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 第24章 舍命陪你

蒋毅看着正低头摆弄着手机的梁成，不由想起他们初见时，对方也是这样。

那时，他刚由王千祥介绍进这个小圈子，圈子里的其他人多是再世之交，又都是天之骄子，即便言语间对他并无轻视，却也带着一层天然的疏离。正当他无措时，梁成从手机上抬头，对他笑了笑，给他递话。

“蒋文田蒋大厨是你什么人？去年除夕请他来做席面的时候，听他提过，说他有个‘不听话’的外孙，不接他的班儿，反倒到国外去学老外那一套——说的不会就是你吧？”

这话带着调侃，却巧妙地化解了他初来乍到的尴尬。就着这个话题，他顺利地融入到这群人之间。而后，就是长达四五年的……友谊。

有目光聚在自己身上，梁成不可能没发现。他抬头，对蒋毅笑了一下，“抱歉，处理一点私事。”而后，动作自然地将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一直没问你，厨师那个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过了海选。节目组让准备一道最能代表自己的菜，得到专家的认可才能上节目。”

“还挺复杂。”梁成靠坐在沙发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半侧脸上，暖洋洋的，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带了一丝慵懒的暖意。

“蒋大厨那么厉害，一道菜而已，手到擒来是不是？”

“还是有些难度的。”蒋毅谦逊地笑了笑，跟梁成解释说，“‘最能代表自己’的菜，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它不是炫技，不是堆砌名贵食材，是要用味道讲一个故事，让人一口下去，就能尝出你是谁，你想……”

正说着，一阵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是梁成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一串手机号，没有备注，可梁成却能倒背如流。

“抱歉，我接个电话。”说完，他匆忙起身，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我还以为我手机坏了，一直收不到你的信息。”梁成玩笑道，“覃老板有空搭理我这个追求者了？”

覃冬就没搭理他的调侃，直接说明了打电话的来意：“让你朋友别费力气了，他找不到那个画家。”

“为什么找不到。”

“人不在了。”

“……哦。”离验证猜想又近了一步。梁成怕问得太露骨，又怕问不到关节上。他想了想说，“介意告诉我们画家的名字吗？”

“楚云。”

姓楚。梁成印象里，在北京排得上号的人家里，似乎没有姓楚的。这让他心里的猜想又模糊了一层。

“是真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我觉得是。”

换句话说，其他人可能觉得不是。那就说明，楚云还有别的名字，只是一直用这个名字在和覃冬就相处。隐姓埋名吗？对方身上是背负了多大的秘密，连名字都要换掉？

“好，我知道了。”梁成强行按下心头的疑惑，语气平常地回复他说，“我会向我朋友转达。”

他顿了顿，迅速转变了语气：“就这点儿事儿短信说不行？”话语间充满了对覃冬就的调侃，“还是说，你也想听听我的声音？”

覃冬就：“……”

“跟你没关系，我不想多掏短信钱。”

梁成乐了：“你还差这一毛两毛的？”

又说：“要不你加我微信吧，帮我也省点儿。”

覃冬就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把梁成的话还了回去：“你还差这一毛两毛的？”

梁成顿时笑出了声。

蒋毅远远看着，越看越心惊。梁成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笑得肩膀微颤。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身子，将那种鲜活的神情映得格外清晰。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次可能是真的，梁成大概要谈恋爱了。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梁成又聊了几句策划案，借口把资料发给覃冬就，为了之后沟通顺畅，成功要到了对方的微信。

覃冬就的微信昵称就是他的本名，头像是一张风景图，拍的是蓝调后期的海森楚鲁——在深邃的宝蓝色天幕下，岩石的轮廓被天光勾勒得宛如巨兽的脊背，嶙峋、苍凉。

【Chad：头像不错，你拍的吗？阿拉善右旗？】

【覃冬就：嗯。】

梁成在云盘里翻了翻，发了几张图片过去。

【Chad：真巧，我也去过。下次去旅游，我们可以搭个伙，天南海北，我都能陪你去。】

【覃冬就：北极，你行？】

【Chad：我自己肯定不行，舍命陪你呗。】

【覃冬就：算了吧，北极村你都不行。】

看着聊天记录，梁成不自觉地翘着嘴角，满眼都是笑意。他按着语音键，笑着，语气懒散道：“瞧不起谁呢你。我记得大一寒假的社会实践，我们团队去的就是漠河。我当初还让副队邀请你来着，你没答应。”

【覃冬就：没印象了。】

覃冬就当然不会记得。梁成自嘲地笑了笑。没人会专门去记自己拒绝过谁，一个两个或许有印象，可覃冬就拒绝过的人太多了，他连辅导员的面子都不给。

就在梁成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该回沙发上时，聊天页面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覃冬就：副队谁？】

“郭柯颖。”

【覃冬就：女的？】

这不废话吗。梁成刚想问，班里几十人，他现在还能记住几个，连男女都对不上号了，而后就见覃冬就发来了消息——

【覃冬就：女生的邀请我不会考虑。】

梁成的心猛地一跳，立马追问：“如果邀请你的不是她，是男生的话，你就会考虑了？”

“对方正在输入……”在对话框上头出现又消失，几息后又重新出现，过了两秒再度消失。与此同时，一条新的回复跳进梁成的眼睛。

【覃冬就：嗯。】不一定会答应，但不会不经考虑就拒绝。

……操。梁成咬着下唇，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这他妈……邀请团队成员，原本也是队长的任务。他是觉得覃冬就这人再难讲话，对着女生，至少也该更温柔一些。让郭柯颖去，胜算或许更大一些。早知道是这样……操了……他是有病吗，非要多此一举。

梁成又气又恼，怕自己的说话声暴露自己的情绪，他改成了打字。拇指在键盘上飞速按着，发出“嗒嗒”的轻响，泄愤似的。

【Chad：那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团队。】

【覃冬就：有区别？】

是的，没区别。覃冬就说得很清楚了，他不会接受女生的邀请。无论那个团队里有谁，无论，到底谁是队长，谁才是第一个提出要邀请他的人。

【Chad：我要被12年前的自己气死了！我浪费了一个多好的机会！！】

覃冬就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许久。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分解读，梁成的话里似乎有更深层的含义——对方好像在大学时就对他有意思？或许只是好奇，或者是好感，但一定不是他以为那种全然不在意。

拆了烟盒，他抽出一支烟叼在了齿间。电脑屏幕因为长久未使用开启了自动锁屏。黑乎乎的屏幕映着他的脸，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皱着眉，脸上是罕见的、被搅乱的不解与烦躁。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垂眸看了过去，是梁成的新消息。

【Chad：我直觉，除了这件事以外，我们之间一定还有其他的误会。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聊一聊，行吗？】

覃冬就没理，吸了一口烟，在灰白色的烟雾中安静等待着屏幕熄灭。他没有回复，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机械地抽着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已经无法驱散心头那团越来越清晰的乱麻，他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松动。而这，不过只经历了一天的时间。

或许，他自始至终就没坚定地拒绝过。

晃了晃鼠标，电脑屏幕重新亮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软件的聊天窗口，对话的双方一个是他，一个是和梁成微信昵称高度相似的人——Chad.L。

梁成回到座位后，思绪还停留在和覃冬就的聊天内容里，迟迟走不出来。

“咖啡要凉了。”蒋毅开口提醒道。

“嗯。”梁成应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却连甜或苦都没尝出来。

蒋毅看了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而后，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

梁成意识到了自己这样，对蒋毅是很没有礼貌的事，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将咖啡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抱歉，走神了。”他朝蒋毅抱歉地笑了笑，试图找回平日里轻松的状态，“之前说到哪儿了？厨师节目……对了，你想好那道‘代表自己’的菜，具体怎么做没有？”

蒋毅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梁成脸上。他看得出对方在努力调整状态，也明白，如果自己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他们之间就能将友好的氛围持续下去。

可他做不到。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你在车上说的那民宿老板吗？”他微微笑着，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打探不显得冒犯，“看你们聊得很开心的样子。”他像钱路他们一样，打趣他说，“打算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在梁成看不到的地方，他放在桌下交握的手，手背已经暴起了青筋。

“你怎么变得跟王千祥一样爱八卦了。”梁成无奈地笑了笑，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带他见你们，现在还不行，我还在追。”

“你还需要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这样……有必要吗？”

“有啊。”梁成回答道，“我不在乎在一段关系里是谁先主动，我在乎的是，他是不是我想要的人。”

“万一他不是……”

梁成摇了摇头：“不会有这种万一。”

“你怎么能肯定，你可能还不够了解他，或许是荷尔蒙给你的错觉。你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感情的事要慎重。”

在说出这番话时，蒋毅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他知道梁成一定看出来了，然而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包容。

“你说得对，慎重一些不会有错。”梁成没有拆他的台，更没有反驳。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地转着手里的手机。他无心向对方解释更多他和覃冬就的事，于是看了看窗外，流畅地换了话题。

“他们俩是不是玩疯了，到现在还没过来。”他看向蒋毅，询问他说，“我想回房间休息了，你呢？”

“我去找他们吧。”蒋毅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你先回房间，等吃晚饭时，我们再去叫你。”

“那就辛苦你了。”梁成朝他笑着，明明蒋毅的视野比他高，可他反而显得比蒋毅更从容，从容到表示亲近的话可以脱口而出，“还是你最够意思，好兄弟。”

这话足够亲近，却也足够伤人。

覃：????

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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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舍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