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8章 8.如果你还有机会呢

被42说对了，天气确实变得更热，也更加湿润。白天也变长了，飞克每天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通过天窗照射在武器库的圆形小窗上，留下一道柠檬色的暖光在飞克的半边脸颊。

她迷迷蒙蒙地爬了起来，披散的头发也长长了，人也不再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色，多了一分血色，还被太阳染了两分暖黄。

外间操作平台上放着一只冒热气的玻璃杯，里面是未知的茶水，浸泡着42从外面找到的某种树叶。

飞克还没完全清醒，揉着自己毛毛躁躁的头顶走出去，希瑞在墙上播报：“今天整天晴，傍晚有微风。基地氧气含量21.9%，水箱已经加满。新的营养剂配方实验成功，放在你的右手边，一会儿别忘了试一试。”

飞克从平台拿起一只塑封过的流体包装，有些无奈，“再喝下去，我觉得我的牙齿都要蜕化了。”

希瑞没什么感情地说：“你也可以试试烤海带、煮海带、海菜汤还有凉拌海带。不过虽然我没有味觉这种东西，也不建议你尝试，应该很难吃。”

“我就不能吃鱼吗？”

“除非你活够了，希望物理手段缩短自己的寿命。”希瑞的口吻里兼容着调侃和劝告，“目前还没找到非常完善的手段，剔除海鱼体内的微量溶血毒素。”

“42呢？”

希瑞虽然没有身体，飞克却觉得它暗暗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它干什么去了？一个生化人花样可真多啊，又是建花园，又是修空调，又是实验新的配方，整天不见人……不见机。”

飞克叹了口气，“我们繁殖营里出来的都是孤儿，没有双亲也不知道自己的亲戚在哪，为啥跟你在一起有种面对传说当中家里老登的感觉呢？你比繁殖营里的嬷嬷对我管得还多……”

希瑞的语气没变，但是内容尖刻了起来，“我还没说完呢，你整天吃了睡睡了吃，有多久没活动活动了？你没发觉体能都蜕化了很多吗？我发送一套健身操视频给你，没事跟着练一练。”

飞克垂头丧气地瘫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通讯器滴滴滴响了起来，宛如关闭了一些日子的闹钟声又回来了。

她还真的跟着这段AI生成的视频练习了十来分钟，就喘吁吁地停了，偷偷感慨：“我确实废物了很多，恐怕现在连上楼都困难。”

飞克叼着一支营养剂，进了浴室想简单冲洗一下。她披着汗湿的头发，一只手把外套从头顶扯下来，光着站到了花洒下，温暖适宜的水浇淋下来，划过周身皮肤。

飞克发出一声叹慰，脑子刚放空了一瞬，水温猛然转烫，激得她发出半声尖叫，蹦起来跳出了单人淋浴间，表情呆滞地瞪着热气蒸腾的浴室玻璃。她半天回过神来，慢吞吞仰头望着头顶的扬声器，颤颤地说：“我说了哪句不中听的，你要杀了我吗？”

“飞克！你还好吗？”应该是42听到了她的尖叫声，隔着门板在外面询问。

飞克匆忙应了一声，几下擦干了身体，把衣服套回去，一开门就发现42紧张地贴在门的另一面。她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怎么像人养的猫猫一样，主人上厕所或者洗澡的时候非要跟着进来，害怕主人会溺死在浴缸里。”

42发现她没事，只是脸膛和露出的脖子泛着红晕，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往外去，“我有东西给你看，哦等一下。”

它站住脚，从墙上挂钩取下来一顶新编制的草帽，戴在飞克头上。

“虽然你很喜欢阳光，基本的防晒还是要有的，可以有效预防皮肤癌变。”

它带着飞克去了小花园，它的工程已经全部完成了，小路是用圆润的卵石铺垫出来的弯弯曲曲的一条，两旁黑色湿润的土壤里载满了红红绿绿的肉质植物，现在还带着未蒸干的晨露，润滑可爱。它还用木雕做了一只地精，刷上彩色油漆，摆在植物中间的空地上。

“我想做一副秋千。”42用手比划了一个大概位置，询问的口气对飞克说，“原本我想在这扎一根地基，后来我觉得干脆移栽一颗树过来，你觉得呢？”

虽然飞克已经看过很多回了，她早晚都要来一次，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次，或者干脆扛着躺椅在小花园里睡半个下午。但不论何时看到这些可爱的萌萌哒植物，她都觉得心花怒放，嘴角会自然上扬。

“你虽然是个生化人，但是你的审美真好啊。”

42也勾起嘴角，“或者应该说，就因为我是生化人，所有的数据都是由程序设定的，出生就是六边形战士。”

“这里的日子真美好……”飞克张开手，享受着头顶无限倾泻下来的光彩，用呼吸感受着开阔的空间和奢侈的自由。

“那如果……”42停顿一下，下意识抿起嘴唇，似乎这是个不容易出口的问题，“如果你有机会，能回到蓝星，你会……回去吗？”

飞克的动作一停，脸上宁静的表情变成迷惑，她的脑袋扭转向42的方向，但眼光穿过它，盯到了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里的几丛蕨类植物宽大叶片掩映下，黑色土壤里似乎有东西，飞克拨开了叶子，看见泥土上有个痕迹，好像有东西压过。她皱着眉，把植物拨弄得更开，又发现周围有几颗蕨类植物似乎被踩踏过。

把土壤上的压痕，和掀翻出来的植物连在一起，飞克比划了一下，赫然发现这是一个大脚印！

看痕迹脚爪分成三瓣，前半部分圆钝后半部分偏尖长，有点像猫科动物的脚印，但最可怕的是，这个脚印足足有半个飞克大小！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喉咙发紧地看着42，“有一只大型生物经过，但是我们没看见。我、我就知道……不可能一直这么顺利，一定会出点事……我这辈子就从来没顺过，我就知道……”

42赶紧安慰她，“也不一定，我们在荒星上，虽然实验室在这里驻扎了几年，但对外部环境的研究并不算太深入。研究员们主要专注于在实验室内的研究，外出探索的行动很少。也许经过的不是大型野兽，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那不是更可怕了吗？我倒宁愿是大型野兽。”飞克叹了口气，迷茫地张望了一圈周围，眉心微蹙担心地说，“暂时把基地封闭起来吧，这几天尽量减少外出。幸亏水箱都是满的，能苟很久……”

然而她说错了，并没有真的苟上很久。当天半夜的时候，飞克就被一声巨响惊醒，她从支架搭的床上坐了起来，心脏还在因为被忽然惊醒而狂跳着，偷偷摸摸地问扬声孔里面的希瑞，“你听见了吗？不是我在做噩梦吧？”

一般来说晚上时希瑞不会休眠，它几乎和整个基地是融为一体的，所以应该第一时间察觉变故。

“听见了，有东西闯进了基地外围，撕开了电网。”

“你把防卫型电网打开了？”飞克忍不住声音发抖，人也是颤颤巍巍的。

希瑞的声音在夜色里非常平静，起到一些降温的作用，“飞克，冷静下来，不要胡思乱想。”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飞克还在凌乱当中，恐怕很难在瞬间冷静。她侧耳静听，努力隔着一扇门板捕捉另一边发生的动静。

起先非常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之后，一声轻轻的响鼻，类似于野生动物行走间发出的声响。闷雷一样的低吼声把飞克惊得往后一跌，躲在床上瑟瑟发抖。那个东西绝对相当庞大，行走时脚步落在地面，会引起轻微的震颤，大概是经过了一些家具，发出刺耳的拖拉声。

“它到门口了……”飞克双手堵住自己的嘴巴，脸颊因为憋气鼓起来，瞳孔收缩，人在床上抖个不停。

希瑞的声音压得更低，它还在劝慰，“飞克，飞克！冷静下来，约束你的想象力。”

飞克已经在努力，可是成效甚微，有的时候人陷入到歇斯底里的状态里，就是很难靠自己恢复过来。

她已经快要崩溃了，情况还在急转直下，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听起来就像外面的东西抬起巨大的爪子试图破门而入。低吼的声音又响起，不耐烦的、野蛮的、带着炽热的鼻息，一切都太真切了。

在飞克因为惊悚陷入情绪真空时，巨响和爆吼声一起炸开。大厅中爆发了一场激斗，似乎所有的家具都被掀翻了，各种撕裂声此起彼伏，光凭着想象，飞克也能知道那几件桌椅板凳落得个什么下场。

激烈的搏击持续了几分钟，最终陷入平静，只剩下某种液体流动声，滴滴答答。

希瑞开口了，这回它也不再压低声音，大大方方地说：“解决了，你可以出去看看。”

飞克还是脚软，开门的时候发觉门板都变形了，另一边印着一枚硕大爪印。

大厅里是黑的，希瑞点亮了顶光，照射出眼前的一片狼藉。一滩……呃，一坨……一堵肉山挡在眼前，毛茸茸热烘烘的，巨大的兽首正对着自己，能凭借微弱的光亮看到扁圆的头颅和露出尖牙的巨口，现在被两道狰狞的伤口分割开，上颚和下颚几乎被撕扯成两片。

简直就是尸山血海的视觉化呈现……

飞克眼光迷离扫了一圈，忽然在靠墙的角落发现了一点闪烁的银光。她的灵魂回到身体，迅速跑过去，看见42栽歪在地上。飞克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检查它受损的情况。

陶瓷的胸廓和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破裂，它的面部也有一道横贯过鼻梁脸颊的狰狞裂伤，淡蓝色的电解质从破损处流出，在地上累积成一滩蓝色的血。

飞克不敢动它，颤音里充满了绝望，用哭声问：“你怎么样？42，你……你不要死好吗？！”

生化义体抽搐了一下，它的发声装置可能也受到了伤害，说出来的语言奇奇怪怪的，电子音的味道加重了，人类的音质减少了很多：

“我没事飞克，不用担心，我不是血肉之躯。”

它又抽搐了一下，眼睑部分的组件跟着胡乱眨动。

飞克看着它凄惨的现状，一阖眼泪水飞坠，砸在它布满皲裂的外壳上。她示意地摸了下线路外露的义体，肯定地说：“我会修好你的，可能……可能没法跟之前一模一样，但是我会尽量……”

“可惜基地破损得太厉害了。”

飞克摇摇头，细碎的眼泪也随着她的动作被甩出去，“没关系，基地只是一个空壳子，只要人还在，我们还能重建的……”

42还想说什么，却忽然一顿，原本下垂的冰蓝色眼珠霍然抬起。

飞克在同时感受到了身后粗重的吐息，地上那只巨大的野兽没死吗？她浑身颤栗，呼吸霎时屏住，冷汗比眼泪更多，从头顶沿着脊背簌簌落下。

42挣扎着爬起来，抓住飞克两侧肩膀，转了个方向把她挡在自己与墙壁之间。这下飞克能看清了，在42身后的巨大兽首像狮和虎的杂交物种，粗短的鬃毛中，露出赤金色的眼睛，满脸皱起的横肉，随着伏低的姿态背后隆起两条高高的肩胛。口水和血水滴滴答答，嘶吼喷出刺鼻的腥气。

她觉得自己下一瞬间就会被巨口吞进去，会和42裹在一起，金属和血肉、线路和血管、瓷片和皮肤碎片混杂在一起，最后团抱在一只外星异兽的胃里，实在太荒诞了……

墙壁上的希瑞又出声了，“关闭想象力飞克！要冷静下来，相信自己一点，你能控制自己。”

飞克的神经过于紧绷，随时都要崩溃了，她的呼吸也过于紊乱，脑鸣盲音尖锐地占据了身体，拒绝做出反应。42一手扶在她后颈，把她按在自己颈间，让她的视线被黑暗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