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28章 17.那一天的真相

“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蓝星人有什么值得我救？”

飞克深吸了一口气，她很明白，自己之前经历的种种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就是站在玛丽面前回答她的问题的机会。她极其郑重地开口：

“我们可能确实不值得，但是刚才你也确实救了我们，这说明你毕竟还是没法亲眼看着蓝星人毁灭的，我们之间还剩下一些感情，这是外面的联盟军永远弄不懂的东西。”

玛丽转过眼看了看她，她的情绪很稳定，飞克猜自己回答得应该不赖。

玛丽把耳麦还给她，飞克因为有点尴尬，默默低头把玩着，然后手上的通讯器就开始震动。她看了一眼，是玳玳打过来的，大概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飞克刚刚接起来，就听见扬声器里传出玳玳熟悉的呛调，语速好比机/枪，“我能打通了，说明光网恢复了？”

飞克嗯了一声，玳玳又迫不及待问：“为什么你的42打不通了？”

“42跑路了。”

“？”隔着网路，飞克都能想象到另一头玳玳满脸问号的表情。

“这些等一下再说……”背景音忽然炸响起一声尖叫，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飞克听出来是红豆在尖叫，颤颤巍巍地问：“她怎么了？”

玳玳的语气十分无奈，“她身上的麻醉药效过了，你那个尊敬得不得了的玛丽大人，她好像对人类的神经系统不怎么熟悉，用得麻醉药太少了。”

飞克转头看了一眼玛丽，她倒是不怎么在乎，眼神也没给一个。

玳玳在频道里不停催促，“你们跑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飞克刚要回答，通讯器里又传出红豆痛彻心扉的尖叫声，“我错啦！我不应该……哈，我不应该在实验室里乱搞，弄出生物……灾害，触动到警报……我已经、已经得到报应了，就放了我吧！”

一阵慌张的响动之后，玳玳似乎想办法让红豆平静了下来，回来匆忙又讲了两句，“你……快点你回来吧，这边一屋子的残障人士，就等着你来负责啦！”

飞克挂掉了通讯，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玛丽抬脚踢了踢她的手，“你发什么呆？走了。”

飞克一抬头，直勾勾看着她，表情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我好像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玛丽哦了一声，“那你说说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飞克抿了抿嘴唇，因为紧张喉咙收缩，声音也稍微有点走样。“6月26日那天，地下城出了两件事件，一是希燃实验室的凯宾造成公共水罐污染；另一件事是生物实验室的红豆造成了生物灾害。两个警报同时递交到了特战队那……”

玛丽出声提醒，“是吗？同时吗？”

飞克眼珠转动，马上改正，“生物灾害是一级警报，先一步递交到特战队，污染事件属于二级警报。特战队面对着这种局面，他们做了一个非常离谱的决定……按照一贯的经验，生物灾害造成的后果都非常危险，比去抢修填线还可怕，特战队应该很不想面对，所以他们没有选择立马出动，而是拖延着两件事，想让公共水罐污染大范围扩散，硬拖成一级警报，这样就能藉由污染事件逃掉生物灾害事件。”

玛丽没有出声叫停，看来是一种默认，飞克就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谁也没想到，心理咨询室的姜黄是个生化人，当时她正在……尝试用光网连通玛丽，看看能不能找到她。没想到她成功了……于是，被动连接上这个生化人的玛丽，就接入了地下城的光网，亲眼看见了整个事件的全貌，同时也清楚地看见了蓝星人糟糕至极、虚伪推脱、自私变态的一面，那个时候你彻底失望了，想要离开我们，是吗？”

她的脑袋里飞快地回忆，将那个已经恍惚在识海里的实验全貌拼凑了起来。她想起来自己在希燃实验室的梦境里，在塔楼地下的黑窟窿里爬行，身体因为周围密密匝匝的虫行声恐惧得发抖，但那些幻觉都是假象而已，都是系统为了阻止自己探究谜底自动生成的障碍。模拟出的感官非常真实，这是个腐烂的洞穴，周围的一切都软绵绵烂塌塌的，非常恶心。

爬行到了尽头，飞克停下，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一堵破旧巨大的水泥墙，像是末世留下的幕布，上面用已经变成红黑色的油漆刷着一行大字，油漆顺着墙壁流下来，有种鲜血淋漓的惊悚感：

蓝星十亿负心客，使我永世共沉沦。

……

原来……实验失败并不是因为我。飞克默默思考着，原来那次实验的背后藏着这么复杂的缘由。

玛丽又沉默了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她说：“你现在想不想重新回答一下我的问题？蓝星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我救？”

飞克迟疑了半天，吭哧出来一句，“蓝星人不值得你救……”

玛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她头顶轻拍，像在摸一只小狗一样，“诚实的孩子有糖吃，走吧，送你们回家。”

飞克刚站了起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皱，“芙洛蒂站长把那天的当事人一个一个凑起来，送到你的面前，她想干什么呢？难道……这真的是一场惩罚，她的用意是把我们交到你手上，让你宰掉我们出气，换你回心转意？！可是……我和玳玳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确实是个无辜的人，单纯被牵连进来。”玛丽朝着飞克抬了抬下颌，“你是一个红标签，你不算无辜。”

飞克无奈地问：“红标签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人能清楚点告诉我呢？”

“红标签是一种原罪，带着红标签的人，出生伊始就有罪。”

——

返回地堡的路上，飞克嘴巴还是不停，维持着自己食物链最底端小动物的形象，小心翼翼、好奇心浓重又不停地试探：

“如果你什么伤病都能治好，那……你为什么不治好玳玳他们呢？”

“你能做到什么地步？能让人一直不死吗？”

“你带我出来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说吗？”

“你一直在外面的荒野上游荡吗？还是有什么具体的目标……”

玛丽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看起来终于要受不了了。

飞克又适时地闭上了嘴巴，乖顺又沉默，一副生怕被上位者的脾气和心情波及的模样。

玛丽看着她问：“情报员就是直接靠嘴巴把情报问出来吗？”

飞克唔了一声，“优秀的情报员有更巧妙的手段，可我只是个普通的情报员。”

玛丽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调侃她，“既然你这么普通，凭什么觉得能从42那套取出来有价值的信息？”

飞克听出来她在调侃自己，所以也没有傻傻地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换了个话题，“你、你想不想再回地下城看看？”

玛丽感到难以理解她的脑回路，所以微微歪头，挑起眉看着她。飞克继续喃喃，“你会回应姜黄的连通申请，说明你也好奇地下城里的蓝星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现在42跑路了，出现了一个机会，你可以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切片，跟我一起回地下城，就可以……通过一个很普通的视角，看看真正的B级公民的生活是什么样了。”

玛丽什么表示都没有，这种沉默让飞克很不安，马上开始用喋喋不休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我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B级公民而已，但是我是个靠谱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你暴露的，这就是个……选择机会。”

玛丽想了想，“你想用行动告诉我，蓝星人还有值得我救的地方吗？”

飞克被看穿了，无奈点点头，“是，虽然蓝星人确实是虚伪自私、喜欢推诿没错，但蓝星人也有勇敢无私的一部分，只是你还没看见……”

“蓝星人什么样我很清楚。”玛丽的语气平平淡淡，但是说出来的话让飞克惊呆了，“因为我曾经就是个蓝星人，我是被我的同类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

——

飞克是一个人回来的，玳玳还趴在床上，看着她在地堡里面到处寻找，找到了一架锈迹斑斑的拖车，又找到了一块太阳能板与相连的电池块，在那里用自己的笨拙工艺技巧焊接。

红豆躺在关闭的医疗舱里，身上连接着止痛泵，脸色苍白如纸，人好像还在生死之间挣扎着，在慢慢向阳世这边爬行。

飞克站在外面观察了她一会儿，又返回到自己简陋的工程前继续忙活。

玳玳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想个办法把我们这支残障人士精英小分队弄回去。”

她根本没有答到重点，玳玳继续追问：“玛丽呢？她跑路啦？没有她我们不可能回去。”

飞克忙得满头大汗，匆忙抬手擦了擦，“可以的，我们能走到这里，就能回去。”

玳玳呵了一声，指了指散落满地的珐琅，“至少之前我们有个特战队员，虽然他也没发挥多少作用……副作用更多其实。”

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凯宾快要气死了，“玛丽跑了？她就这么丢下我们跑了？！你……你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飞克的动作一停，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吗？我拦住玛丽？你是认真的吗？”

凯宾马上颓丧下来，瞬间精气神全不见了，“没有玛丽，我们就完了……她不会救我们了，抵抗派没有希望了……”

玳玳十分看不上他的颓废样子，张口就啐了一声，“她跑了就跑了呗，我们不需要玛丽，自己也可以！我们抵抗派从来只靠自己，我们撑过了大降临之战，一砖一瓦建立起地下城，也苟到了现在。总有一天，我们会返回地面的，也是靠我们自己！我们不需要一个幽魂一样的AI帮忙。”

凯宾的回应是漫长地叹了口气，低声感慨，“果然，大傻子才是最幸福的”

——

7月10日，精英小分队回到了地下城入口。6个人去，5个人回。

看见装在塑料袋里的珐琅时，芙洛蒂站长的表情复杂到很难描述。

对面递出塑料袋的飞克更尴尬，她轻轻扬了扬手里的口袋，磕磕巴巴解释，“我只能找到这个……我倒是也想弄个华丽大棺材，但是外面啥也没有啊。”

芙洛蒂的视线扫视过小队，只有凯宾和飞克两个人是站立的姿态，红豆在担架上昏迷着，浑身绷带，颈间还插着注射器。玳玳被固定在轮椅上，轮椅背面捆绑着残破不堪的姜黄。所有人都瘦了一圈，各个形销骨立，伤痕累累。

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冲着飞克点了点头，脸色极其难看。

凯宾托着担架，飞克推着轮椅，两个人吭哧吭哧地穿过金属闸门，走向隔离间，准备接下来半个月的隔离期。

耳麦里面响起玛丽波澜不惊的语调，“我甜蜜的狗洞之家，我回来了。”

飞克表情保持着平直不变，表现出一个特务情报员的素质，根本看不出她身上藏着个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