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粉丝动乱,节目组不得不改变计划,暂停拍摄一天。而处于风波中央的梁成乐得清闲,给公关团队打了一个电话之后,他直接将手机关机扔在房间里,和覃冬就一起出了门。
东北天辽地阔,隆冬的旷野上,草木凋零,黑土地上残雪斑驳,却别有一种粗粝浩瀚的美。
梁成降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干爽的空气,那点因纠缠而产生的厌烦,顷刻间被这天地涤荡干净。
他没问覃冬就要去哪儿,覃冬就也没有说。这次旅行像一次兴起,又像异常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
想到这个词,梁成忽的一笑。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覃冬就,刚要开口,鼻子一痒,先打了一个喷嚏。
覃冬就看了他一眼,单手扶着方向盘,关上窗,把纸抽递给他。
梁成接过纸抽,冰凉的指尖短暂地碰到一抹温热。覃冬就又递过去一袋湿巾。
梁成擦了两遍手,像是随口问道:“你有洁癖?”
“还行。”覃冬就用了一个很中庸的说法,“干净点儿不是坏事。”
这一点梁成赞同,爱干净绝对是个加分项。但他嘴上说的却是:“有时候脏一点儿也挺好。”
“我小时候因为生活环境过于干净,得过免疫病。治病的方法很简单,每天去泥里打两个滚儿。梁女士——我妈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先处理我这个小泥猴儿,又崩溃又好笑。”
“你可能看不出来,我出生时还不足四斤,早产儿,一身的毛病。”梁成这话说得轻松,但这背后所隐藏的信息却让覃冬就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现在也毛病不少。”怕冷、对葱过敏、嗜甜。
“有吗?”梁成自我感觉良好,“至少像个正常人吧,我小时候……怎么说呢,真真的是养在温室里的,一点风丝儿都吹不得。”
“所以你长大后想到处去采风?”
“跟这没关系。”梁成扭头看向窗外,玻璃窗上倒映着覃冬就的侧脸,他伸手抹了一下,像隔空扇了对方一个巴掌。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梁成现在更想知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老板,谈合作。”
若要上节目,他不得不考虑库存和生产线的问题。现有的产量,应付已有的订单尚可,一旦经由节目放大曝光,很可能短时间内面临断货风险。他需要提前布局,冬天,扩大生产规模不现实,所以他必须找到稳定可靠的备选供应渠道。
“谈合作,带上我合适吗?”最简单的问题,“你怎么介绍我的身份。”
“新招的助理?”
梁成挑了挑眉,“覃总打算给多少?不符合预期,我可不干。”
“二百,日结。”
“……这活儿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说着,梁成作势要开车门下车。
车门锁着,覃冬就明知道他下不了车,却还是转头看了他一眼,“老实坐着,别闹。”
“唬小孩儿呢你。”话音刚落,梁成就见覃冬就掀开手边的扶手箱,摸出一包糖扔到他腿上。
还他妈的是QQ糖,这当真是哄小孩儿玩儿。
“厂里做的新产品,尝尝。”覃冬就的话恰到好处地熄了梁成的火。
“嗯?上次去参观我怎么没看见。”
“别的厂。”覃冬就给他解释,“上次去的是农副产品加工厂,这个是镇上新开的食品厂做的,规模小,主要是试试本地水果深加工。”
梁成撕开包装袋,五颜六色的软糖映入眼帘。他挑了一个橙色的,以为会是橙子或是橘子,结果是沙棘的味道。咬破外层甜腻的果胶,内里裹着的一小汪微酸浓稠的沙棘浆瞬间在口腔里迸开,酸甜交织,甚至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属于沙棘特有的涩感,瞬间冲淡了外皮的过甜,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层次丰富的味觉体验。
梁成动作顿住,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覃冬就。
“还行?”覃冬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出乎意料。”梁成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这个品质,我要是结婚,喜糖就定这个了。”
“你结婚,喜糖用QQ糖?”
“我结婚,用什么糖,我喜欢不就行了?”
“行,”覃冬就不跟他掰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给你打九折。”
梁成往嘴里扔了一个绿色的糖,边嚼边道:“要是朋友呢?打几折。”
“八八折。”
“你助理。”
“内部人员一律半价。”
“你也是?”
“我是老板,成本价。”
“哦。”梁成没再说话,嚼着糖,一个味道一个味道地品,很快一袋QQ糖即将见底。
“我要是也想当老板呢?”一片静谧中,梁成平静地开口了,“覃冬就,我给你投资吧。”
覃冬就顿了顿,说:“就这么喜欢这个糖?”
“你要这么想也行。”实际上,梁成真正想投资的是覃冬就这个人。他看中了对方的能力和品性,投资覃冬就这个人,比投资任何一个具体项目都更让他觉得……值。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有些底牌,亮得太早,会让对方平添压力。他换了个更务实、也更易于被接受的说法:
“我看好这个方向。健康、天然、有地域特色的休闲食品,是趋势。你们有原料优势,有初步的尝试,缺的是专业化的梳理、品牌包装和市场渠道。”梁成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像在分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案例,“我的投资,不仅仅是钱,还包括我刚才提到的资源——研发、设计、营销,甚至初步的渠道试水。你只需要把好原料关,剩下的,交给我。我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覃冬就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敲了敲方向盘,他沉吟片刻,说:“一天两百块还是太少了,梁老板这样的人才一分钟两百块才应该。”
“……你别岔开话题,我认真的。”梁成看着他,神情严肃,“有我的帮助,你根本不需要考虑上梁既白的节目。我还能动用专项资金请专业人员来给村民上课,从种植养护,到采摘分拣,再到基础加工,全面提升标准化和品质意识,扎扎实实地打基础,把产业链的根底筑牢。”
梁成不是一时兴起,在看到邮箱里的年度报告时,他就开始酝酿这个想法了。既然基金会一定要选择一些项目做慈善,为什么不能是这里?他相信,他能帮到覃冬就,更相信,覃冬就一定能给他更高的回报率。这份回报,或许并非金钱可以衡量。
覃冬就沉默了。指尖敲击方向盘的节奏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没想到,梁成已经想得这么深,这么远。甚至连“产业链”、“标准化”、“专项资金”这些词都出来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玩笑。
他原本以为梁成所谓的“投资”,最多是投点钱,或许再介绍点人脉,可梁成提出的,却是一个系统性的、着眼于长远发展的支持方案。对方甚至考虑到了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人”的因素——给村民培训。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心力和资源的深度投入。这一点,让覃冬就有些难以拒绝。
“你让我想想。”这是比上节目更郑重,也更复杂的事。
“当然。”梁成点头,毫不意外,“不急,你慢慢想。基金会那边,我可以先让项目评估团队过来做个初步的田野调查和可行性分析,不涉及任何承诺,就当是……免费的专家咨询。你看怎么样?”
他步步为营,却又给足了空间和台阶。覃冬就明知道他不可能是单纯的慈善家,却难以否认,这个提议本身充满了诱惑和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是个饵,他也得咬。
“免费的专家咨询……”覃冬就低声重复,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听起来,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本来就不需要拒绝。”梁成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就当是多几个脑袋,帮你一起想想办法。成不成,另说。”
“行。”既然做了决定,覃冬就便不会拖泥带水。“下周可能要涉及节目拍摄,我不一定有空。下下周行吗,或者等元旦之后?”
梁成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日历,“22号以后?我可能不行。我姥姥24号生日,我得回北京。年末还得参加基金会的慈善晚宴和集团的年会,元旦之后吧,4号我带人来?”
“嗯。”覃冬就沉默片刻,说,“你要是忙,
不用亲自跟,让评估团队过来就行。”
“怎么着,不欢迎我?”
“一个小项目,也值得梁总亲自出马。”
“梁总来这儿可不是只为了项目。”梁成拄着胳膊肘,面朝覃冬就,眨了眨眼睛,用玩笑的语气道,“我还得为八八折努力呢,覃总,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放放水吧。”
“放不了。”覃冬就目视前方,用一种平淡到敷衍的语气回答说,“天还亮着,瞪着你那眼珠子就开始说胡话。”
梁成脑子转了一圈才明白覃冬就是在说他“白日做梦”,他不由笑出了声。
见到覃冬就所谓的朋友时,梁成才发现,覃冬就这人看着成熟稳重、老实可靠,实际上他那张嘴比他那双会雕工的手更“精妙卓绝”。
什么新招的助理,那纯粹是逗他玩儿的,覃冬就给他安排的身份是——节目组的人,来监督考察的领导。领导年纪小?那是清华高材生,还有家学渊源。说得煞有其事,梁成瞬间被套上了光环,被迎为座上宾。
梁成稀里糊涂地成了覃冬就招商的“幡”,对方是笃定了他不会反水,他也确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谈宣传、讲政策、展望前景,他不得不调动起脑子里所有关于文化产业、乡村振兴、消费升级的专业知识,还得夹杂几句半真半假的“内部消息”,把自己的身份坐实。
对方也确实被他唬住了,饭局上一口一个小梁领导地叫着。酒酣耳热之际,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节目宣传到位,“政策”支持有力,他厂里的生产线随时可以优先为覃冬就这边服务,价格好商量,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货款,缓解原料收购的资金压力。
一顿饭,宾主尽欢。初步的合作意向算是敲定了,细节留待后续慢慢敲。那是覃冬就的任务了,跟梁成无关。
把人送走之后,回到车上,梁成立刻扯松了领口,长长地吁了口气。酒气混着疲惫涌上来,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覃冬就抠了两粒解酒药给他,又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自己倒是仰头就把药吞了,连水都省了。
梁成接过水和药,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不由失笑:“你这吃药跟吃糖豆似的,也不怕噎着。”
覃冬就咽下药片,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眉头轻微皱了皱,像是在嫌弃药苦。
梁成把药吃了,又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覃冬就的侧脸。线条流畅、骨相优越,越看越觉得顺眼。顺眼到让他心甘情愿放弃了找茬儿,放过了覃冬就拿他做幡这件事。
但该得的利益他还是要争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覃冬就的鞋,梁成撑着下巴朝他笑道:“今天这事,你怎么谢我?”
“没生气?”
“什么意思,你故意的?”
是,覃冬就是故意的。
“没看明白吗?我不是什么好人。”似乎是嫌喉咙里残存的药味太苦,他清了清嗓子。下一秒,从身旁递过来一瓶水。
覃:这回他总能离我远点儿了吧。
梁:敢承认自己不是好人,这绝壁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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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日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