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阳 第5章 眷顾

刘停坐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床板。李尚欣抬着一盆温水走进来，“要死啊你？没事跑去凑什么热闹？一个傻子，死了就死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刘停脸还发烫着，耳朵耳鸣得严重，只能隐约听到李尚欣在说些什么，但其实不用听也知道，李尚欣肯定又是在骂她。

李尚欣把那盆温水放在地上，毛巾一甩丢进盆里，溅出小水花。

李尚欣凶完她，就没再搭理她了，不耐烦地走出房间。刘停深深地吸了口气，弯下腰把毛巾拧了拧，用力地擦拭脸上的血迹，粗糙的毛巾磨得她本就又肿又痛的脸更火辣辣的痛了。

在刘停最后的意识里，是李尚欣赶了过来。李尚欣在这十几年里变得十分泼辣，若不这样，只能被人欺。李尚欣虽然对每年对山神的祭拜很不屑，但每年都很卖力，因为人们信奉山神，对山神贡献大的人会更有地位，再加上李尚欣从城里来的，新奇花招很多，总能在山神祭拜会上夺人耳目。慢慢的，她在白羊村里也比较有威望了。

也因此，李尚欣才带得刘停回来。虽然那时刘停意识迷糊，但还是隐约听到了那男人说什么她跟了一个傻子，李尚欣跟了一个瘸子之类的话。

后来才听说，当时的李尚欣很生气，冲上去对那个男人甩了几大耳光，那男人没敢还手，不管什么，他出言侮辱山神最得力的人就已经不被村里人支持了。

白羊村里的一切，以尊敬山神为首。

刘停浸湿毛巾拧干又擦了一遍。李尚欣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站在那儿吼道：“擦干净没有？擦干净就出来吃饭！要人等你那么久！”

刘停这回没跟她呛，她抬头看着李尚欣，静默片刻，平静地说：“阿妈，我讨厌这里。”

李尚欣愣了一下，随即又对她破口大骂：“讨厌这里？讨厌这里你又能去哪里！这地方生你养你，你还想去哪里！？你识字吗！？你有文化吗！？出去还不是饿死！啊？！你告诉我，你能去哪里！？你哪里都不配去！安安分分待着！别给我添麻烦！”

“饭你爱吃不吃！饿死还省一副碗筷！”

刘停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她不常唤李尚欣作“阿妈”的，她觉得这个称呼是那种慈母才配拥有的，而不是像李尚欣这种女人。不论是刘停，还是李尚欣自己，对于这两个字，她们总会下意识地觉得别扭，甚至排斥。

刘停听刘三说，在她还在襁褓的时候，第一次学会叫李尚欣“阿妈”时，李尚欣失神了很久，最后静静地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哭了一整天。后来似乎也总是不愿意面对她是她女儿这个事实。

刘停摸不清李尚欣对自己的态度，但她心里仍然抱有那么一丝丝期待，她心里竟然还抱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刘停扯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刘停拿起一面照起来不是很清晰的镜子，脸颊似乎有些肿，脸上和脖子上都有明显的红色指痕，脸上布满了血丝，有些地方还裂开了。

嗯，真丑。

“呼……”刘停放下镜子，慢慢走出门，对正在吃饭的李尚欣和刘三轻轻一瞥。

刘三问：“你去哪里？不吃饭了吗？”

李尚欣：“她爱吃不吃！饿……”

“对啊，饿死我算了。”刘停满不在意地说。

刘三皱眉：“怎么能不吃饭，先过来吃饭了再出去。”

刘停静静地看着刘三，走过去拿了个面饼，一言不发又出门了。刘停似乎还听到刘三轻轻叹气。

刘停走后，李尚欣突然一摔筷子，对刘三吼道：“她爱吃不吃，你管她做什么！？”

“怎么能让人饿着……”

“她跟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对她这么好做什么！？”李尚欣眼眶有些红，喊得歇斯底里。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刘停都是我的女儿，都是我们的孩子……”

“你这样……”李尚欣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酸得厉害，滚烫的液体忍不住落了下来。李尚欣恍惚地轻轻地说：“你这样，会让我更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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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你终于出来了！”秋笙在刘停家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蹲着，终于等到她出来了，“你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秋笙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眼眶都红了一圈。

“我看到，看到你满脸都是血……”

“不是我的。”刘停笑笑，“这不是还活着嘛。”

“胡说，你看看你脸上都是什么！都裂开了！”

秋笙抹抹眼睛，“我，我想进去，进去看你的，但是……”

刘停失笑，她知道李尚欣肯定是不会让秋笙进去看自己的。

“呜……”

“好了，你哭什么，”刘停捧着秋笙的脸，“我都没哭呢，反倒让我安慰你。”

秋笙往脸上一抹，刘停看着秋笙的眼泪湿了大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黏在在脸上。刘停笑着说：“丑死了。”

“你最丑！看，看你脸又，又红又肿！”秋笙还有些抽噎，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刘停觉得她这般模样十分的可爱。

“行行行，你最美！”

秋笙抹开的眼泪被风吹干，她把两鬓间的长发别到耳后，站起来，伸手拉了一把刘停，“跟我走。”

“去哪儿？”刘停问。

秋笙没回答，拉着她走到昨日她们来的小河边，从上衣的口袋掏出一包什么东西，在一旁捣鼓。

刘停蹲在河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这可比那镜子清晰多了，刘停看到自己的脸红肿地厉害，裂开的伤口还有些血水往外溢。刘停怀疑要是那个男人要是下手再狠一些，或者李尚欣没赶到，她可能就真的要破相了吧。

刘停笑了一下。再迟一些，命都要没了，自己竟然还在担心破相。

“秋笙，要是我破相的话，你会嫌弃我吗？”

“会，闭嘴。”

“……”

刘停转头看秋笙，她找了一块较平整的石头，又用另一块石头认真地捣鼓着平整石头上那一坨绿乎乎的东西。

刘停：“……”

刘停也不打扰她，就随意地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盯着秋笙。秋笙眉目清秀，不浓不淡的柳叶眉又添了几分清俏，刘停总觉得秋笙身上带着一股如影随形的忧伤气息，不过这也并非秋笙所愿。

刘停懂得诗词不多，只觉得诗词特别美，秋笙也跟诗词一样美，就算她不知道古典美人儿长什么样，她也觉得古典美人儿就该是秋笙这样！

“秋笙，你好美。”刘停冷不丁地说。

秋笙拿着石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就要砸到自己，她没好气地说：“你又在想什么？莫名夸人。”

刘停不好意思地笑着，“就在想……你怎么那么好看。”

秋笙轻轻瞪了她一眼，耳根不着痕迹的红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说：“你过来。”

刘停凑过去。秋笙在那一坨绿乎乎的东西中抓起一些，直接往刘停脸上抹。刘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抓着秋笙的手：“这是……”

“草药。”秋笙继续往她脸上抹，刘停整张脸都绿了。

抹完之后，刘停朝水里的倒影一看，有些草药的叶子还没有完全捣碎，黏在她的脸上，这一片，那一片，怪滑稽的。

“有点丑。”刘停说。但效果感觉还不错，涂上去之后，能感觉到脸凉凉的，也感觉到没有那么胀胀的难受了。

“不涂，过后更丑。”

“这是不是你说过的面膜啊？”刘停盯着自己的倒影。

秋笙愣了一下，随即笑笑：“你就当是在面膜吧。”

“哦哦……”刘停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脸上的草药，手指沾上了绿绿的草药，“面膜原来长这么丑啊……明明自己那么生得那么难看，居然还能让人变好看？”过了一回儿，刘停又说：“笙啊，你说面膜是不是都是骗人的啊？那么薄一层，怎么就能让人变好看呢？这样的话世界上岂不是就没有难看的人了？”

“……”秋笙面无表情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卖面膜的。”

刘停又去看秋笙，“笙，你这么好看，是不是以前经常敷面膜啊？”

“……”秋笙白了她一眼，“那时候面膜也不常见，而且很贵。再说了，我就是生得好看，不行吗？”若是她不好看，或许人贩子当初也就不会盯上她了吧。

“是，你就是天生美。”刘停笑着，嘴角的草药掉下了一些，“你是上天眷顾的小孩儿。”

上天眷顾的小孩儿。

秋笙自嘲地笑笑。

若这是上天眷顾的结果，那她宁愿不要这样的上天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