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 第236章 凤君番外二[番外]

凤君还没出银川城城门呢，便已见这城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凤君不知说了多少次“借过”“抱歉”，人都快被挤扁了，这才好不容易破出重围，钻到了比武招亲的台子前。

真是出师未捷，反倒先耗去了半条命，凤君双手叉腰连连缓着气，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来，正想直起身来瞧瞧那蒙古公主是个什么架势，可她脚跟还没站稳呢，一个硕大的“东西”便“哎呦”叫着，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直直向凤君砸来！

真是要了命了，这叫什么事啊！凤君心里叫苦不迭，身体却反应得快，只见她下意识地抬起脚来，万分精准地踹了那飞来之“物”的屁股一脚，两道气力在空中一碰，那人终于缓了下落的趋势，稳稳当当摔了个屁股蹲儿。

疼虽是疼了一些，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只不过是十天半月不能骑马了。那摔在地上的人连声叫唤着，很快就有人将他拖了下去，凤君还在想是谁那么辣手摧“花”，一道傲慢骄矜的声音便先一步当头响起：“就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还想来求娶本公主？真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怎么，你们汉人就这点本事吗？果真是‘礼仪之邦’，只会念叨那些劳什子‘三纲五常’，要动真格的，可真是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这一番话说的，凤君可不乐意听，她没好气地抬起眼来，想看看这小公主是何许人也，竟这般嚣张跋扈，于是凤君就这么抬头一看——

银川城外，春阳高照。浮金碎玉似的阳光都泼洒下来，格外偏爱地照在了这位小公主的身上，将她一身鹅黄袍服照得犹如金波。天蓝色的对襟，青色的绸带，脖子上带着一串蓝玛瑙蒙天珠，坠着一颗赤如丹霞、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一身的富贵无匹，光彩照人。

只见她环着手，挺直着背，俏丽的下巴微微昂起，一双得意洋洋的杏眼比天光还要夺目三分，一头乌发高高束成了马尾，紫金冠，明月珰，当真是荣光烨烨胜神人，一身意气高天三分。

凤君长这么大，什么样的绝色没有见过，可偏偏瞧这一眼，居然愣神了片刻。

说起来也是命中注定，有的缘分，一眼便可定终身。

“怎么，都吓破胆了不成？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同本公主过两招的吗？”小公主抱手环视众人，扬声问道。

台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应声，须知这两个时辰下来，连声叫唤着被抬走的有二十七个，哭天喊娘被拖着走的有三十二个，余下跌跌撞撞、鼻青脸肿自己走的有五十一个，真是输的姿态百花齐放，惨的模样目不暇接，知道的说是比武招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华山论剑呢。

众人一时都不敢应答，可有个惯会投机取巧的，躲在人群里嚷嚷起来：“我中原以文治国，文道昌盛，既是招亲，为何不以文为试，何必动刀动枪，于姻缘反倒没有益处！”

此话一出，凤君眉头当即一皱，她很快便从人群中找到了起哄的那人，暗中记住了他的模样。

真是无耻，人家说好了比武招亲，明明白白的规矩摆在那里，这时候技不如人，便要拆了台子坏了规矩，天底下哪有这有这样无赖的道理？凤君正要开口讥讽那人，驳了这个提议，可台上的蒙古小公主却不慌不忙轻笑一声，拍了拍手，道：“好啊，你以为我蒙古不重修文，可你却是打错了算盘！来人，取卷轴笔墨来！”

她话音刚落，便已有人恭恭敬敬捧了笔墨纸砚来。那小公主提起笔来，还未花时间思索，便已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写下了一副铁画银钩的字来。

观其笔锋，大开大合之处有如游龙入海，转折收笔之处有如回风流雪，真真是写得一手酣畅淋漓的好字！凤君看她写字入了神，一边双目放光地看着，一边嘴里还喃喃念着她笔下字句：“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是易安居士的词，难得的豪迈风气，一派开阔气象，纵观古今，也是笔落惊风雨的绝世之句！她这一手气象淋漓的字，正与此词相得益彰！”凤君嘴角含笑，自言自语，心中颇有几分路遇知己之感。

台上一副字将将写成，台下早已鸦雀无声。这样的字，这样的气魄，纵是比文也毫无胜算，那些想投机取巧的人脸色煞白，是彻底死了心了。一时间众人静默无言，方才还沸反盈天，此刻却静得针落可闻。

“知难而退，也算有自知之明。只可惜我从前还高看你们汉人一眼，如今看来，也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既然没人有胆量再来比试，那今日这比武招亲，也就这样无聊收场吧！”小公主觉得没趣了，哼笑一声正要下台离去，可她将将转过身去，身后却有一道声音响起——

“不知公主殿下可否赏脸，同我再比试比试？”

很清亮的声音，倒是不讨人厌，小公主来了些兴趣，转过身来望着台上来人。这位小公主心比天高，任是谁也不放在眼里，可她这么转身一瞧望着凤君，却是怔愣了一瞬，而后才不知怎么的，有些脸红气闷道：“你可瞧清楚了，我这是比武招亲，招的自然是男子，难不成你一个女子，还要做我的夫婿吗？”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我并无此意。只是公主方才说，我等汉人皆是绣花枕头，那可是冤枉人了，我在台下听着颇有不忿，不为别的，只想为我汉人正名，故才斗胆上了擂台。索性公主也是觉得无趣，不如再同我过上两招，权当解闷？”凤君笑着，耐心地等着小公主的回答。那小公主听她不服，当即也较了真，想叫她心悦臣服地知道自己的厉害，于是便也骄矜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多谢公主殿下赏光，只是我汉人交手前需自报家门，我还不知道公主的名字呢。”凤君眨眨眼睛，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小公主瞧她那副样子，竟有些慌张地移开了目光，大声道：“本公主名叫明珠！你......你好大的胆子！问了我的名字，却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凤君笑眯眯地道，“我叫阿凰，凤凰的凰。”

“年纪不大，口气倒挺大......”明珠公主撇了撇嘴，挑衅道，“还凤凰呢，我瞧你就是......就是个聒噪乱人心的小雀鸟！”

凤君一怔，而后憋不住笑出了声。须知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说过呢！可这般被人奚落，凤君却一点也不觉得恼，反而还觉得好笑得很呢！

也真是奇了怪了......凤君心中暗道，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咳咳。”凤君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正经起来，“既已互相报了名姓，却不知明珠公主想比什么？”

“本公主文武双全，自然是不怕你的。且挑你拿手的来，可别说本公主咄咄逼人！”明珠公主扬着下巴，将选择权交到了凤君手中。

凤君也没推辞，当即便接了下来：“公主武功难逢敌手，文气也是一流，更不用说蒙古向来引为绝技的弓箭骑射了。我想既然要比，比一样总归没趣，不如文、武、射艺三项皆比上一比，如何？”

“你倒是自不量力。”明珠公主被逗笑了，“也罢，既然你诚心想讨个大败特败，我岂有不允的道理？来人，为她取一副笔墨纸砚，再取两副弓箭来。”

“在下斗胆，想讨要两副长卷。”凤君提道，明珠公主自也应允。

仆役们动作都很快，半晌功夫还没有，东西便都已准备齐全。

“好了，都遂了你的愿了。不知道你想从哪项比起啊？”明珠公主也有了些许兴趣，她正等着凤君挑一样呢，可凤君拿起毛笔，沾了沾墨，一句还没说，瞬息之间便已向明珠袭去——

“唰啦——”台下众人只觉得一阵平地风起，他们连凤君的身形都还没看清，凤君便已到了明珠身前，明珠一时不察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凤君手中的墨笔尖便已抵在她的面前，离她的额心只剩一寸之距。

“一个个地比，也太落了俗套，要想玩得痛快，自然是——一起比。”凤君笑着在明珠公主额心轻轻一点，“明珠公主，该回神了。”

凤君此时离明珠太近，明珠怔神之间，都可以从她的眼里瞧见自己的倒影。眉心一点凉意，终于叫明珠回过神来，也不知怎么的，明珠霎时间红透了耳根，有些气急败坏道：“还没开始呢，你便来偷袭我！可恶的小雀鸟，今日便让你知道本公主的厉害！”

明珠话音还没落，一道凌厉掌风便向凤君袭来，凤君一边退步以避，一边朗声笑道：“这才对嘛！”

“对什么对？都不对了！”明珠气红了脸，一身武艺也不收着藏着了，当即用了十成十的武功向凤君攻去，恨不得将她打趴在地，再用画笔在她脸上画十七八个乌龟，叫她再嘲笑自己！

明珠的掌风拳风步步紧逼，凤君却也不怎么还手，只是这里侧身一躲，那里闪身一避。有的时候明珠以为自己要打到她了，可一个兔起鹘落之间，那人便如游鱼飞鸟一般掠到了擂台另一侧去，明珠一番动作，却连她的衣角也没碰到。

“你这讨人厌的小雀鸟！要比试的也是你，现在四处躲闪的也是你！看本公主不拔了你一身毛！”明珠气得脸都涨红了，她顺手拔出台上的木剑，挽了一个剑花，而后便是一招雷霆万钧的剑风，凤君这下却不躲了，只是提起墨笔一挡，而后四两拨千斤地一转腕，将明珠的木剑给拨开，这一下笔剑相碰，一道墨汁斜飞而出，在地上展开的长卷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不过在场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也没工夫去在意那墨痕了，明珠更是紧盯着凤君，也没心思去管什么墨迹了，她提剑再次攻上，凤君便也见招拆招。

就这么你一来我一往，明珠的剑法一招比一招凌厉，凤君的身法也一下比一下迅捷，到了后来，台下众人只能看见飓风一般的剑影，和那几乎是缩地成寸、来去自如的身形。

众人屏息不敢出声，台上的明珠却是气喘吁吁了，她生平十七载，第一次这样咬牙切齿，也是第一次这么酣畅痛快，她一边恨恨地骂着小雀鸟，一边双目炯炯地与凤君过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卷之上斑斑点点的墨痕也在昭示着二人缠斗的轨迹，恰在此时，凤君凌空一跃，将两副长卷收起，而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站定原地不再躲闪。下一刻，明珠的剑风紧接而至，眼看就要击中凤君的心口，凤君却蓦地挑起身旁长弓羽箭，只见她一手架着长弓一挡，明珠当即收了剑招，凌空转身避开，凤君却转收为攻，蹲下身来一招“长鸿震羽”，甩腿扫向明珠的下盘。明珠还没站稳身形，被凤君这么一扫，竟是向前跌去。趁此空隙，凤君单膝跪地，一边将身旁两副长卷掷于空中，一边拉弓搭双箭，弓满弦绷，双箭齐发，台下众人惊呼之际，只见那两支羽箭破空而出，犹如两道破空长虹，直直向空中长卷射去！

“砰、砰！”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那两支羽箭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将长卷卷轴钉在高柱之上，“唰啦”一阵长卷展开之声，那长卷之上的墨痕终见真章——

台下霎时间一片沸腾之声，明珠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她将要磕到台面的那一瞬间，凤君轻推了一下她的腰，抱着她似的带她站稳。明珠好不容易怔怔地站稳，蓦地抬起头来，那两副长卷却骤然映入眼帘——

“青山一道同**，明月何曾是两乡。”

锐气可断金石，磅礴不失宽厚，似天可承日月，似地可载万物。

明珠怔怔望着这两卷字，呐呐无言良久，过了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瞪着眼睛望着凤君，说道：“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凤君歪了歪头，笑弯了眼睛望着明珠，她还等着看明珠气急败坏的模样呢，可谁知明珠“你”了半天，竟憋红了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挺厉害的嘛......”明珠也笑望着凤君，红着脸喃喃轻道——

“......小凰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