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 第3章 第 3 章

邱茂这一次足足歇了四天。

第五天，他刚从工地的塔吊上下来，手机就响了。

他在大太阳下眯着眼睛看了看来电人，一把把头上的安全帽扯下，明显有点长了的头发像被大雨刚淋了个透彻，汗珠子顺着后颈、两颊争先恐后地往下流……不远处，已经有工友拿着水管子往自己身上呲。

“*他妈的鬼天气，都快9月底了，怎么还热成这样。”

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电话铃声就在这闹哄哄的嘈杂中悄然断掉了。

邱茂的伤还远没到痊愈的程度。脸颊、嘴角、后背和四肢都是青紫一片，乍一看上去简直触目惊心。

他的左脚那晚被重点照顾到，此时还有点跛，蛮不利索，只能趿拉着一只鞋缓缓往前挪，脸上也没什么神色。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他皱了皱眉，可下一秒，还是选择接了起来。

“邱茂，我知道你请了一周的假，不过现在有个急事需要你赶紧来学校一趟。”是他们班的辅导员。

邱茂脚步顿了顿，他少有地踟躇了下，天气原本就又闷又热，他的声音也像被闷在了嗓子里：“可以迟两天吗？”

“迟两天……你的优秀学生奖还要不要了？这次可真有个大老板赞助，一旦通过，马上就有两万块的奖学金可以领。”

导员是知道他的情况的，这两年也没少明里暗里的帮他，再加上邱茂沉默寡言从不惹事，脑子又好用得不得了，每次考试都在系里名列前茅，助学金、奖学金算得上是拿到手软。

所以，每每有这样的机会，辅导员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邱茂疼得火辣辣的嘴角下意识撕扯了下。

“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到给工人洗脸的龙头下，低头，沁凉的水铺天盖地的浇下来，人终于舒服了点。

把周身的暑气祛了祛后，他换了件衣服，踏着正午的日头急匆匆往学校赶。

导员刘老师一边在办公室等他，一边跟另一个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次谁这么大手笔呀，本市哪个企业家？”

“还能是谁，不就是经济系大二的那个……那个顾姿他爸，靠做珠宝起家的首富，顾盛章。”

那个老师刚说完这句话，虚掩的门就被轻轻敲了敲，一脸青紫的邱茂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了眼前……

刘老师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疾走两步来到男生面前，眉心都快拧成核桃仁了：“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邱茂摇摇头，他一只手往前伸了伸：“抱歉，申请表。”

另一个老师看到此情此景也立马走了过来：“邱茂是吧，这怎么搞的，要不……你赶紧跟刘老师去校医务室看看吧。”

邱茂的拒绝透过陡然有了生气的眼神表达得更加彻底：“先填申请表。”

刘老师犹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将表格和笔拿过来交到他手上，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邱茂很快低下头。

另一个老师很识趣地冲刘老师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那位老板希望自己能亲自在校会上给每个优秀学生颁奖，到时候，你……”刘老师看着他浑身起球的T恤和到处耷拉着的线头，似乎在思索着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到对方的自尊。

“你稍微穿得正式点。”

邱茂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

刘老师立马看出他的顾虑，忙道：“别太担心，申请交上去还有个审查期，估计还有快一个月才能领到钱，到时候你……”刘老师有些不太自然地指了指他满脸满身的伤：“应该都好了。”

邱茂不发一语地把表全部填好，然后默默站起身：“谢谢。”

邱茂再次见到顾姿已经是一周后了，那时候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已经恢复了有课上学没课上工的常规生活。

还是在校外，邱茂听了刘老师的话，专门去校门口不远处的摊子上买了件新T恤。

刚拐入上次挨打的那条小巷，迎面就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这次，对方带的和上次那些人差不多，唯一多了的，是怀里高挑漂亮的女朋友。

不是张小霓，这是邱茂第一眼看到女孩时的真实反应。

顾姿也很快发现了他，看他复杂的眼神在自己女人的身上打了个转。

此时的顾姿正因为别的事心情不好，恶劣因子自然而然地也就漫出来，跑得到处都是。

他蓦地放开手里的女生，一步步地上前逼近，逼得邱茂不得不后退了几步。

“怎么，看上我女朋友了？”

邱茂往旁边又错开一步，正准备就这样离开……

“对了，忘了告诉你，由于她的插队……”顾姿往身后毫无顾忌地一指，然后很轻地笑了笑：“张小霓只能排下一个了，差不多……就下周吧，我就能睡到她了。”

他的恶意透过阳光、肢体语言、面部表情被明晃晃地放大，邱茂还没来得及迈出的步伐倏地一顿。

他额发上有细小汗滴，仔细看，还夹杂着几根不起眼的白头发。

“保温杯……我赔。”他听到自己又闷又沉的声音，就像这风雨欲来的天气，裹扎着密不透风的窒息。

“赔你麻痹！”顾姿身后的某个喽啰很快叫嚣起来：“我看，是你喜欢张小霓吧，见不得自己喜欢的女生投入到我们姿哥的怀抱就搁这不自量力！我告诉你，我们姿哥可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喜好……”

那人原本满脸的鄙夷，渐渐又被另一种邪性代替，他话音故意顿了顿，下一秒，突然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姿哥，我这么说也没错吧？”

顾姿嘴边的弧线终于一点点放大，就盯着那双淡漠的依然没什么生气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句道：“确实，老子最喜欢……睡-别-人-的-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