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人间四月,芳菲时节。好不容易送走了春寒料峭,鸟雀们纷纷落于枝头,在温暖的春阳中舒展翅膀,抖抖羽毛,一边昂着头挺着胸脯比谁更神气,一边“叽叽喳喳”“啾啾咕咕”,七嘴八舌聊得热火朝天。兴许是聊到了紧要关头,就快要选出最漂亮的鸟中之冠,可这最后的结果还没出来,众鸟雀们便被树下一阵清亮明快的脚步声所打断——
“哗啦——”枝头梢动,惊鸟齐飞,惊上天的鸟儿正不禁回头,想看看打断它们的是何许人也——
春阳洒落在地,少年轻盈的脚步踏过一地碎玉流金。忽而一阵春风骤起,吹起少年的一片雪白衣角,那一抹绣着流云、镶着珊瑚珠的青蓝发带飘扬于风中,他行走之间,腰侧佩剑的红缨亦也随之飘摇。
少年春日游,意气自风流。
且看他那一双英气而锋锐的眼,再看他那一副尚留着少年人的青涩、但已显露出些许凌厉气势的骨相,这分明就是少年时的傅东海......不,现在应该叫做,宁川。
因为收到了李叔传来的消息,宁川便赶忙与一众好友告别,急匆匆赶了回来。片刻之后,宁府的门庭便出现在了眼前,宁川一撩衣摆跳过门槛,迫不及待地向堂中走去。
“爹,娘,李叔说的是真的吗?”因为太过欣喜,宁川的声音都飞扬起来,他一边跨入厅堂,一边问道,“我真的能去参加今年的武林大会?!”
厅堂之中,宁白尘与纪扶摇早听见了宁川的脚步声,见他这般高兴,他们二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别那么着急,先坐下歇一歇。近日我们二人要回一趟蜀地,恰巧武林大会在即,程盟主已遣人送来了请帖。这些年你武功长进许多,也是该去历练历练,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我们想,这次的武林大会,索性便由你代表扶风派参加,权当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听了这个消息,宁川哪里舍得坐下,他高兴得踱步不止,恨不得马上就启程出发,即刻奔赴襄阳。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不给咱们扶风派丢脸!”宁川一边信誓旦旦地说着,一边拿起那张武林大会的请帖左瞧右看,翻来覆去不肯放手。
纪扶摇虽然也高兴,但她见了宁川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还是多费了些口舌叮嘱道:“你的武功在少年一辈中也是一流了。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去襄阳,万事都要小心才好。尤其是近来江湖并不太平,万仙门、长风门那一众□□皆有动作,此次武林大会,你须得谨慎才是,切不可冲昏了头脑。”
“我知道!我一定小心为上,娘,你尽管放心便是!”宁川喜笑颜开地应下。
宁白尘与纪扶摇后又嘱咐了宁川几句,宁川也都一一听着,待嘱咐完了,宁川这才拜别父母,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去了。
宁白尘望着宁川远去的背影,总是有些不太放心,只听他轻叹一声道:“虽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但要川儿独自参与武林中事,我总是不太安心。”
“我们虽不在川儿身边,可李叔会跟着他的。我们再多叫上几个门中好手,加上川儿自己的一身功夫,想来也不会吃亏。”纪扶摇轻握着宁白尘的手,安慰道。
宁白尘终于是点了点头,反手紧握住纪扶摇的手,驱散了内心中最后一分动摇的不安。
......
京郊,青山崖。
“武林大会?”阎如风接过请帖,只扫了一眼,很快便不感兴趣地掷在一边,“不去。”
“哎呀——”廖无问叹了一声,复又捡起那张请帖,拍去了其上灰尘,“你说你这七年来,要么外出游历,要么就在我这青山崖喝酒练剑,别人都说你无生剑金盆洗手,就此封剑了!你再这样下去,恐怕有一天,江湖上都没人识得你的名号了!”
“识得怎样,识不得又怎样,左右不过是虚名而已。再者说,武林中的恩怨情仇最是麻烦,我也懒得去管什么江湖纷争。”阎如风仍旧一口回绝。
“你不去也罢。可我这里还有一张请帖,程盟主他老人家亲自来请我这个‘血铸剑魂’廖无问,你自己不想去,便权当陪我一起去,都说舍命陪君子,以你我的交情,你无可推脱!”廖无问轻哼一声,慢悠悠从袖中拿出另一张请帖来,“啪”的一下拍在了阎如风的面前。
他都这样说了,拿他们的交情来耍赖了,阎如风也推脱不得了,只得翻了个白眼,问他:“什么时候启程?”
廖无问“嘿嘿”一笑,拉着阎如风便往门外走:“江湖人意气为先,咱们说走便走,即刻启程!”
......
武林大会前夕,襄阳城。
且看这襄阳城中,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先任武林盟主程枯荣亲下请帖,各路英豪纷纷赶至襄阳城,赴这场武林盛会。
程府之中,早已设下一场盛大筵席,只等着各路英雄豪侠入座。当宁川同扶风派中人终于抵达襄阳城,被接引入席之时,厅堂中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果真是一番豪杰齐聚,武林盛事!宁川一边入座,一边打量着四周来客。且看他左手一桌,上座的是天津五拳门掌门人张老太爷,右手一桌,正受众人敬酒的是萧山派掌门冲玄师太;这里饮酒五坛而面不改色的是“五备道盗”白清风,那边巧笑倩兮顾盼生辉的是“催命锦衣”姜九娘;再一打眼望去,只见南北双剑、奇门三杰、浮生七侠......诸位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英雄人物,竟都已悉数到场,这一番群英荟萃,着实叫宁川这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看得眼花缭乱、心潮迭起。
“怎么样,宾客都来齐了吗?”武林盟主程枯荣看着这番盛景,也不禁洋洋自得,他一边端起酒盏,一边向自己的大弟子低声耳语。
“除了药王、廖大匠人和无生剑,其余的宾客都已到齐了。药王谷先前送了回帖,声称药王近来身体不适,不能参宴。廖大匠人和无生剑在途中有事耽搁,说请您先开宴席,不必为他们耽搁,他们很快便会抵达襄阳。”弟子仔细地回着话,程枯荣闻言点了点头。
除却三人之外,宾客都已悉数到场。程枯荣也不拖延了,只见他径直举起酒盏,朗声笑着,向诸位江湖故友祝酒道:“在场诸位都是天南地北的英雄豪杰,往日里鲜少有机会齐聚一堂,我程枯荣遍邀诸位,心中实在忐忑,幸蒙诸位垂爱,赏我这个面子。别的话程某也不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宴席中美酒管够,诸位只管尽兴便是!”
“好!!!”程枯荣话音刚落,席间便是一边叫好之声。
这番宴席正式开场,众人皆是满怀逸兴,一时之间,满堂谈笑生不绝于耳。
灯火如焰,明月高悬,当真是一番江湖盛会,不夜之天。
太盛大的欢宴,太欢欣鼓舞的夜晚,以至于沉浸在谈笑中的人们谁也没有发现,程府之外,密林深处,正有一群心怀鬼胎的不速之客暗结罗网。他们在夜色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将欢宴中的待宰羔羊,一网打尽。
“‘东风恶’都已备好了吗?”黑衣人首领比划着手势,他身后手下也都立刻回应:“回禀门主,都已备好。”
江湖传闻,“东风恶”乃药王所炼迷药,只需闻之稍许,即刻不省人事。药力之强悍,前所未闻。可这“东风恶”仅为药王谷所有,他们这群人又是如何拿到的?
这倒也不难,只需看他们身边,那正被束缚着双手、堵塞着嘴巴,虽然神情愤怒但却无可奈何的药王本人,便可知晓。
他们这是早早布下了一盘大局,只等着这群江湖侠士自投罗网。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黑衣首领冷笑一声,他紧盯着那灯火通明的程府,喃喃道:“就让这险恶东风,吹散这一场短暂的虚伪欢宴吧......”
话音刚落,黑衣首领即刻挥手,手下会意,向程府周围潜伏而去。
“呼——”似有一阵东风骤起,裹挟着夜晚的微凉寒意卷入厅堂之中。欢饮谈笑的豪侠们只微微怔神了一瞬,便很快压下心头一掠而过的不适,继续与故友旧朋相谈甚欢——
直到强烈到无可抵御的眩晕感漫上心头,不安感骤然在心间炸开,他们后知后觉地想要拿起手边的兵器,可他们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机会。
“砰——砰砰砰!”酒盏落地之声接二连三地依次响起,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堂中,眼下只剩下一片针落可闻的诡异寂静。
所有人都已倒下,宁川也不例外。他试图调动内力,挣扎着试图抵御晕厥,可他的双眼仍旧无力地缓缓闭合。在他昏睡过去的前一秒,他看到的唯一画面,是一群黑衣人踹开堂门,得意洋洋地步入堂中。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久之后,这江湖便由我万仙门做主了!风水轮流转——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也该轮到我万仙门了!”
声音渐渐淡去,五感逐渐消散,宁川再也无力支撑,他终于缓缓闭合双眼。
他睡去了,这堂中的所有人都已睡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将会面临什么。
唯一留给他们的,是一场漫长而无法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