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过得格外的快,转眼到了上元节前夕。
这日王寂早早就遣人来知会,今日不会过来,王琢便照旧往梅园去寻谢莲。
刚走近,就听见谢莲笑着唤他:“王琢,过来。”
王琢走到他面前,谢莲抬眼望他,覆着灰翳的眸子虽仍是朦胧的,却好像能够精准地锁定他的五官了。
“我的眼疾见好了,如今能看清许多东西了,包括你。” 谢莲唇角扬着笑意,凑近细细打量那张脸,“倒与我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今日,咱们重新认识一回罢。”
“谢公子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俊俏小子罢了。”
王琢奇怪,“我原本也很普通。”
谢莲道:“人贵有自知,认不清现实,辨不明自己,往后是要吃亏的。”
王琢道:“公子这话,听着有些高深,我怕是要慢慢琢磨才能懂。”
谢莲道:“有些道理,不必急着懂,记在心里便是,总有一日会想通的。”
王琢道:“好的。”
谢莲道:“在这样的世道,生了你这副皮囊,若非投生于王谢之家,反倒是场劫难。唯有攥着足够的权柄,或练就一身过硬的生存本事,才能护得住自己。”
他补充道:“我说的‘王谢’之家,不过是个比方,你活学活用便好。”
王琢隐隐觉得他这番论断很熟悉,细一回想,才记起王寂也曾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两位高高在上,且有智慧的男子,都是这样对他讲,他即便是个十足的棒槌,也该幡然醒悟——自己这副皮囊,恐怕真的,是好看的。
可是,他竟完全看不懂自己的脸。
但谢莲说,理解不了的便不必理解,记得就好。
王琢的视线重新落回谢莲身上,见他瞳色依旧是淡淡的灰,并未因视力好转而深上半分,问道:“谢公子,你的瞳色,怎么还是灰的?”
“兴许是还要再将养些时日,等这经络彻底通了才变回来;又或许,这辈子也就这样,变不回去了。”谢莲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只要这双眼能重见天日、看清活人就成,至于是黑是灰,又有何干系?”
王琢点点头,此言有理。
更何况,那浅灰瞳仁世间罕有,落在谢莲这般温润如水的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缥缈的神秘感,让他瞧着更有风骨,也更有辨识度。
谢莲道:“先前教你的几式近身招式,你练得如何了?”
王琢闻言起身,依着记忆将招式演练了两遍,还展示了一下他最为得意的“蝎子摆尾”。谢莲坐在原地,目光随他的动作而动,抬手点出几处疏漏,又亲自起身演示,等王琢看明白了,便让他对着自己再练几回。
待王琢练得熟了,谢莲叮嘱道:“这些招式看着简单,却是保命的法子,平日里多下些功夫,危急时总能护着自己。但你要时刻记得,纵是武艺再精,都不及兵器在手。”
王琢抱拳:“谢公子指点,王琢记下了。”
眼见天色渐晚,王琢稍稍整理了衣衫,正欲拱手告辞。谢莲却忽地道:“往后,你不必再来了,我要走了。”
王琢一阵错愕:“公子要走?去哪?”
“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谢莲笑意散漫,语调轻松,又似有几分不舍,“我安顿好,会写信与你。若有缘,咱们终会再见。”
王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 “嗯”。
他转身向外走,心里堵得厉害,酸涩翻涌,步履沉重。
谢莲是他在府里唯一的朋友,如今朋友要走,这偌大的王府,便只剩他一人了。
走出数步,他终究按捺不住,欲回头再看谢莲一眼。却听到谢莲道:“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王琢身子一顿,攥紧了手心,终究没有回头,大步向前,再无停顿。
隔日下午,王琢又来了梅园,这里果然人去楼空。
谢莲走的干干净净,任何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里从未有过那位煮酒抚琴、笑谈天下的白衣公子。
*
上元节到了。
王琢在高阁之上望着热闹的大宅,望着鼎沸的洛阳城出神。
王寂寻来,见楼下空无一人,便拾阶上了高阁。
王琢甚至未听到脚步声,直到王寂将一领狐裘披风披在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他躬身见礼,行止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眉眼间满是外泄的寂寥与落寞。
王寂没说话,只定定瞧他片刻,缓缓伸出手,道:“我带你出去。”
王琢神色微动,将手搭在他掌心,顺势起身。
王寂道:“今日上元佳节,我们去看花灯,可好?”
王琢眨眨眼,随即点头,“嗯。”
“且先去换身行头。” 王寂拉过他的手腕,领着他步下高阁。
两人褪去锦衣玉带,换上寻常布衣,微服离开王家宅邸。
洛阳朱雀大街上,灯烛连绵如龙,户户檐下悬着各式花灯,将夜色染得秾艳鲜活。
王琢自幼辗转为奴,从没机会见这人间盛景,眼中满是新奇。
街边有杂耍艺人翻着筋斗,赤膊的汉子顶着沉重的石锁;
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一只昂首的小鹿,沾了金粉,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竹编的小蚂蚱、木雕的小风车,一捏便发出“嗡嗡”的轻响;
还有那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转眼便画出一条腾飞的龙,引得众人叫好。
王琢也跟着拍手欢呼,连连叫好。
少年脸上是喜悦的,没了先前那副落寞模样,王寂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身后亲卫悄然上前,附耳低道:“大人,人多眼杂,防范不易,还请早些回府。”
王寂望向眼前少年,道:“再走两个巷口。”
亲卫未再多言,悄然退下。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挂满花灯的巷弄,忽闻一阵孩童惊呼。
王琢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位上摆着各式鬼怪面具,个个做得栩栩如生。
夜叉青面獠牙,额上生角,眼窝深陷,涂着狰狞的黑红纹路;披发鬼的面具长发垂落,面色惨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还有那修罗面具,眉骨高耸,獠牙外露,凶气慑人。
王琢脚步顿住,径自来到摊前,拿起修罗面具戴上试了试,又拿起一旁的披发鬼,套在王寂头上。王寂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二人透过仅有的两个空洞看向对方,完全认不出本人是圆是扁。
摊主问:“二位爷,买两个面具吧,这面具都是小人亲手雕的,戴上它能驱邪避祟、消灾纳福,在上元佳节佩戴正合时宜!
王寂挥了挥手,隐在暗处的随从立时上前,将几枚铜钱搁在摊上。王寂牵起王琢的手,转身融入人海。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寻常百姓无异,没人再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没人知晓这面具下是权倾朝野的王公与曾为贱奴的少年。
面具遮住了彼此的面容,似也遮住了身份的鸿沟。
王琢未再躲闪王寄的触碰,将那温热的掌心牢牢反扣住。
来到下一处巷口,一名醉醺醺的壮汉猛地撞了过来,正撞在王寂肩头。王寂身形晃了晃,那壮汉不仅不道歉,反倒粗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挡老子的路!”
王琢往前一步,喝道:“是你撞了人,怎还骂人?”
那壮汉醉眼朦胧地瞪着他,见他虽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便愈发嚣张:“小崽子还敢顶嘴?看老子教训教训你!”
那醉汉话音未落,扬手便打。
王寂连忙拉住王琢的手腕,低声道:“走。”
不等王琢反应,王寂便拉着他,顺人流向前跑去。
二人挤过攒动的人群,绕到一处馄饨摊后,钻进窄巷,才停下脚步。
眼见那醉汉从巷口挤过,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自二人面具闷闷传出,王琢见逆光而立的王寂,头顶有节奏的冒着白气,细看之下,才发现,是哈气自他两眼的孔洞钻了出来。
这滑稽画面惹得王琢笑得更厉害了。
王寂不知王琢在笑些什么,竟连肩膀都颤了起来。索性倚着墙,凝望着他,由着他笑。
笑声许久未停,王寂抬手摘下了王琢的面具,借着灯火,看清了王琢生动的面容。
王寂也摘下自己的面具,忽地感觉有点冻脸,抬手一摸,脸上都是湿的。
他正欲去掏帕子,王琢已捏着袖口凑上前来,落在他脸上,一点点的擦干。
王寂静静地等他擦完,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执着袖口为王琢擦干脸颊。
由于王寂逆光站着,王琢看不清王寂的眼,但对方身体正一点点迫近自己,意图昭然若揭。
就在两人气息即将交缠之际,王琢错开目光,望向王寂身后的馄饨摊,问:“大人,饿吗?”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要吃这个么?”
王琢问:“大人吃过街边摊吗?”
王寂道:“未曾。”
王琢:“那要不要尝尝?”
王寂道:“也好,倒是有些饿了。”
……
二人便在馄饨摊前坐了,唤了两碗馄饨来。
王寂尝了一口,连赞鲜美,竟又添了两碗。
其实,王琢也从没吃过街边的馄饨。未被发卖时,家中贫窘到险些易子而食,荒年里扒过树皮,掘过深土中的红膏充饥。
卖入员外家后,虽免了饥寒,日日吃的也只是粗粝的粟米团子,只有年节时,才能蹭些主人家的残羹冷炙,肉食都被大奴才占去,他们这些小奴才,只配喝几口肉汤。
而到了王寂府上,顿顿都是山珍海味,菜品精致得辨不出本来的样子,就是春节的饺子,馅中也都是鲍参翅肚之类的珍馐。
这种白面裹着猪肉的馄饨,对他而言,也是头回品尝。
面皮爽滑,肉汁鲜实,当真好吃。
这一顿,王寂用了三碗,王琢却吞下六碗。
王寂看着叠成一摞的粗瓷青碗,笑着说:“正抽条长骨的年纪,吃的一点不多。”
王琢知道王寂没恶意,不过是又起了促狭心思,拿自己打趣。王琢却想:这张嘴,完全可以不讲话的。
二人离了食摊,又随人流走了几步,行至一处巷口,王寂道:“夜深了,回府吧。”
王琢抬眸望向长街尽头,前方依旧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喧的红尘绵延不绝。但今日他心下已十分满足,再无半分留恋,便随王寂折身,转入那条僻静的幽巷。
一直远远缀在后头暗中护卫的侍从们,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行至转角处,前方又出现几名侍卫,正护卫着一辆马车,接应二人。
一名侍卫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在王寂耳畔低语了一句什么。王寂面色一凛,脚下的步伐登时加快了几分。
这样的阵仗,没有让王琢安心,反而有些紧张,因王寂握着他的手,忽然收的很紧。
登车后,王寂吩咐道:“速速回府。”
王寂很安静,王琢也不敢多问,只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来愈急,车身颠簸得厉害。
王琢掀开车窗一角的厚帘向外望去,上元夜的圆月大得出奇,像是悬在近空,要堪堪坠地一般。
清辉泼洒下来,照的四处通亮,屋瓦与青石地面皆覆了一层灰蓝的银霜。
景物正飞速向后掠去,马车却骤然停了下来。
王琢身子一倾,向前扑去,被王寂伸手稳住。他说了句,“呆在车上别动。”便掀开车帘,纵身跃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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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