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京芸卧于榻上,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连吐纳都不顺畅。
听到外面有吵闹声,她费力想爬起来看闺女们又在争执什么。
可喉咙口又有痰,她用力咳,却咳出了一口鲜血。
“娘,将这药喝了,郎中嘱咐你要按时服药,病才会好利索。”郁珠端着一碗药来到母亲的床前。
即便家里已经没任何物什下锅了,但娘亲的药不能断。
最近郁珠下不了海,郁珍又伤着了身子,姐妹俩没钱买药,
郁珠瞒着姐姐偷偷去卖血,才换了娘亲五副救命药。
“这药是不是很稀罕很贵?你们哪里有钱买这药?”雷京芸蹙眉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汁,
她不愿意拖累孩子们,可是这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全靠这价昂的药续着命。
“都怪阿娘这身子骨不中用,日日需要花费大把银子,逼得我如花似玉的闺女四处找钱,小小年纪就要当起一个家。”雷京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她抬手抚摸着郁珠的脸庞,愧疚地说。
“珠儿,你和阿姐都要婚配年龄了,还没有媒婆上门提亲,都怪阿娘这身体,还有你阿爹烂赌,没人敢来咱们家提亲,都是爹娘的错,害得我儿找不到好婆家。”
“阿娘,只要你能康健地活着,陪在孩儿身边就好。”郁珠拿着羹匙,舀了药,一口一口送进母亲嘴里。
“珠儿,这药好苦。”虽然每天都喝这药,但雷京芸还是受不了它的苦味。
“阿娘,含一口这个,就不苦了。”郁珠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拿出蜜饯果子,给怕苦的母亲配药吃。
蜜饯果子是隔壁辛大娘自己做的,采熟透了的青梅,加上糖腌制而成,酸甜可口,娘亲一直用它配药吃。
辛大娘也晒鱼干,做咸菜,然后拿到街上去卖。
她儿子今年三十几了,在官府的珠场里干活,娶了当地一个丧夫没娃娃的寡妇。
那寡妇人很贤惠,刺绣手艺了得,街上很多铺子都抢着要她绣的东西,
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辛大娘同情她们家的遭遇,总是拿自己晒的干货,做的咸菜接济她们家。
“臭婆娘,病恹成这样,就去死,真晦气,还喝什么药,一天天浪费钱,还不如给老子去赌场翻本。”郁民汉喝得醉醺醺的,骂骂咧咧就进来了。
他昨晚手气背,连输了好几盘,又欠了赌场十两银子,迄今为止已累计欠下赌场三百两银子,
这笔巨款赌场限他三天内还清,不然就打断他一条腿,卸掉他一条胳膊。
赌场管事还威胁说,如果没钱还,就拿一个女儿来抵债。
所以,郁民汉又跑回家,东翻西找寻钱翻本。
可是他翻遍了家里的柜子,将瓦罐什么的砸了个稀巴烂,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看到家里那个病入膏肓,靠十两银子一副药续命的臭婆娘竟然还能喝上药,
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前掀翻了药碗。
那碗昂贵的药就这个泼洒在床上,
碗砸在地上,发出吭唧一声闷响,
随后四分五裂,碎成几瓣。
那碎片,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就像这个随时都会崩盘的家。
“你这个挨千刀的,那可是孩子们拿命换来的药啊。”雷京芸在床上哭天抢地,嘴里嚷着,自己命苦,嫁了这么一个阎王,混不吝。
“你又发什么疯?在赌场输钱,回来找我们撒气?”郁珠转过身来,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不成器地爹。
阿爹一回来就在家里翻箱倒柜,还骂骂咧咧找她要钱,她早就习惯了,从来当这个烂赌成性的爹是空气,继续哄阿娘吃药。
郁民汉却将郁珠从床上拖下来,死命揍。
“叫你藏钱给臭婆娘买药,不给老子拿去赌场翻本。”
郁珠眼里的火熊熊燃烧着,父亲的拳头如雷雨般砸下,
她瑟缩地缩成一团,用手死命护住自己的身体,又趁父亲不备,用牙齿咬,用脚踢,用拳头砸。
身体的痛早已麻木,心里的痛更为致命,她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捍卫着自己的领地,决心拼死一搏。
“妈的,死丫头,还敢还手!”见郁珠反抗,一双怨恨得像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更加暴戾了:“如果这次不能翻本,将欠赌场的钱还了,只能把你们两个中的一个卖进妓院,你们自己看着办。”
“阿爹,求求你,不要打妹妹,也不要卖了我们,我手过几天就好了,我可以出去给人帮佣赚钱,也可以刺绣一些花样去街上卖,求求你不要卖了我们俩。”郁珍一听怕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郁民汉面前。
“姐,不要求他。”郁珠咬着牙,用力推开郁民汉,转身去庖屋,拿了一把刀。
她双手持刀,颤抖着指向父亲,嘴里却硬邦邦地说着狠话:“郁民汉,我可以想办法还你欠下的所有赌债,但是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再进赌场了,如果你不答应我,从此痛改前非,不再沾赌,那我今天就杀了你,送你去见阎王。”
郁民汉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他没想到这个小女儿竟然是一个狠辣的角色。
之前也没少揍过她,她总是咬着牙受着,从不求饶叫痛,吭上一声。
不像她姐,一打就哭,一打就求饶。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个腰杆硬,有脾气的。
但这次,是她第一次反抗,竟然还敢威胁要杀了他,长本事了。
“珠儿,不要拿刀对着你爹,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雷京芸倒抽了一口凉气,踉跄着从床上挣扎起来,想去抓郁珠持刀的手,却又心有余力不足,无奈地瘫软下去。
郁珍没想到妹妹不仅直接跟爹爹开杠,甚至拿刀想要弑父!
这是大逆不道的,会被万人唾弃的!
如果传出去,别说以后不可能再嫁什么好人家,就是村里的唾沫星子都会淹死她,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阿珠,你不要冲动,把刀给姐姐,这是刀,不是闹着玩的。”郁珍伸出手,柔声哄着妹妹,希望在酿成大错前,能阻止妹妹行凶。
“敢拿刀吓唬老子,活得不耐烦了。”郁民汉以为女儿就是吓唬自己,不以为意地上前。
他正想抬手要去抓刀柄,顺势掐住女儿的脖子,反手将女儿打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郁珠,去飞快地,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血,顺着郁民汉的伤口流了下来,在地上氤氲成一坨刺目的红。
“啊!不要!”雷京芸和郁珍同时尖叫起来。
郁民汉看到血,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反正这个已经被赌博拖进深渊的家,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不介意一家人同归于尽。”郁珠冷冷地盯着躺在地上,彻底晕死过去的亲爹,面无表情地说。
“啊,血,阿爹流了好多血,只都止不住。”郁珍扑到郁民汉身边,嚎啕大哭,她颤抖地拿手指去探郁民汉的鼻息,发现他还能吐纳,心里稍稍安心了一点。
可是,她的双手碰到郁民汉汩汩流淌的血,那满目刺眼的红又让她尖叫起来:“阿爹,你不要吓我,你醒醒啊!”
郁珍抬起头,恨恨地盯着妹妹郁珠:“你怎么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牛脾气,一气之下将阿爹砍伤,现在他昏过去了,你满意了!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雷京芸在床上默默垂泪,半响,才歇斯底里地大喊:“珠儿,你闯大祸了!还杵着干什么?赶紧叫大夫去啊。真想让你阿爹死吗?他死了,你怎么办?进衙门给他陪命吗?”
“郁民汉呢?死哪里去了,我们东家让我跟他打个招呼,明天就是最后一的期限了,欠赌场的三百两银子再不还,就把他女儿卖进妓院。”赌场的三个伙计提着棍棒,拿着砍刀,走了进来。
看到郁民汉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赌坊的人抬脚踹了他几下。
“我们还没动手呢,装什么死了。郁民汉,赶紧给老子起来,赌坊东家让我们先来你家验货,看你闺女标致不?能当得了妓院头牌,多卖几个钱不?”
赌坊的人讪笑起来,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猥琐地在郁珠和郁珍姐妹俩身上流连,不安分的手更是直接上前捏了一把郁珍娇嫩的脸蛋。
尽管长年劳作,但是郁珍就是比郁珠长得更娇弱可人。
“兄弟们,你们瞧,这小妞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么嫩,一摸就出水啊。”赌场伙计将郁珍团团围住,肆无忌惮地轻薄着:“小妞,一会就回去跟东家举荐你哈。哥几个是没机会好好疼疼你了,留给妓院那些脑满肥肠的大老粗吧。”
说完**熏心地一伙人哄堂大笑。
“走开,别碰我!”郁珍从后退了几步,哭得梨花带雨,不停求饶:“大哥,求求你,放过我,我以后还要嫁人的,我不去妓院。”
“哈哈哈,这小娘们真有意思,都被你父亲卖给赌场了,还想着嫁人!!!小娘们,不急哈,以后人尽可夫了,谁都是你老公哈。”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郁珠阴沉着一张脸,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拿起那把带血的刀,直接朝着赌坊的活计砍了过来。
“血,有血!那把刀上有血!”赌坊伙计定睛一看,吓得头皮发麻,他们又盯着地上躺尸般的郁民汉,瞬间明白过来。
“丫地,这臭丫头,竟然杀了她爹!!!”一个伙计不敢置信地说。
“那现在她爹欠赌坊的钱,找谁要!!!”另一个伙计瞬间联想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不由地担忧起来,如果讨债的人死了,赌坊东家会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她爹欠的钱,自然女儿来还,我们只需要如实禀报东家就行。”一个伙计安抚同伴说。
“他欠的债,跟我们无关!!!”郁珠听不得自己和姐姐像低贱的货物似的,被别人待价而沽,而后任人宰割,她手里攥紧了刀,怒气冲冲地砍将过来。
不过须臾,赌坊伙计的脸上就挂了彩。
“妈啊,这小女娃子来真的。”
“快走,她杀疯了,一会儿全死在这里。”
赌场的伙计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走之前还不忘威胁她们。
“你这个丫头还会杀人,长得面黄肌瘦,没几两肉,看起来没什么姿色,妓院不会要的。”
“让你姐姐洗干净了在家里等着,赌场和妓院的人过几天来接她。”
郁珠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300两银子不还,赌场和妓院的人还会再找上门来。
她也知道,赌场的人看不上她,看上了姿色更胜一筹的姐姐。
但她和姐姐不知道的是,姐姐已经被阿爹许给财大气粗的盐商白老爷当第九房小妾,
可聘金还没拿到就出了这档子事,
阿爹求赌场的人将进妓院的人换成自己的小女儿。
但赌场和妓院的人不肯,
嫌她不祥,会有妓院和赌场带来灾厄。
眼下,经过伙计们这么绘声绘色地一通讲述,赌场和妓院只可能选择姐姐。
郁珍哭着跪在郁珠面前,“如果真进妓院,我必然生不如死,还不如你现在就给我一刀,让我死一个痛快。只是可怜珠儿,要背负我和爹爹两条人命,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珠儿,这就是我们的命,我们一起认命啊。”
郁珠拿起刀,擦拭上面的血迹,刀光映出她倔强的脸,她说:“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