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得足够让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变成大家口中“我们班的李向晚”。
短到顾夏还没完全习惯,每天清晨一出门,就有个人安安静静等在巷口。
这一周里,李向晚彻底和班里人打成了一片。
没人说得清是从那箱可乐开始,还是从他在讲台上行云流水讲完整张物理卷开始。
或许两者皆是——聪明的人本就容易让人佩服,大方的人本就容易让人亲近,而十七岁这年,既聪明又大方的人,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他开始跟着孙浩他们打球。
每天放学,操场上都能看见他穿着顾夏那件白校服的身影。
那件衣服他穿了整整一周,顾夏说“不急”,他便一直没还。
球场与教室,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他。
教室里,他安静沉默,像一块不愿融化的冰;球场上,他灵动跳跃,像一尾自在游弋的鱼。
动作不算迅猛,却每一下都干净利落——传球、接球、投篮,没有多余花哨,一如他的板书,每一笔都有存在的意义。
他也开始和一群男生扎堆吃饭。
不再只是顾夏和陈薇荫三个人,而是七八个人拼两张桌子,抢排骨、抢鸡腿、抢最后一勺西红柿炒蛋。
他话依旧不多,可偶尔冷不丁冒一句,总能逗得全场大笑。
那种幽默感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不知何时而来,一来便涟漪久久不散。
他甚至跟着大家一起狂补暑假作业。
周三那天,李老师不知从哪儿凑齐三十九套试卷递给他——
同学们纷纷吐槽老李心狠,连新来的同学都不放过。
“李同学,现在知道江城的‘热情’了吧?”李老师笑着打趣。
李向晚没接话,只把卷子按科目理得整整齐齐,塞进文件袋。
从那天起,他桌上也开始堆着两摞卷子:一摞每日作业,一摞暑假作业。
“你累吗?”顾夏有天问。“还行。”李向晚头也不抬。
又是“还行”。
顾夏早已经懂了这个词的潜台词——是“我很累但不说”,是“我不想让人担心”,是一扇紧紧关着的门,门外的人什么也看不见。
但顾夏没有去推。他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等他自己愿意打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陈薇荫从前排转过来,趴在顾夏桌上,用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脸认真。
顾夏以为她在做笔记,直到她把本子翻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周六东湖烧烤。
下面列了一串名字,已经有十几个:孙浩、范玲玲、李向晚……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要带的东西:孙浩负责烤架木炭,范玲玲带餐具调料,张伟搭帐篷野餐垫,刘洋买零食扑克。
“你去不去?”陈薇荫看向顾夏。“去。”“你呢?”她又转向李向晚。
李向晚正写物理题,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名单:“去。”
“太好了!”陈薇荫立刻写上他的名字,还画了个五角星,“你看看能带点啥?”
“饮料和水果。”
“沪爷大气。”她笑。
“还缺什么?我来带。”顾夏追问。
陈薇荫想了想,好像样样都齐了。
“带上肚子就行。”李向晚笔尖未停,淡淡一句,“负责吃吃喝喝。”
顾夏一怔。
陈薇荫也愣了下,随即眼睛发亮,嘴角勾起那道让顾夏浑身不自在的弧度:“哟——”尾音拐了好几个弯,听得顾夏耳尖发烫,“我也想有这么个好邻居。顾夏,你看人家向晚多向着你。”
顾夏没接话。“简直是——”
她歪头琢磨字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你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
“闭嘴。”
陈薇荫心领神会地一笑,转了回去。
顾夏把课本竖起来挡脸,后面的脸颊早已发烫,从颧骨一路烧到耳尖。
李向晚依旧在做题,笔尖速度如常,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与他无关,仿佛陈薇荫的调侃从未入耳。
可顾夏注意到,他翻页时,指尖在纸角多停了几秒。
周六早上八点,顾夏出门。
阳光已经很亮,从东边屋顶斜铺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
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在光里一闪一闪,像碎落的小钻石。
空气里飘着桂叶的清涩气息,带着清晨未被晒透的凉意。
“妈,我走了。”林文清从客厅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皱纸币:“拿着,十块钱。”
“不用,我有攒的。”顾夏晃了晃钱包,里面零零散散有一百多。
林文清没勉强,把钱放进抽屉:“放这儿,不够就拿。我和你姨妈去看外婆,周日下午回,这两天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事。”
“冰箱里有菜,热一下就能吃。晚上别玩太晚。”
“知道了。”
“替我问好。”
“好。”林文清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去吧,别让同学等急了。”
顾夏走出院门,铁门“咣当”一声合上,在安静巷子里轻轻回荡。
他抬头。
李向晚正坐在路口石墩上。
今天一身黑。
晨光落在他身上,黑T恤被照成深浓的藏青,随呼吸在肩线微微起伏。短裤下露出小腿,线条流畅结实,是十七岁少年被阳光与运动打磨出的自然轮廓。
脚踝纤细,白袜口卡在上面,像一枚干净的句号。
顾夏站在原地看了三秒,才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有。”李向晚起身拍了拍灰,“刚到。”
顾夏没追问。
他知道,这句“刚到”和他的“还行”一样,都是被折叠过的答案。
两人往巷口走。
老刘的早餐店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老街坊。
“小夏!向晚!”老刘探出头,“今天不睡懒觉?”
“出去玩。”
“去哪儿?”
“东湖,烧烤。”
“哦——”老刘点头,“可得吃饱了再去。老样子?”
“老样子。”
他们走到棚下,在靠墙那张矮桌坐下。
这一周,这里早已成了他们的专属位置,桌面一道深裂,用胶带粘过,依旧清晰可见。
老刘端来两碗豆浆、两笼小笼包。
顾夏加盐,李向晚加糖。
“要不要茶叶蛋?”李向晚问。“小夏只有跟林老师来才吃,”
老刘笑着插嘴,“他自己不点,怕蛋壳,得有人帮剥。”
“麻烦拿两个。”李向晚说,“我剥。”
他去邻桌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检查了两遍,才递给了顾夏。
“你怎么还怕这个?”李向晚好奇。
“我就不信,你没有怕的东西。”
李向晚认真想了很久,久到顾夏吃完,才缓缓开口:“应该没有吧。”
顾夏心里轻轻一动。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无所畏惧,要么是早已把害怕训练成本能,连自己都骗过了。
到公交站时,站台上已经不少人。
“东湖,几张?”售票员探出头。
“两张。”顾夏递出两块钱。
两张粉红车票,印着“江城公交”,在“东湖”字样上打了小孔。
他递一张给李向晚,一张塞进口袋。
公交车发动,车身一晃。
顾夏抓住扶手,李向晚站在他身旁,一手扶椅背,一手插在裤兜。
摇晃间,肩膀不时相碰,每一次贴近,顾夏都能感受到对方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布料,干燥而温暖。
几站过后,车厢空了些,后排靠窗空出两个位置。
顾夏靠窗坐下,李向晚挨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公分。
顾夏看向窗外。
街景一帧帧后退:梧桐、理发店、修鞋摊、热干面铺子、墙上老旧标语。
这些风景他看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画,可今天,样样都顺眼了些。
大概是阳光太好,大概是车窗干净,大概只是——身旁坐了一个人。
李向晚望着前方,神情安静,比在教室里多了一丝松弛,一丝被湖风捎来的、不属于课堂的轻软。
小腿时不时相撞。
第一次是转弯,两人同时□□,膝盖磕在一起。
李向晚的小腿很硬,硌得顾夏微微一疼,两人同时往回缩了缩,谁也没看谁。
第二次是过减速带,车身“咣当”一颠,两人同时弹起又落下,小腿再次相贴。
这一次,谁都没动。
就那样靠着,隔着牛仔裤与黑短裤,温热相贴,像两棵栽得太近的树,根须在地下悄悄缠绕,分不清谁先靠近。
顾夏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早已掠过的梧桐上,迟迟未动。
他的注意力不在风景,在左侧,在那片贴着自己的、温热的肌肤上。
他偷偷侧头看了一眼。
李向晚望着前方,侧脸被车窗光揉得格外柔和。
顾夏连忙转回头,继续看“风景”。
他没看见,在自己转头的瞬间,李向晚的目光也极轻地掠了过来,在他侧脸停了一瞬,又飞快落回前方。
两人都在偷偷望向彼此。
十点整,公交车在湖滨路停下。
车门一开,带着湖水湿气的清凉风扑面而来,拂在脸上、手臂上,像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一触。
东湖到了。
湖面辽阔,水天相接,一片灰蓝无边无际。
岸边垂柳依依,枝条轻拂水面,如无数绿弦。
远处磨山投下黛青倒影,被水波揉碎,深浅层叠。
烧烤区在东岸,柳林环绕的空地,十几座水泥烤台,已有炊烟袅袅升起,在柳枝间缠绕成细丝带。
顾夏和李向晚到时,已有七八名同学先到。
孙浩在搬炭,张伟搭帐篷,刘洋摆零食。陈薇荫站在烤台边,举着鱼竿指挥全场。
“你们可算来了!”她挥挥手,“向晚,饮料水果呢?”
“马上到。”
话音刚落,小卖部老板送来两箱冰镇饮料,水果摊大爷推来西瓜、菠萝和甘蔗。
十点半,范玲玲到了。
她穿浅蓝连衣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白皙小腿。
长发披散,不再是学校里的马尾,风一吹便遮住半张脸。
眼镜也摘了,藏在镜片后的大眼睛清亮动人。
和男生打招呼时,她声音依旧轻软,却多了几分坦然的笑意,耳尖微红,却不再躲闪,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在看我,我允许你们看。
陈薇荫凑到李向晚身边压低声音:“看不出来吧?范玲玲摘了眼镜超好看。”
“嗯,还好。”
“你这人真没意思。”
陈薇荫摇摇头,拿着鱼竿走向顾夏:“给你个任务。”
“为什么是我?”
“男生里就你坐得住。”她理直气壮,“孙浩他们三分钟都静不下来,张伟要干活,钓鱼这种事,非你莫属。”
顾夏走到湖边阴凉处坐下,架好鱼竿,挂上面饵甩进水里。
浮漂晃了晃,稳稳停在水面。
他等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浮漂动了好几次,一提竿却空空如也。
换了两次饵,依旧一无所获。
“收获怎么样?”
李向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西瓜块、削皮苹果、切段甘蔗。顾夏指了指旁边空水桶:“一无所获。”
李向晚在他身边蹲下,把盘子递过去:“先吃。”
顾夏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甜解暑。
李向晚盯着水面浮漂,神情专注,像静待猎物的兽。“让我试试。”他伸手接过鱼竿。
先撒了一把饵料,又朝陈薇荫喊:“切两块肉来!”
陈薇荫从烤架边探出头,切了两小块瘦肉,用竹签戳着跑过来递给他。
李向晚把肉挂在钩上,甩进湖里。肉比面饵重,沉得更快。
顾夏坐在一旁,边吃水果边看浮漂。
湖面风小了,水色平静如镜,映着天光柳影。
大约五分钟。浮漂轻轻一颤。
李向晚没动。又一颤,沉下一截又弹起。
他依旧稳着。第三次,浮漂猛地被拖入水下,不见踪影。
李向晚手腕一扬,鱼竿瞬间弯成一道漂亮的弧。
水面炸开银白花影,一条白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一闪,又奋力向湖心窜去。
“来了。”他语气平静,像早有预料。
手臂肌肉绷紧,小臂血管微微跳动,他稳稳收线,鱼在水面划出一道白痕。
“拿桶来。”顾夏连忙捧过水桶蹲到岸边。
鱼被拉到近处,有小臂长短,力气十足,尾巴甩得水珠溅了顾夏一脸。
李向晚顺势一提,鱼落桶中,扑腾几下,便在浅水里缓缓游动。
“拍到了拍到了!”
陈薇荫举着拍立得冲过来,刚按下快门,相片缓缓吐出。她对着阳光晃了晃,画面渐渐清晰。
相片里,李向晚弯腰握竿,手臂线条利落分明;顾夏蹲在一旁捧桶,桶中银鱼闪光。
两道身影投在湖面,被水波揉成一片深浅错落的蓝。
“看你俩多般配。”陈薇荫把照片递给顾夏。
顾夏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尖,再蔓延到脖颈。
陈薇荫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落在湖上,混着蝉鸣,清亮又好听。
“你居然没让我闭嘴,”她打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夏没说话。
“给我吧。”李向晚伸手。
陈薇荫把照片递过去。
他接过,轻轻揣进胸前口袋。
顾夏望着那个口袋,望着那张紧贴在他胸口的、属于两人的相片。
东湖的风好像更凉了,可他胸口却滚烫。
不是日晒,是从心底漫出来的、让他手足无措的热。
李向晚重新蹲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顾夏脸上的水珠。
陈薇荫一愣,立刻又按了一张,吐出来直接塞给顾夏:“一人一张。”
说完便笑着跑开。
湖边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相片,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