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不在,照顾好自己。”
午夜梦回,向昭昭惊坐起来,冷汗涔涔,谢晏的脸烂在脑袋里,无数条大蛇钻进心脏,交织缠绕,你杀我夺。
不对劲。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出国?
那些人应该死去的人,全都活着。谢家人要怎么办?以什么方式解决?
梦里,连谢晏也被蛇凿成了躯壳,身体像蛇皮般,一片片褪开了。肉连着骨头,褪不掉的,就用手剥,剥不掉的,骨头连着肉一起掰下。
唉。
心里住了无数条蛇。
红的、青的、黑的、白的,总在夜深人静时,人蜕皮,变成妖,妖蜕皮,变成人。到最后,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里面,不再会有任何人。
无数次的风声鹤唳,会把所有对的部分,蜕化成为错。
困惑越来越大,恐惧裹挟着向昭昭往陈府奔。
还没走到陈府,远远就见到火光冲天,行人匆匆,人言沸沸,说是:“走水了”、“烧死了人”、“天太干燥”、“缺水”,其次:“挑水”、“扑火”、“救人”。
越走近,心头的不安越强烈。
为什么是火?
为什么偏偏是火?
火在夜里舔着黑。
长长的陈府院墙,被火连成了条火蛇,隐约有几分龙相。
全陈府都被点燃了,人像蛾子一样扑上去,倒些唾沫似的水,扬汤止沸。
火扑不灭。
人救不活。
一具具烧焦的人被抬出来,一个个尸体经过又经过,肉香、恸哭、狰狞相、灰蒙蒙的人,丧尸般人抬人,从一处生死场,钻进另一处生死场,等一个人、等一口气的死活高抬贵手。
看似“完人”的每个人,都在此刻成了残缺的、受伤的。生死填在每一个人身上。有的人、许多人,不用你靠近,你就知道他在流泪。
好半夜过去,狂火终于安静下来。
扬汤止沸下的“唾沫”,终于起了作用,人和人挤在废墟里,声音啃着声音:“陈家这是得罪谁了,那么多尸体…没有头…没有头…”
这是杀人又放火。
“啊呀——”
有人恸哭:“天杀的,我儿子在这里,我儿子……”
“咚”地一声,一口气没上来,男人倒了地,像无数尸体那样,一并被抬上了车。
警戒线围了一圈,警车靠在门边,扑火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地退开了,沉重之余,总不免万幸——生命弥足珍贵,还好我有,还好,死的不是我。
由此可见,有的人,活着更合适,而有的人,死了更合适。为活着庆幸的人,只因为相比于死,活着更舒坦,并非真的反思死亡。
以死界定生,以生界定死的人,往往既不理解生,也不理解死,这样的人,不光会歌颂生命,还会歌颂死亡,所以醉生梦死,什么叫他“活着”,他就“适合”什么。
哗众取宠。
小丑罢了。
*
火烧的蹊跷,烧出来了无数具尸体,唯独没见陈风。
火灭了,他才姗姗来迟。
——他在医院陪太太,没被烧中。
得知家里走了水,“火急火燎”赶来,却只来得及观这一场余烬——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群人将他围住,他在人群里流泪,灯笼火舔着他的脸,泪水似火苗。
“唉,陈少爷,”一老妇人搀在左右,劝他,“节哀啊…实在不行,请风水大师看看吧,真是邪了门,三番五次……谁家顶得住这样的事…”
有人惋惜:“真是奇怪,活受罪嘞,接二连三……都没人了……”
语言似风刀,雪片般洒在陈风身上,人们看他,像看被水煨灭的碳,只有眼泪作为火星,因为点不着他自己,而点着每一个人的心上火。
一道道怜悯的视线扎过来,人们一股脑地全把话挤作一团,陈风成了最大受害者,眼泪在他脸上滚了又滚,他不说话,就是这场灾难的王。
“少爷……”
黑暗处,一个灰老鼠似的人钻进来,搀住陈风,哽咽:“少爷,咱家…让谢家掏了底了。”
“啊?谢家?”
惊雷平地起,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灰老鼠红着眼:“他们要抢秘方,我…我看动静不对,先一步跑了,没想到…”
秘方?什么秘方?
好奇心织毛衣般被勾了起来,连着众人编成了网。接下来,好一桩“惊天大案”在此拉开序幕——
陈家研发出了一种驻颜丹,可葆青春、治百病,谢家看上了,陈老爷不给,陈老爷死了,陈府不给,陈府死绝了。如今压力给到了陈风——
“什么是驻颜丹?干嘛用的?”
“唉呀,不知道,谢家是变态,没人制裁他们吗?”
“嘘,别说了。”
“别叫谢家人听见,快走,快走。”
谈“谢”色变,乌泱泱一群人作鸟兽散,无它,谢家混“□□”,在这里是“强龙”,坏事做尽,无法无天,没人敢拿他们怎么。
人走了大半,陈风还在流泪,悲伤长在他身上,像是为他而生。向昭昭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一切。在她眼里,一个怪物、一群怪物,走马观花地在演戏。
陈家早被凿空了。
这些无头尸体,来自于湖心亭吧。
人头去哪儿了?
变成了蛇身人面的精怪,钻进人群,披上人的衣裳,装模作样地做人——谁认识谢家?哪门子的“□□”?世道只是乱,却不是群魔乱舞。
诡异的是,正儿八经的人,一碰到陈风,全部模样大变,全“认识”了谢家,全都认为是谢家杀人又纵火,然而,不是“道上的”,几个认得谢家?
奇了怪。
恍神之际,陈风看了过来。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他的眼睛悲伤又沉寂,却让向昭昭头皮发炸——人生头一次,看到了肉眼之外的东西——冲天黑气旋在陈风身上,分明在哭的人,分明在笑。
不,不止是一个人在笑。
一万万个笑声在他身上裂开嘴。
哈哈大笑。
向昭昭堵住耳朵,可那笑声却像来自她心里,笑声更大、更清晰了。它们在说话,扒开了话仔细听,它们在说:我、终、于、是、人、啦。
我终于有了人的喜怒哀乐。
我终于有了真正属于我的眼泪。
我终于有了一颗会跳的心脏。
我要世界因我而活。
我是整个世界的主人。
我、是、你、的、主、人。
我、要、做、你、的、主。
流经过别的眼睛的泪水,同样地流经了她,恐惧与压迫排山倒海般砸来,好痛啊。经络在跳舞,心脏几乎要爆炸。
好悲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是谁。
谁来做我的主?
应该为我的世界,再造一个神?应该再请一个神,主宰我无处安放的灵魂?谁能救得了我?
神?只有神?
我该把自己托付向什么?
*
大风天,烈风噼里啪啦地摔着树叶,窗前桃花落如雨下,向昭昭坐在窗前,手边有个小黑瓶,陈风给的,说是秘方,请她妥善保管。
谢家会出手,她知道。但…怎么会是以“引火烧身”的方式?怎么就成了“盗秘方”、“杀人放火”?
瓶子里有什么?
瓶身中间有两只黄眼睛,瓶子是黑色猫头——和“驻颜丹”的瓶子是同一个。
想打开,但放下了。
向昭昭倒了杯水,把陈风送的胶囊融进去,出门找了盆兰花,往盆里一浇,水浸入土壤,无声无息,毫无变化。
向昭昭起身,关上了门。
*
街上游人行色匆匆。石桥边,樟树下,茶叶铺旁边,一少年哈欠连天,手里攥着一打报纸,纸张最上头印着几个大字: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狗奴欺天招伙盗。
另附有几张黑白照,男男女女、生生死死。
读完这一栏,少年指着报大骂:“这…无妄之灾啊。”
“什么?我看看。”
报纸被丢来,君庭揭了翻开——一张张暮气沉沉的脸直往心钻,陈家、陈山、死人、女人,全变成蛇缠了上来。
抓纸的手紧了。
嵌在照片旁边的字像爬在肉上、伺机筑巢的蚂蚁,字撵着字,蚂蚁如山般倒开,只是爬,尚没咬成功,痒的人心煎火灼。
一夜之间,陈家如玉山倒,人,全死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找不到一颗头。为何而死?报纸刊载说:债主讨债,灭门之祸。
——陈山走后,一屁股债在身后栓着,陈家不放钱,拿不到钱,就有了这一遭。
“丧尽天良啊这。”少年嬉皮笑脸,“哥,你说,这一个个的,头都上哪儿去了?能藏哪儿去?要头干什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茶好了,快来吃。”
房间里走出来了个女人,红衣,艳唇,短发。茶水往碗里倒,细碎的阳光泡在碗底、在桌上、在衣服上、在鬓边、在皮肤上。
已是人间四月天。
茶汤冒着热气,蒸的空气喷香。
少年按下一海碗茶,就颈而饮,感慨:“这茶真香,可是,没有头,怎么喝水?光有头,水往哪儿流?”
“去你的吧。”
红衣女甩他一巴掌:“一天到晚,小说写魔怔了,神神叨叨,你都多大了?快二十的人了,钱钱没有,工作工作没有,写出来像样的东西了吗?”
一句话,茶像药一样在口中苦开了,少年呲牙咧嘴,抱着碗倔倔地钻进店铺,把门摔的山响。
红衣女面不改色地坐下:“你变了。”
君庭披着件黑裳,一块布上数块布丁,瘦成了半个鬼。憔悴,悲伤,在他身上压着,他像是头老黄牛,耕着一片沉闷的土地,直把自己也耕进了土里。
却不是在播种。
像要烂死在地里的熟过劲的庄稼。
君庭放下报纸,提不起精神:“太脆弱了吧。”
红衣女:“发生了什么?”
君庭:“也许……什么也没发生。”
这些天,师兄弟们不再待见他,被褥里时而有老鼠、钉子,饭菜里时而有铁丝,衣服时而勾丝,时而不是少了,就是坏了。
前几天,大街上,他看到了她。
像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天地间。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恨都不能再成立了。
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恨不起任何人。
——恨的代价太大,阶层性的东西,几乎是道天堑,无法逾越,不可攀登。攒上多少恨才能跨越?牺牲掉多少壮志才能解脱?
出于对自我的怜悯,他向她递了把伞,以向内心的恨意祈求宽恕。
伞被接住的那一刹那,他反而害怕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只孤魂野鬼,一只和他一样的孤魂野鬼。
冷眼旁观,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孤立无援。别人的苦难,和爱恨同因,因为是别人的,敲多少次门都叫他走不出去。
走进现实像唱戏。
为什么呢——在他与他们之间,他始终只能作壁上观。
——在很多个应该幸福的时刻,都没有幸福起来的人,往后再多幸福走进来,我也不能再尝到它的味道。
所有的味道,都是对于无从幸福的弥补、模仿,才让旁观者诞生了。
红衣女打断他:“行了,怎么每天死气沉沉的。你这样,好运见了你都得躲着走,别哪天,戏没唱出来,人先死了。”
君庭浅浅一笑,低头喝茶。
她抱起一簸箕花瓣,躲到树荫下摘,一边摘,一边语重心长:“下个月,有戏唱,你们戏班子去?”
戏班子刚落地,没名声,所以广接戏,培客流。零零散散,没多少钱,有戏就接,没得挑。
下个月,倒有几天时间,君庭问:“在哪里?什么时候?”
“在廿四街,一百零八号,新楼盘开张,楼叫什么来着……”红衣女剥着花瓣,绞尽脑汁,“乾…乾坤…,总之楼挺大的,那儿你们应该能去。”
君庭迟疑:“乾坤楼?”
“对,就是这个,去了包赚钱。”
乾坤楼,略有耳闻,本地最大的古楼,历史悠久。
前段时间被人盘下,改做了货楼,后来几经转手,变成了电影公司。电影是新兴产业,正是缺人的时候,刚开楼——
总听人说,君庭:“明天我去看看。”
“你也别太累了。”红衣女瞥他一眼,接着剥花,“身体是本钱,哪天垮了,兵败如山倒,多注意休息,看脸都青成什么样了,活像个死人。”
君庭的脸白中泛青——气血不足。
“诺,我那儿有罐枣,你拿了吃。”
*
大晚上,槐花开了一路,地面被铺成阴白色。惨白森绿之间,一扇木门被敲开。
小李瞅着门前姗姗来迟的人,没来由一阵窝火:“他妈的,你出去做鬼啊?不看看几点了?早该宵禁了,知道晚上多冷吗?”
早春刚过,寒气未蜕,还在天寒地冻。
君庭看他一眼:“我请了假。”
“屁。”
请假,又怎么?该他值的班,让他躲掉了。小李心中窝火,死攥着拳头:“好日子都让你过了,屋里有饺子,你去吃吧。”
一听到吃的,君庭心头“咯噔”了下:“好。”
厨房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君庭到灶台上找蜡,点着了火。拿开压锅盖的砖,打开锅盖,里头放着盘乳白色、圆滚滚的饺子。
他找来筷子,夹起一只饺子,掰开,放在眼前冷冷地看——皮是皮,馅是馅。白菜馅,被剁成了渣,干瘪又饱满地团在皮里。
再往里扒,没铁丝。
再扒,他还不放心,凑近了闻,只有被煮烂的菜味。
他把饺子丢到墙角,坐到一边吃枣。
地是泥巴地,墙角老鼠洞,这儿的老鼠不怕人,个个膘肥体壮,没一会儿,三两只老鼠钻出来,把一只饺子争的四分五裂。
眨眼功夫,饺子被蚕食殆尽。
老鼠们叽叽喳喳,活蹦乱跳。
很好,没毒。
君庭抄起筷子,夹了饺子就要吃。
“吱吱——”
活蹦乱跳的老鼠忽然在地上乱转一气,“扑腾”、“扑腾”几下,老鼠肚皮朝上,七窍流血,身体抖了又抖,直到不再动弹。
有毒。
君庭放下碗筷,门却被闯开了。
是小李,他破口大骂:“今天月亮多大?点什么蜡?钱多烧的?”
他低头看,君庭夹着饺子——一口没吃,地上倒是多了几只老鼠。
“你…这……”
小李“这”、“那”半天,恼羞成怒:“你把吃的喂老鼠了?谁让你喂的?败家的玩意儿。”再一看,君庭怀里还有罐东西,他夺来一看,一罐的大红枣“呼啦”作响,“好啊你,我说你怎么敢浪费粮食,原来是吃独食,嘴养刁了!”
“你等着,我叫师父来!”
劈头盖脸一通骂,再好的脾气,都没用了,君庭:“也好让师父知道,你们往我饭菜里下毒?”
这一句叫住了小李的脚,他回头,像看怪物一样打量君庭,轻蔑地笑了:“我看你是癔症了,谁给你下毒?哪儿有毒?”
君庭指着地上的死老鼠,一言不发。被这样的人为难,无论认同或针对,都很丢人。丢人在,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拿住,怎么会被这样针对。
说到底,还是他太弱了。
才叫谁都不把他当人看。
小李回身,居高临下:“就这几只死老鼠?谁知道它们是怎么死的?你往饺子里下毒啊?吃死了老鼠,好装受害者?”
假话掺真话,小李说出内心深处真正的恐惧:“你以为,师父喜欢你,你就可以赶我们走了?”
戏班子嘴太多,饭不够吃,要大裁员。师父比往常更挑刺,没少骂他们。每次骂,都拿君庭作标杆——他天生是主角,他们是边角料。
但,谁天生不是主角?
谁甘于屈居人下?
拼尽全力,只被当做边角料,还要面临被赶出去的风险,终日胆颤心惊,谁痛快?
小李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他盯着君庭,哪怕瘦骨嶙峋,他也有一张好皮相,他太好看,又会唱戏,性格还不错,将来是成角的料。
越是这样,越 把小李衬的像小丑。
他耿耿于怀:“别做梦了。”
君庭:“我没这么想。”
“你却也是这么做的。”
小李咬牙切齿:“你最有可能害我们。”
烛火跃动,小李的脸沟壑纵横,爬满了疲惫。一年前,他还笑着一张脸,到今天,这张脸不笑了,面目全非。
君庭:“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
小李指着他的鼻子:“因为,你最有能力。”
能力就是权力,有了权力,就有了生死,别人的命捏在他手上,难保他不会有坏心,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总有动手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