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正事做,梁成断没有让自己闲坐病房,无所事事的道理。尤其是在此时梁家和李家拉锯的关头,他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以“失忆”为借口,什么都不做。
于是他找到了崔助,重新对了一遍自己手头上的工作,而后一项一项开始梳理。备忘录越建越多,不同标题的事件越记越详细。
虽然时不时还是会出现突然断片的现象,但梁成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他养成了在清醒时,每隔一小时就看一遍监控的习惯,如若不然,太多时候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断了片。
在一次次断片与重建记忆的循环里,梁成的效率虽然受到了影响,但还是有所收获。只是工作太投入,常被郑钧泽抓包。梁成保证谨遵医嘱,休养为上,结果还是屡教屡犯。
半个月之后,郑钧泽拿着最新的复查报告,终于松了口气,同意他办出院手续。
梁女士那儿一楼的客房被紧急改造成梁成的专属病房,房内加急安装了监控,家庭医生住在隔壁24小时待命,营养师量身定制菜谱,管家更是遵照郑钧泽的叮嘱,严格把控他每日的工作时长,同时谢绝了绝大多数人的探望。
梁女士一连几天都住在公司,听管家汇报梁成出院,她才终于回了趟家。但她回来得太晚,梁成已经睡着了。
看着梁成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她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的脸色,眼角的泪痕一闪而过。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梁成缓缓睁开眼,握在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崔助给他发来消息——
【崔明:已核实身份,我要去试着接触一下对方吗?】
梁成动了动手指,给他回:不必,那里要乱了,尽快回国。
中国人有句俗语,叫做“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清晨,梁成捧着温热的粥碗,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氤氲的暖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下面播报一则财经快讯。我国知名民营企业‘清源科技’在非洲某国的核心锂矿收购项目,因合作方负责人涉嫌贪腐及环保评估争议,已被当地司法机关立案调查,项目目前全面停滞,或将触发高额违约条款。该事件已在当地引发大规模抗议,政治风险陡增。受此消息冲击,‘清源系’股票及债券在今日早盘出现大幅震荡……”
梁女士难得没有“早出”,陪他一起听完这则消息,而后关了电视。“李定山应该已经收到国内监管部门的约谈通知了。”
“嗯。”梁成闷声闷气应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这则消息能报道出来,说明上头的博弈已经结束了。李家输了。”
“这不是你生病的理由。”梁女士看着他脑门上贴着的退烧贴,不威自怒,“昨晚一度烧到三十九度八,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重新教你什么叫做,身体才是本钱吗?”
“我这不是没事吗?”梁成垂眸笑了笑,用公筷给梁女士夹了一片莴笋,“主要是时机赶得太巧了。非洲那边正好要大选,反对党急需要能打击对手的猛料。我们手里这份东西,正好够分量。崔助现在人还在非洲呢,相比之下,我已经够轻松了。”
梁女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出去采风居然能结识反对党的人,梁成,你说我该对你放心还是不放心。”
“我认识对方的时候,他也没说他是反对党啊。就一起聊了聊摄影技术,交换了ins。我也是因为这次调查才知道他的身份,谁能想到一个业余摄影同好,会是风口浪尖上的政治人物呢?”
梁成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微凉的粥,“现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项目出问题,而是上升到了他们国内的政治斗争。李定山手再长也管不到别国的选举和司法,但他必然受到牵连。而且,国内向来忌讳资本与境外势力交往过密,李家人擅长玩的这一套,在国内或许没事,但在国外……那就触及上面的敏感神经了。现在又正值关键时期,政策收紧。李家人顶风作案,李定山和他背后的人再有能耐也保不住他们。您猜,谁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李曼玲。”同为女性,梁女士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是。所以我已经提前让良哥去游说她了。”梁成又搅了搅汤匙,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我发现所谓的世家、豪门,好像习惯了忽视女性的力量,哪怕她们再出色,也会被性别上的偏见所掩盖。您觉得,像李曼玲这样,一次次自我牺牲最终换来的却是为家族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她会甘心吗?”
“你用什么游说她。”
“我承诺她,只要她能把李定山拉下马,我会帮她成为李家集团的董事长。”
“用覃冬就给你的12.8%的股份受益权?”
“只要半数以上股东同意,股权就能转让。她搞定股东,我给她投票。”
梁女士看着梁成,眼神越发复杂起来。梁成任由她审视,哪怕额头贴着滑稽的退烧贴,也丝毫不损那份从容笃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梁成已经不再是她眼中需要靠她扶着走的孩子了。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相机,而是足以搅动风云的筹码和刀锋。
但母亲永远是母亲。
“你把粥吃完。”梁女士叫来管家,“帮我看着他,在没吃完之前,电子设备一律不准他碰。”
“这一大——碗!”梁成按着碗的轮廓比了个手势,“梁女士,你讲讲道理,我不可能吃得完。”
“吃不完也得吃,你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了。”
自从车祸后,梁成的胃口一直没能恢复过来,脑部损伤加上每日用脑过度,这次又高烧,直接把他身上为数不多的肌肉都耗尽了。
不知道覃冬就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梁成心想。那些被他遗忘的事并没有随着伤口的愈合自动填补空白。但他并没有多急切,反正覃冬就一时半会儿没打算从看守所里出来,只要不见面,他就不需要面对覃冬就可能亲近可能疏离的目光。
腊八粥的上层结了一层皮,梁成还是没有喝完。没有电子设备,吃了药之后,他就躺在床上发呆。即将尘埃落定的放松和身体持续的疲惫,让他很快陷入了沉眠。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仿佛要把之前透支的精力全部补回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丝熟悉的、带着果木香的温暖味道惊醒的。
不是家里惯有的熏香,也不是他身边任何人身上的气味。但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好像刻在身体本能里的、极为熟悉的味道。
梁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没有立刻睁开眼。一只手,带着微凉的体温和指腹老茧粗砺的触感,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搭在被子外的手背。只是一触即分,被子被往上拉了拉,轻柔地落在他的下巴底下。
来人没有走,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除了刚坐下的那一刻椅子发出“咯吱”的声响,之后,一片宁静。
他没动,梁成也不动。两人似乎陷入了僵局,一坐一躺,就这么莫名其妙开始比赛谁的耐心更足。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嗡鸣,和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梁成先败下阵来。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烙在他脸上,让他无法再继续伪装下去。他当然猜到了那是谁,既然知道了是谁,他怎么能不好奇。
喉结动了动,梁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发际线和饱满的额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沉静得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将梁成所有细微的反应都倒映其中。
“醒了?”他语气淡淡地开口。
“嗯。”梁成坐起身,看了看对方,礼仪性地伸出手,“你应该就是我男朋友吧?幸会。”
覃冬就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说:“我以为你会说,好久不见。”
“是许久没见了。”梁成从容地收回手,开启了官方的寒暄模式,“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结婚了吗?”
覃冬就接住了他的“刁难”,面不改色道:“过得还行。失业了,刚从里边被保出来,说不准还有机会再进去蹲两年。没结婚,对象失忆了,聊结婚的事儿那是耍流氓。”
梁成听完顿时就乐了:“你之前跟我说话也是这么吗?劲儿劲儿的。”
覃冬就顿了顿,垂下眼眸,给了一个含糊的答案:“差不多。”
差不多。梁成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差不多,那就是差很多。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男朋友”名分,却裹着“老同学”陌生外衣的覃冬就。那感觉,就像站在一面单向镜前——自己这边空空荡荡,一片空白;镜子那边的人,却可能早已在沉默的注视里,写满了无法投递的独白。
梁成看着覃冬就避开他视线的动作,心沉到了谷底。
房间恒温恒湿,保持着最令人舒适的二十二摄氏度。可梁成却手脚冰凉,骨缝里似浸着寒风。
他攥着被面,死死地盯着覃冬就,声音却放得很轻:“我……跟之前区别很大吗?”
覃冬就看了看他紧绷的指节,继而抬头,目光掠过他瘦削的下颌、没什么血色的唇,最后落在了他额头上那张显眼的退烧贴上。
他抬手,梁成身体一僵,强忍着没动,而后就见对方一把掀了退烧贴,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没见你贴过这玩意儿。梁总,你把自己折腾得有点儿惨。”
“……哦。”梁成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他下意识为自己解释,“我是这段时间高负荷工作,养养就好了。除了这个……还有吗?”
“没看出来。”
“那……我能不能问问,我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睡了吗?”
满肚子的疑虑里,偏偏揪着这句问出口。
覃冬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末了吐出一句:“梁成,你真是初心不改。”
这话听着是反讽,梁成却琢磨了片刻,莫名觉得像是种变相的肯定——他还是那个梁成。既然根子里的东西没变,那一切就还好办。
梁成彻底松快下来,撑着床垫坐起身,摸过一旁的平板新建了备忘录,笔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你能跟我说些我们相处的细节吗?说不定我能想起点儿什么。”
覃冬就看着他低头摆弄平板的模样,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话锋一转:“郑医生说你没法形成新的记忆,你……”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梁成抢先答道,“到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我有闹钟提醒。之前的工作做到哪个阶段了,之后有什么计划,我每天都会记录。顶多浪费一些时间阅读而已,习惯了之后,对我的生活影响不大。”
“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新的适合我的记忆方式。”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正在建立新的记忆系统,很快,我就不再需要依赖工具了。”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怎么依赖了。”看着覃冬就的脸色,他又迅速补充了一句,“关键的事情我大多记得住,随手记录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忘了翻翻记录就想起来了。”
“好。”覃冬就把他手中的平板拿到一边,“做个测试。问你一件昨天发生的事。”
“你问呗,随便问。”梁成很有自信。
“昨天中午你吃了什么?”
梁成:“……”
“关键的事!你倒是问关键的事啊!”
“人是铁饭是钢。梁总要是靠营养针就能维持6块腹肌,那当我没说。”
梁成:“……你连我打营养针的事都知道?又是郑钧泽?这个叛徒。”
“嗯。”覃冬就道,“他是叛徒,我是敌特,就你是正派大好人。”
梁成咬着唇憋笑,按理来说,覃冬就的说话语调他应该陌生才是,但他的第一感觉却是,这味儿对了,就该是这样。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蔫儿坏的、专克他的劲儿,隔着记忆的迷雾,精准地戳中了他。
他没憋住,笑出了声来。
覃冬就还是那样,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静静地看着他。时隔二十四天再见面,不只是梁成,他也需要时间重新去适应。
见梁成笑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开口:“笑够了?笑够了就说说正事。”
梁:我男朋友好他妈帅!
覃:还好没傻(松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