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之前的事,梁成的情绪一直都不高。哪怕是特色的雪地温泉都没能挑起他的兴致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覃冬就没和他一起泡。
温泉酒店是日式风格的装修,隔音效果一般。梁成的房间一侧住的是覃冬就,一侧住的是一对情侣。梁成很晚才睡,第二天起床后,眼下带着青霜。
上了车,他就将副驾驶的座位放平,一言不发地扣上帽子,闭上了眼睛。
覃冬就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启动车子驶离了温泉酒店。
车子开得很稳,轮胎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很催眠。梁成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睡醒后有点懵,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醒了?”覃冬就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昨晚没睡好吗?”
梁成低低地“嗯”了一声,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说:“我隔壁住了一对小情侣,闹到半夜才消停。”
梁成的话不算露骨,但覃冬就听得明白。
“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
“跟你没关系。”梁成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饮食男女,很正常。”
说着,他换了个话题:“几点了,还有多久能到镇上。”
“刚过6点半,最多半小时。”
“行,前面服务器停一下,我买点儿吃的。”
“巧克力?”覃冬就掏了一下上衣口袋,拿出两板巧克力扔到梁成腿上,“没找到你吃的那个牌子,凑合一下。”
“嗯?”梁成坐起身,把巧克力拿到手里认真看了看,“你什么时候买的。”他完全不知道。
覃冬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糊弄他说:“早买晚买都一样,没过期就行。”
梁成捏着那两板巧克力,包装上印着俄文,是他没吃过的牌子。他撕开其中一板的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可可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奶香,味道不算顶级,却恰到好处地给他补充了能量。
“你也来一块?”说着,他掰下一块直接喂到覃冬就嘴边,抵着覃冬就的唇让他避无可避。
覃冬就没处躲,刚开口想拒绝,唇间立马被塞进来一块微凉的、带着浓郁可可香气的巧克力。巧克力融化,甜味瞬间在嘴里扩散开,混合着梁成指尖那一点不容忽视的触感和气息。
他不禁用余光扫了梁成一眼,想吐又吐不出来,无法,只得叼住巧克力的一角,微微仰头,将巧克力含入口中。
他机械地咀嚼着那块过于甜腻的巧克力,明明是甜的,却像一团火一路烧到胃里,又反冲回大脑。
梁成把巧克力塞进覃冬就嘴里之后就收回了手,没事人似的边含着巧克力边点击着中控屏幕,放了一首歌——
“You and I go hard,at each other like we're going to war……”
他调低了音量,问覃冬就吵吗。对于习惯了一个人处在安静状态的覃冬就来说,即便是压低了的流行乐,也显得有些突兀和嘈杂。
但他没拒绝,正好用音乐洗洗脑子。
梁成笑了笑,没再调音量,任由那带着点慵懒又性感的英文歌词在车厢内低低流淌。他自己跟着唱了两句,咬词清晰,音准在线,透着一股子松弛又游刃有余的味道,显然对这首歌极为熟悉。
“……so i cross my heart and i hope to die
that i'll only stay with you one more night……”梁成又哼了一句,目光落在覃冬就的脸上,带着点笑意,“听过吗?”
“没有。”
“我猜也是。”梁成并不意外,“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乐队maroon5,魔力红。这首歌发行于2012年,没有之后的《sugar》那么有名,但也是经典之一。因为这首歌我迷上了这个乐队,高三那年,我的iPod里全是他们的歌。6月高考,5月末梁女士带我去爱尔兰都柏林连听了三天的演唱会,听了个爽。她说,高考只是一次考试,没那么重要,我的人生应该去体验更多有趣的事情,不该被一次考试束缚住。”
梁成复述着母亲的话,语气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种被无条件支持和宠爱的、理所当然的幸福感,“所以我就去了,玩疯了,回来晕乎了几天,然后稀里糊涂考完试,结果……居然还行。”
“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我庆幸当年考得还行。”梁成相信,即便他没考上清华,他也有其他不次于清华的选择,可那些选择里都没有覃冬就。但这句话他不会告诉覃冬就,至少现在不会说。
“高考出分后,我和路路——就我的一个发小,还有几个铁哥们儿开了两辆车在国内自驾游,除了港澳台,其他省、直辖市、自治区都跑了个遍。我来过牡丹江。”
一板巧克力吃完,他将包装纸折了折,塞进了包装盒里。低头看着包装盒上的俄文,他笑了笑。
“昨晚睡不着时,我一直在想,我们当初在牡丹江都干什么了来着?想到隔壁那一对儿都消停了我也没想起来。关于牡丹江,我只有一个记忆——我们开车路过一中门口,校门口挂着红绸,为了恭喜某位同学荣膺省理科状元。”
话已至此,覃冬就全都明白了。明白了梁成为何突然要搜那则内容,为何对他是高考状元这件事反应如此强烈。错过是人生的常态,可意识到错过,这种后知后觉的冲击,最令人难捱。
“你说的红绸我没见过。”覃冬就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高考完我没回去过。”
“就像你大学毕业之后一次也没回过北京一样?”梁成轻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谁。
“梁成。”覃冬就看着后视镜里的他,委婉地提醒着他的失态,“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那种带着抱怨的话不应该出自梁成的口。梁成没有抱怨他的立场和资格。
“是,我没睡醒。我他妈一直在做梦呢,我说我的梦话,你用不着搭腔。”梁成说着,嘴角一直噙着笑。
“我就纳闷了,北京怎么你了,寰宇不好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你却不屑一顾。你要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那种人,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回到镇上,干的不还是挣钱的事儿吗?是,你的确造福当地了,这点我佩服。可覃冬就,”梁成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剖析一个难以理解的对象,“你费这么大劲,绕这么大一圈,最后不还是回到了‘钱’和‘发展’这个原点吗?那当初直接留在北京,利用你的头脑和人脉——哦,可能当时没人脉,但以你的能力,总能闯出来——不是更直接、更高效吗?何必把自己困在这山沟沟里,从零开始,苦哈哈地带着一群人从头摸索?我不信你算不明白这笔账,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覃冬就刚开口就被梁成打断了,“少说你乐意这种话,你当我听不出来你的糊弄吗?”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得,您这是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我这个梦做得可真他妈憋屈。”
覃冬就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车厢里的音乐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首,似乎也觉得吵,梁成伸手,将音乐彻底关掉了。世界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的沉默。
梁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侧身朝着车门的方向,一副不想看覃冬就,拒绝沟通的样子。
覃冬就能感觉到梁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负面情绪。这和他熟悉的那个总是带着笑、自信满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梁成,截然不同。他清楚,只要他说一句软话或者一句实话就能把人哄好,可前者不好说,后者不能说。其实这样也不错,梁成在他这儿碰壁了,或许就能学会及时止损了。
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眼熟。车驶进小镇,覃冬就终于开口了。
“你要回民宿拿手机吗?”
“不用。”梁成的下巴缩在衣服里,声音很低。
覃冬就没说什么,把车开到了旅社附近。前面有安保人员拦着,堵了一群人,过不去。
车停下,梁成解开安全带就要开门。
“等等。”覃冬就叫住他,从储物盒里拿出一袋一次性口罩递了过去。
梁成低头看了眼口罩,没接。他是真没遇到过覃冬就这种人。一边不允许靠近,一边又要表达关心。
“几个意思?”梁成抬起眼,看向覃冬就,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和疲惫,“覃老板,你这忽冷忽热的,我脑子笨,跟不上。”
“举手之劳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一句“举手之劳”轻而易举地就将他对梁成所有的照顾都抹平。
“我习惯了照顾别人,对谁都这样。”梁成变成了他口中“别人”中的一员,彻底抹掉了他的特殊性。
“这是第三次,是吗?”梁成异常的平静。
第三次什么?两人都懂。覃冬就第三次将梁成推开。
“梁成,我做不成你期待的那种朋友。”梁成希望他能交心,可他不能。“你要是能接受做普通朋友,那我们就继续。你要是接受不了,觉得委屈了,你没必要找罪受。无论是老同学,还是投资与被投资的关系,都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要强。”
覃冬就的话说得温和,但梁成听得懂他话里的拒绝。覃冬就不允许他越界,在逼他严守界线,退到“普通朋友”这个安全范围内。
“普通朋友?”梁成嗤笑。谁他妈要跟覃冬就做普通朋友。他是有病吗为了个普通朋友这么上赶着,腆着个脸一次又一次让对方踩。
“你过来。”他笑着朝覃冬就勾了勾手。
覃冬就没动,也不可能听他的。“把口罩戴上,下车吧。”
“下个屁。”梁成话音一落,骤然起身,猛地攥住覃冬就的衣领,朝他吻了过去。
覃冬就果断地别开脸,梁成却不依不饶,固执地追了过去,尖锐的虎牙磕破了覃冬就的唇。
“梁成!”一声低喝炸在耳边,梁成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秒,下颌传来剧痛——覃冬就毫不犹豫地钳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推开转向一边。
“闹够了吗?”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没够。”梁成掰开他的手,看着他下唇上暗红的血珠,舔了舔虎牙,咧开一个混不吝的笑。
“普通朋友,覃冬就,你想都不要想。”现在这样,即便是想当普通朋友也当不了了。
“我说的朋友,从来都不是普通朋友。我不信你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之前没说明白,算我的。有本事你再拒绝我三次,作为……被、追、求、者。”
梁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四个字。他抽出覃冬就手中的口罩,拆开包装,戴在脸上就下了车。
车门“嘭”地一声甩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也隔绝了梁成最后那句话在狭小空间里激起的余震。
覃冬就独自坐在车里,拇指抹过下唇,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他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几秒,皱了皱眉,罕见地骂了句脏话。
覃:妈的,哪儿来的疯狗!
梁: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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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