼看向她。

最终左右看了半晌的何舒文摆摆手，“哎呀没事儿没事儿，钱的事桑小姐跟羿清都抢不过来呢，要不等他们过来再说？”

“羿清？”

“啊？是呀是呀。”何舒文见她表情一顿看过来，点头，“我姓何，叫何舒文，羿清跟我儿子何晖是同学也是朋友。”

“羿清......周羿清在这儿？”

“在在在，他前天下午过来正好碰见你，昨天周六一直在这儿陪着，不过今天他们有个兼职所以就过去忙了这会儿估计正在......”

爱屋及乌的何舒文认认真真解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个字不入耳的年轻女人眸色微晃，薄被旁指尖紧了紧。

无意识牵动青紫手背，比淡淡痛楚更先袭来的是柔软温热，来自热水袋和毛毯的暖意顺着指尖驱散从针头层层袭来的寒~

漆黑如墨不见半分波澜的瞳孔情难自已地溅起涟漪，来自胸腔那股闷胀，聚沙成塔，汹涌着砸向喉骨眼底！

【冷静，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救回来的，你这个脆皮身体就不要再激动了。】

017蹲在床头把世界数据翻得哗哗响：【什么情况？为什么这几个人没有记载啊？你跟周羿清怎么能在这儿遇见呢......】

*

先来到医院的是黎书念。

同病房的何舒文去做检查，护工被闻语放假，只有她一个人出神地立在窗前，充耳不闻光球愈发惊诧的絮叨。

推门的黎书念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怀念痛苦遗憾失神混作毛线团，但不过半瞬便整个被主人决绝抛开换上审视。

闻语转身看来，空洞视线直直盯住温柔知性的女人，“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黎书念回过神来，牵起女儿进门并示意手边的小孩，“我找你，那天在水库，多谢你救了我女儿。”

视线下移是个三四岁的可爱小姑娘，圆眼圆脸小嘴巴，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显得圆滚滚，活像观音座下的小童子跳出了画卷。

“漂亮姐姐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形似柳叶的瞳孔猛地眨了一下避开那双干净眼眸，“不用、不用客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没做什么不用道谢。”

黎书念看出对方的无措以及倏然立起的疏离感，万般情绪悄无声息离开心头的同时不禁多看了对方几眼。

而在短短数秒的打量中，薄唇欲张的闻语不由得蹙起眉头抿起唇，眸底一片冷然，又隐约透出几分烦扰乃至抵触。

“抱歉。”

同样敏锐的黎书念微微颔首，立即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的职业习惯已经不自觉浮现而且被察觉，这才转开眼。

来到病床前拉开椅子落座，顺手从果篮里摸出橘子，“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还连累你在医院躺了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闻语抬脚回到床边，“跟你们没关系，是我的身体有旧伤。”

清香中带着丝缕酸气的汁液落在眼睑，黎书念指尖顿住抬眸，横在两人视线中央的半块橘子被闻语摇头拒绝。

“那天只是举手之劳，你们不用放在心上......身体是我自己的问题跟擦伤无关，麻烦你们担心......听说护工是你请的不知道花费了多少？”

闻语的划清界限几乎明晃晃写在每一寸，开口有礼但更平淡疏离，说着说着她还开口道谢，表示晚点会把费用还回。

面前左腿搭右腿的黎书念悄然后仰倚着靠背，抬手，露出半边饱满果肉的橘子落在床头柜上，指尖转向纸巾盒。

原本满心复杂不知该进该退的纠结，在这恨不得立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迫切下荡然无存，反倒升起几分不解以及好奇。

“闻小姐好像不......”

叩叩~

敞开的房门响起两声轻叩，侧坐在床边的闻语、被打断话头的黎书念和抱着苹果啃的晨晨小朋友，齐刷刷看过去。

入眼是两位身穿运动装额发微湿的少年，稍稍靠后半步的那位双手交握身前攥着垂落的书包带，几乎半个人都被前面身影挡住。

前面正是刚刚放下手的周羿清，桃花眼越过床边直直看着闻语，“好久不见。”

四目相接，耳边是光球抱头尖锐哀鸣，而映入眼帘的少年迎光立在门口，是她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见到的第一张熟悉面孔！

“好久不见，请进。”闻语努力勾唇挤出一个不甚熟练的笑。

默默观察的黎书念转头时余光微偏，只见病号服下交叉后撤的双脚回到舒适放松位置，似乎不像面对她时那般防备~

“黎小姐。”

思绪转动间脚步已经停在身边，周羿清对黎书念打了招呼，很快便既拘谨又自然地面向闻语，“感觉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谢谢，没事了。”闻语习惯性摇头并道谢。

少年守着分寸脚步定在床尾，视线也只在她鼻尖到眉眼之间微微转动，“抱歉。”张嘴解释自己的擅作主张。

他指的是自己担心部分护工态度敷衍，商量后决定把闻语转到何舒文病房可以互相有个照应的事。

言罢抬了抬小臂露出手里保温袋，小心询问道：“电话里医生说醒来两个小时后可以进食，现在时间够吗？我买了粥要不要喝一点？”

潋滟桃花眼诚恳细致，但闻语不太习惯，有些不习惯，非常不习惯！

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沉渊下不肯安分地撞了撞，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实在陌生遥远，像无人在意的细羽扫过琴弦，随手拨动荡开余韵绵长~

闻语动动指尖，那道尚且无法解释的细流倏然掠过，来去无影，“为什么要抱歉，应该是我要跟你说谢谢才对。”

少年连连摆手说自己没做什么称不上一句谢，急切间故作稳重的表情微裂，隐约流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阳光。

她不由得怔了怔，躲开视线。

毫不怕生的小姑娘跟着他们说话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无意识低头的闻语看去时，正好对上那张肉乎乎看着就很好rua的脸。

而视线在脸颊的细微停顿被敏锐捕捉，对方睁着一双溜黑大眼睛掂起小脚蹦了蹦：“姐姐你是不是想揉我的脸呀？”

小孩儿看上去还挺高兴，不等闻语反应就主动抓住她的手。

“姐姐你揉呀我们幼儿园老师可喜欢了！”她趴在床边，毫不客气地带着那只大掌在婴儿肥小脸上呼噜呼噜~

来自掌心的触感太过新奇！

柔软细腻得就像一团棉花糖，并且这块甜滋滋的小糖果正天真无邪地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睛里除了信任就是鼓励。

闻语对上这双笑眯眯的眼睛不由得怔了怔，在神经给出指令之前仿佛受到蛊惑般指尖轻动，按了按发顶那根呆毛......

晨晨呆愣了半秒，窝在纤细指间的肉脸笑得更灿烂了，小手挡在嘴边垫脚凑近：“漂亮姐姐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话音落地，如同水滴打在灼热通红的铁器上，一点火星就让全世界都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