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结束后的那个星期,温晚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
周一。一天。
周二。两天。
周三。三天。
周四。四天。
周五。五天。
周六。去补习班。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数的。也许是那个雪天之后。也许更早。也许是第一次在图书馆二楼看见他转过身来,说"温晚?你也来补数学?"的时候。
她只是突然发现,周一到周五变得很长。每一节课都长。每一节自习都长。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她坐在位置上,手指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色的天里。
然后周六来了。
她开始提前出门。
第一次提前五分钟。第二次提前八分钟。第三次提前十分钟。
十二月十七号。周六。她七点半就到了图书馆。二楼教室门还没开。她站在走廊里等。手里捧着热豆浆。从楼下买的一杯。烫手的。
她靠着墙。走廊尽头的窗户蒙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擦出一个透明的洞。外面是老城区的屋顶。灰瓦。有的长了青苔。远处有一棵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她转过头。
陈知逾上来了。书包挂在单肩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跟她一样的,楼下那家的。他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你来得挺早。"
"嗯。怕迟到。"
"还有半小时呢。"
"反正没事。"
他走到教室门口。门还是锁着的。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豆浆。
"你也买的楼下的?"
"嗯。"
"我也是。"他举起杯子晃了一下。豆浆是热的,杯壁上有一层水雾。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七点三十五分。教室门没开。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们学校期末考什么时候?"他问。
"一月十号。"
"我们也是。一中也是十号。"
"你们作业多吗?"
"多。"他皱了下鼻子,"物理尤其多。每天三张卷子。"
"我们也是。"
"你们物理老师凶吗?"
"还行。就是讲得快。我有时候跟不上。"
"哪部分?"
"力学。牛顿定律那块。"
"那个其实不难。你找几道典型题反复练就行。"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受力分析画对了就成功一半了。"
"你受力分析画得好?"
"还行。"他喝了口豆浆,"下次你把不会的题带过来,我看看。"
温晚的手指在豆浆杯壁上停了一下。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豆浆。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豆浆杯子里吸管碰杯底的声音。
从那之后每周六都变成了这样。
提前十分钟到。走廊里等。有时候他先来,有时候她先来。来了就站着说几句话。天气、作业、补习班进度。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但她说的话比之前多了。
以前她在他面前只会说"嗯""还行""没事"。现在她会说"我们物理老师昨天拖堂了二十分钟""我昨天做到十一点那道大题还是没做出来""你们一中食堂的菜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他也会接。会说"我们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是甜的""昨天晚自习我睡着了被老师拍醒""我妈说我头发该剪了但我懒得去"。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特别的。但每一句都让温晚觉得——他们之间那层东西薄了一点。不是窗户纸。是那种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一层一层的。每说一句话就撕掉一层。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许鹿是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六发现的。
温晚从补习班回来。许鹿打电话过来。
"你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晚?"
"补习班十点才结束。"
"然后呢?"
"然后骑车回来。"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温晚。你声音不对。"
"什么不对?"
"你在笑。"
温晚愣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但许鹿说得对。她嘴角确实是翘着的。从补习班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放下来。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从那个补习班回来都跟捡了钱似的。"
"没有。"
"温晚。你完了。"
许鹿的声音突然认真了。
"你以前只是看看。现在你开始期待了。"
温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期待每周六。期待见到他。期待他说一句话。期待——"
"许鹿。"
"我在说事实。"
温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承认一件她一直不肯承认的事。
"你完了。"许鹿又说了一遍。语气从认真变成了叹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他可能也——算了。不说了。"
"可能也什么?"
"没什么。我瞎猜的。"
许鹿挂了电话。
温晚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
她想起走廊里他喝豆浆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你把不会的题带过来,我看看"。想起雪天他骑车带她回来,后座上空了之后挡泥板上积的雪。
许鹿说"你完了"。
也许吧。
但"完了"的感觉不是坏的。是一种往下坠的感觉。不是摔。是飘。像那片桂花瓣落在课本扉页上。轻的。但确确实实落在那里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元旦快到了。十二月底。一年要过完了。
她想——明年会怎样呢。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周六她还会提前十分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