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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春 第9章 失控的货车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6-20 17:43:09 来源:文学城

“当年负责切割‘澜江号’残骸的工人。”

程砚舟说。

修船铺里安静了一瞬。

梁川盯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右手却已经伸向外套口袋,取出手机。

“叫什么?”

“宋卫国。”

“多大年纪?”

“五十六。”

“现在在哪里?”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梁川的声音沉下来。

“程砚舟。”

“贺祁那里。”

“地址。”

“南河路二十七号,旧职工宿舍三栋。”

梁川迅速拨通电话,让附近警力和急救人员同时赶往南河路。

挂断后,他抬头看向程砚舟。

“你凌晨四点在北郊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没有报警,没有送医院,把人藏到朋友家里?”

“他意识清醒。”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警察里有人不能信。”

“所以你信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死。”

“送医院就会死?”

“他不肯去。”

“他不肯,你就听?”

程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血迹。

“他被人追了两天。看见警灯就挣扎,强行送只会让伤口裂得更严重。”

“你是医生?”

“贺祁是。”

“贺祁早就不是急救医生。”

“他还会止血。”

梁川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怒气。

“宋卫国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右侧腹部有刀伤,后脑有撞击伤。”

“他说是谁做的?”

“没有。”

“烧毁的车呢?”

“我到的时候已经起火。”

“你怎么知道他在附近?”

“有人给修船铺打电话。”

梁川眼神一锐。

“谁?”

“不知道。变声器。”

“说了什么?”

“北郊水库,废弃泵房后面有人等我。”

“你就去了?”

“嗯。”

“为什么不先联系警方?”

“电话里说,他知道东仓下面埋了什么。”

许知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仍握着那盘磁带。

透明外壳夹着的纸条像一只没有闭合的眼睛。

下一次,门后会是谁?

他问:“对方知道你会一个人去。”

程砚舟没有看他。

“可能。”

“不是可能。”许知春说,“他知道你不会放着一个可能受伤的人不管。”

梁川转向许知春。

“你先闭嘴。”

“我只是——”

“你私自进入修船铺的事还没处理。”

“程砚舟可以报警。”

“我会问他。”

梁川看向程砚舟。

“要追究吗?”

许知春也看着他。

程砚舟沉默几秒。

“不追究。”

“铁柜里有事故遗物和通讯录音。”梁川说,“他已经看过,也拿走过磁带。”

“磁带是我给他的。”

“刚才不是。”

“现在是了。”

梁川眉心跳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警方站在这里是为了给你们调解私人纠纷?”

没有人回答。

梁川伸出手。

“磁带给我。”

许知春没有立刻交。

“匿名信里那段录音经过剪辑。你们的卷宗中有原始版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你不是案件调查人员。”

“我是死者家属。”

“事故卷宗里的证据不是家属想调就能调。”

“八年前的调查已经结束。”

“现在可能重新进入核查程序。”

“因为东仓?”

“因为所有事。”

梁川的目光落在磁带上。

“你想知道录音有没有被剪过,就先让技术人员鉴定。”

许知春仍没有动。

程砚舟忽然说:“给他。”

许知春转头。

“你相信他?”

“不相信你。”

回答没有犹豫。

许知春把磁带放到梁川手里。

梁川戴上手套,连同纸条一起装进证物袋。

“铁柜里的物品也要登记。”

程砚舟说:“可以。”

“所有东西。”

“可以。”

“为什么以前不交?”

“交过。”

“被退回的和你私自拿走的要分开登记。”

“嗯。”

梁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配合得有点反常。”

“因为已经有人进过柜子。”

“你有怀疑对象?”

“没有。”

“钥匙有几把?”

“两把。”

“一把随身,一把藏在□□里?”

程砚舟看了一眼许知春。

许知春神色平静。

梁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找到的?”

“嗯。”

“藏钥匙的地方也是他自己猜到的?”

“他比较擅长翻别人东西。”

“谢谢。”许知春说。

“不是夸你。”

警员开始对铁柜拍照登记。

密封袋被一件件取出,放在铺开的白色证物布上。

蓝色发卡、黄铜钥匙、坏掉的眼镜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玩具船。

原本被锁在柜子里的死者痕迹,第一次全部暴露在白日灯下。

周野站在厂棚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脸色很白,手指一直抓着门框。

贺祁不在。

应该还守着宋卫国。

一个年轻警员拿起装有儿童发卡的密封袋,准备重新编号。

程砚舟开口:“轻一点。”

对方愣了一下。

“什么?”

“卡扣已经裂了。”

年轻警员放慢动作。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他站在工作台旁,腰侧和手上都带着血,目光却始终跟随着那些旧物。

像是担心它们再次被粗暴地扔进一个无人负责的箱子。

梁川注意到了。

“我们会按程序保管。”

程砚舟没有回应。

“至少比放在修船铺安全。”梁川又说。

“八年前也是按程序。”

梁川脸色沉下来。

“所以你觉得应该继续私藏?”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再丢一次。”

两个人对视数秒。

最后,梁川说:“不会。”

承诺很短。

程砚舟也没有追问他凭什么保证。

上午十一点,南河路传来消息。

宋卫国还活着。

腹部伤口已经感染,因失血和脱水陷入半昏迷。急救人员赶到时,他最初拒绝上车,直到梁川通过电话向他确认,现场警员中没有当年事故调查组的人,他才同意接受治疗。

贺祁随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梁川需要程砚舟回市局补充笔录。

许知春也一样。

两个人被分别带上不同的警车。

离开修船铺时,铁柜已经空了。

柜门敞开着,内部只剩下一圈圈物品长期放置后留下的灰印。最下层的小抽屉仍旧锁着,警方没有当场强行打开,而是将整个抽屉拆下,装进单独的物证箱。

程砚舟看着它被搬走。

没有阻止。

只是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许知春知道,那只手大概又在流血。

他坐进警车前,低声问:“你的伤不处理?”

程砚舟没有回头。

“死不了。”

“你对伤势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还站着。”

“所以倒下才算有事?”

程砚舟转过脸。

“你很闲?”

“暂时没有人审我。”

“那就想想怎么解释翻窗。”

“你已经不追究。”

“我可以改主意。”

“晚了,梁川录音了。”

前面的警员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程砚舟没再说话。

市局的笔录持续到下午两点。

许知春回答了自己进入修船铺的全过程。

如何打开窗户,如何找到钥匙,查看了哪些物品,拍摄了什么照片,以及是否复制或者带走其他材料。

他没有隐瞒。

这让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有些意外。

“你知道这些行为可能构成违法?”

“知道。”

“为什么还做?”

“怀疑柜内存在与旧案有关的证据。”

“所以你认为自己有权进入?”

“没有。”

“那你——”

“知道没有权,不代表当时不会做。”

年轻警员看了他两秒。

“你们记者都这样?”

“不是。”

“只有你?”

“可能。”

笔录结束后,梁川仍没有出现。

许知春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看到程砚舟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

他已经换掉染血的外套。

身上只穿着黑色长袖,腰侧简单贴了一块纱布,左手掌重新包扎过。右手指节的伤口没有处理,只贴着几条歪斜的创可贴。

许知春看了一眼。

“警局医务室贴的?”

“自己贴的。”

“看得出来。”

程砚舟停下脚步。

“你还没走?”

“等梁川。”

“他没空见你。”

“你怎么知道?”

“宋卫国醒了。”

许知春神情微动。

“说了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去见他了?”

“电话。”

“贺祁打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知春跟上去。

“宋卫国是不是知道船体为什么埋在东仓?”

“可能。”

“他认识邵海崇?”

“不知道。”

“北郊的车为什么在邵海崇妻子名下?”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什么?”

程砚舟按下电梯。

“和你无关。”

“对,这句也会。”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名刑警。

程砚舟没有进去。

等电梯门重新合上,他转身走向楼梯。

许知春仍跟着。

“你准备去哪?”

“修船铺。”

“现在那里被封了。”

“去医院。”

“看宋卫国?”

“看贺祁。”

“有区别吗?”

程砚舟在楼梯转角停下。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不能。”

“理由?”

“匿名信寄给我,录音也寄给我。有人动过你的铁柜,随后引你去北郊。现在宋卫国出现,证明同一个人正在同时接触我们两边。”

“所以?”

“我们掌握的信息需要交换。”

“我没有信息。”

“那你为什么去医院?”

“贺祁一夜没睡。”

“你给他送饭?”

程砚舟看着他。

“你不饿?”

“有点。”

“楼下有便利店。”

说完,他继续下楼。

许知春发现这个人拒绝合作时,最常用的方法不是争吵。

而是把每一个问题都拆成毫无关联的小事。

去医院只是看贺祁。

北郊只是修船。

受伤只是路滑。

至于八年前,只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事故。

出了市局,程砚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许知春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程砚舟站在车外。

“下去。”

“医院顺路。”

“你知道是哪家?”

“不知道,所以跟你走。”

司机回头问:“你们到底走不走?”

许知春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程砚舟站了几秒,最终坐进来。

“市二院。”他说。

出租车驶入主路。

车内有很重的柠檬香水味。

司机在听本地电台,主持人正在讨论东仓事件。热线听众情绪激动,要求公布当年事故调查组全部人员名单。

“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人压着。”

“那骨头怎么进墙里的?”

“邵海崇是谁?网上都说是救援队队长。”

程砚舟伸手关掉广播。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不能听?”

“有点吵。”

司机没说什么,改放音乐。

许知春靠着车窗。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邵海崇的名字了。”

“嗯。”

“标签照片没有公开。”

“现场看见的人多。”

“可知道他是救援队队长的人不多。”

“网上能查。”

“他的公开信息这两年几乎没有。”

程砚舟没有回应。

许知春继续说:“有人在主动把他推到前面。”

“可能。”

“你觉得他是下一个?”

程砚舟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建筑不断后退,玻璃上叠着他模糊的侧脸。

“我不知道。”

“铁柜里的纸条写‘下一次,门后会是谁’。北郊的车属于他妻子,宋卫国又是当年的切割工。”

许知春说。

“这不是随机出现的线索。有人正在按顺序把当年参与事故处理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也可能是在清理。”

“清理知情人?”

“嗯。”

“宋卫国知道什么?”

程砚舟沉默。

“他在泵房里醒过一次。”过了片刻,他说,“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

“东仓里埋的不是全部。”

“还有一部分船体?”

“他没说。”

“第二句呢?”

程砚舟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门不在东仓。”

许知春心脏微紧。

“什么门?”

“水密门。”

“下层舱室的?”

程砚舟没有回答。

“那扇门不是和船体一起切割的?”

“公开清单里有。”

“编号呢?”

“缺失。”

“所以真正的水密门被人转移了。”

“只是猜测。”

“匿名信为什么引我去最后检修船坞?”

程砚舟终于转过头。

“因为船坞可能是第二个存放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程砚舟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不再是警告许知春停止调查。

而是承认他们正在看同一件事。

许知春问:“你准备去?”

“不准备。”

“你会去。”

“那里已经拆了一半。”

“所以更要赶在拆完之前。”

“警察会查。”

“你相信程序了?”

程砚舟看着他。

“至少他们不会翻窗。”

许知春笑了一下。

出租车在市二院门口停下。

医院外聚着几名记者。

宋卫国被送来时有人拍到了救护车,消息已经泄露。门诊大厅的安保明显增多,住院楼入口需要登记身份证和探视信息。

贺祁在大厅等他们。

他仍穿着昨天的工装,袖口和胸前都沾着血。眼底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看见两人一起进门,神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你们这是……”

“出租车拼单。”许知春说。

程砚舟问:“人呢?”

“抢救完了,暂时稳定。刀没伤到内脏,主要是拖太久,感染和失血。”

“能说话?”

“警察在里面。”

贺祁压低声音。

“醒的时候一直说有人要杀他。问是谁,他又不肯讲。”

“邵海崇呢?”

“不认识还是不敢说,不清楚。”

贺祁看向程砚舟腰侧。

“你的伤呢?”

“没事。”

“给我看看。”

“不用。”

“程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是公用耗材?”

“擦破了。”

“昨天手臂擦破,今天腰擦破。明天是不是准备把头也擦掉?”

许知春站在旁边。

“他的判断标准是还能站。”

贺祁转向他。

“你也别说风凉话。昨晚谁让你在外面刺激他?”

程砚舟神情一变。

“贺祁。”

“我说错了?”

“你知道昨晚的事?”许知春问。

贺祁闭上嘴。

“他告诉你?”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修船铺装了报警器。”贺祁说,“半夜门窗震动,我手机会收到提醒。”

“你没回来?”

“他发消息说没事。”

许知春看向程砚舟。

“你昨晚还有精力发消息?”

“比回答你简单。”

贺祁让他们去医院后门等。

宋卫国接受警方保护,短时间内谁也不能探视。三个人留在大厅只会引起记者注意。

他们从住院楼侧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通向旧职工停车场的窄路。道路一边是医院围墙,另一边是正在改建的老厂区。几辆装载建筑废料的货车排队停在路旁,驾驶室里大多没人。

风里全是尘土和柴油味。

贺祁接到周野电话,走到一边。

程砚舟靠着墙,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没有火。

第三次,火苗刚刚升起,便被风吹灭。

许知春看着他。

“你不是不抽烟?”

“偶尔。”

“我哥那晚为什么带烟?”

程砚舟手指停住。

“现在也要问?”

“你在出租车里愿意交换信息。”

“仅限水密门。”

“谁规定的?”

程砚舟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你哥哥的事,不是筹码。”

“我没有把他当筹码。”

“那就别每次发现一点线索,都拿他来逼我。”

“因为你只对他的名字有反应。”

程砚舟抬起眼。

“你错了。”

“哪里错?”

“我对很多名字都有反应。”

他看向医院住院楼。

“只是你只关心一个。”

许知春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不远处,贺祁还在和周野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警察没让你进去……别动柜子……下午我回去……”

一辆货车从老厂区方向缓慢驶来。

车身沾满泥灰,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旧港拆迁项目的临时通行证。车斗里装着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轮胎压过坑洼路面,发出沉重响声。

许知春下意识看了一眼。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货车经过他们面前时,速度很慢。

司机似乎也在看他们。

短暂的视线隔着脏污的挡风玻璃交错。

随后,车继续向前。

许知春问:“那是旧港的车?”

程砚舟也看着货车尾部。

“通行证是。”

“这里离旧港十几公里。”

“厂区改建也是同一家施工单位。”

回答听起来合理。

货车驶到道路尽头,停在一个急转弯旁。

发动机没有熄火。

贺祁挂断电话,走回来。

“周野说警察把铁柜全搬走了,连你那破录音机都带走了。”

“应该的。”许知春说。

贺祁看他。

“你现在开始支持警方了?”

“选择性支持。”

“我听说你翻窗进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

“警察问周野的时候,他差点说要打断你的腿。”

“他打不过我。”

程砚舟看了许知春一眼。

“未必。”

许知春正要说话。

道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

三个人同时转头。

刚才停在转弯处的货车猛地向后倒了一下。

随后车头调整方向。

发动机发出异常沉重的轰鸣。

不是正常起步。

更像油门被一脚踩到底。

货车向他们冲了过来。

最初还有近百米距离。

几秒内便迅速缩短。

“让开!”

贺祁大喊。

道路太窄。

左侧是医院围墙,右侧停着一排车辆和建筑围挡。货车车头几乎占据整条通道,钢筋在车斗上方剧烈晃动。

许知春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驾驶室。

车门半开。

驾驶座上没有人。

刚才的司机不见了。

货车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继续加速。

方向却笔直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

“往右!”

程砚舟抓住许知春的手臂。

贺祁已经翻过低矮围挡,落进旁边堆放砂石的工地。

许知春被程砚舟拉着向右跑。

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砖石,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相机包从肩上滑下来。

带子缠住路旁废弃路牌的铁杆。

他被硬生生拽住。

货车距离不到二十米。

“解开!”

程砚舟回身去扯肩带。

卡扣被拉紧,无法松开。

许知春伸手去摘相机。

“别管东西!”

发动机的轰鸣已经压过所有声音。

程砚舟拔出腰间□□,一刀割断肩带。

相机包掉在地上。

几乎同一瞬间,他将许知春用力推向围挡缺口。

许知春撞进砂石堆。

碎石擦过掌心和侧脸。

他回头时,只看见程砚舟还站在路边。

割断肩带耽误了不到两秒。

已经足够让他失去翻越围挡的时间。

“程砚舟!”

货车撞上废弃路牌。

铁杆被连根拔起。

程砚舟侧身躲避,抬起右臂挡住飞来的金属牌。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掀向旁边。

路牌边缘划过他的左臂。

血瞬间溅出来。

下一秒,货车车头擦过程砚舟身后的墙壁,撞向停车场入口的混凝土隔离墩。

轰然巨响。

整个车身剧烈倾斜。

车斗内的碎砖和钢筋越过挡板,大量倾泻而下。

程砚舟被冲击波推倒。

一根钢筋擦着他的后背砸进地面。

货车撞停。

发动机仍在咆哮。

轮胎原地空转,扬起大片尘土。

周围安静了不到一秒。

随后是尖叫、警报和混乱的脚步声。

“关发动机!”

“有人受伤!”

“叫急救!”

贺祁从围挡另一侧爬起来。

“砚舟!”

许知春已经冲了过去。

程砚舟侧躺在地上,左臂被金属牌划开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下延伸到手肘。袖子几乎完全被血浸透。

他眼睛睁着。

意识清醒。

“别动。”许知春蹲下来。

程砚舟撑住地面准备坐起。

“我说别动。”

“只是手。”

“钢筋可能撞到后背。”

“没有。”

“你看得见?”

程砚舟呼吸有些重。

“感觉得到。”

“你刚才惊恐发作时也觉得自己在船里。”

话一出口,周围像是突然静了。

程砚舟看着他。

许知春知道不该在这里提。

可他的手在抖。

无法控制。

他按住程砚舟手臂上方,试图给伤口止血。鲜血很快浸透手指,温热得惊人。

“纱布。”许知春说。

贺祁已经跑过来,脱下外套压在伤口上。

“抬高手臂。”

程砚舟没有配合。

他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许知春脸上。

“你伤哪里了?”

许知春愣了一下。

“什么?”

“脸。”

“擦了一下。”

“头晕吗?”

“不晕。”

“手呢?”

许知春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掌心也在流血。

伤口不深。

是摔倒时被砂石划的。

“现在受伤的是你。”他说。

“回答。”

“不晕,手只是擦伤。”

程砚舟像是确认了,才终于闭了一下眼。

贺祁骂道:“你先管自己行不行?”

“我没事。”

“你们两个是不是只会这三个字?”

急救人员从医院方向跑来。

有人关掉货车发动机。

驾驶室空无一人。

车门内侧吊着一条被割断的安全带,油门踏板上卡着一块用黑色胶带固定的金属块。方向盘下方缠着尼龙绳,另一端固定在座椅支架上。

它不是失控。

有人提前锁定方向,卡住油门,让货车沿这条窄路冲下来。

警察很快封锁现场。

梁川接到消息后,不到十五分钟便赶到。

许知春坐在急诊处理室外。

掌心已经消毒包扎,侧脸贴着一块小纱布。相机包被货车碾过,外壳彻底变形,里面的相机和存储卡是否还能恢复尚不确定。

他没有去看。

程砚舟在里面缝合伤口。

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医生说算是运气好,再偏几厘米,金属边缘可能直接切进关节。

许知春盯着处理室的门。

脑中不断重复货车冲来的那几秒。

程砚舟割断肩带。

推开他。

然后独自留在原地。

整个过程没有迟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能不能躲开。

梁川走到他面前。

“司机找到了。”

“哪里?”

“老厂区后门。”

“活着?”

“活着。”

“他做的?”

“他说有人花钱让他把货车开到转弯处,停车后离开。对方告诉他,车辆会有人来接。”

“他不知道货车会冲下来?”

“目前是这么说。”

“信吗?”

“要查。”

梁川在旁边坐下。

“你们为什么出现在那条路上?”

“去医院。”

“然后?”

“在后门等。”

“有人知道你们会从那里离开?”

“医院大厅有记者。”

“记者只知道宋卫国住院,不知道你会出现。”

“警局里有人看见我们一起走。”

梁川看了他一眼。

“你怀疑警方?”

“宋卫国怀疑。”

“他现在什么都没正式说。”

“所以车就来了。”

梁川没有反驳。

许知春低头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

“货车是冲我来的。”

“从路线看,你站的位置在预计撞击点。”

“不是意外。”

“不是。”

“有人想杀我。”

“或者警告你。”

许知春抬眼。

“这种警告可能会死人。”

“对方不在乎。”

处理室里传来金属器械碰撞声。

许知春沉默一会儿。

“程砚舟救我是意外。”

“什么?”

“安排车的人不可能确定他会推开我。”

梁川看着他。

“你确定吗?”

许知春神情微变。

梁川继续说:“如果对方研究过程砚舟,就会知道他遇到危险时会做什么。”

“所以我只是诱饵?”

“目前不能确定谁是主要目标。”

“车是冲着我站的位置。”

“但最后受伤的是他。”

这句话让许知春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货车出现前,驾驶室里的男人看过他们。

他确认了位置。

确认程砚舟就在许知春旁边。

随后把车开到转弯处,离开。

如果对方只是想杀许知春,没有必要让司机提前出现,也没有必要使用如此难以控制的方式。

枪、刀、跟踪中的意外,任何一种都更直接。

这辆货车更像一场表演。

有人需要程砚舟看见危险。

需要他做出选择。

就像八年前。

一辆失控的船。

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人。

以及只能在几秒内完成的决定。

“对方在重复事故。”许知春说。

梁川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意思?”

“每次都让程砚舟面对同一种局面。”

“救或者不救?”

“对。”

许知春望向处理室。

“北郊有人受伤,他会去。货车冲过来,他会推开我。寄信的人不是只想让我查旧案。”

“他也在测试程砚舟。”

“或者惩罚他。”

梁川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处理室的门打开。

医生先出来。

“伤口缝了十五针,最近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左手提重物。今晚最好留院观察,排除脑震荡和内伤。”

“我不住院。”

程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左臂用固定带挂在胸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

医生明显已经劝过。

“你刚才受到过撞击。”

“没有头晕恶心。”

“有些症状会延迟出现。”

“我知道。”

“知道还不住?”

“有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

程砚舟没有回答。

医生看向许知春。

“你是家属?”

“不是。”

两个人同时说。

医生愣了一下。

“朋友?”

“不是。”

又是同时。

贺祁站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我是。”

医生把注意事项和缴费单塞给他。

“看好他。今晚出现头痛、呕吐、意识模糊,立刻送急诊。”

贺祁接过。

“我尽量。”

程砚舟看向许知春。

“相机呢?”

“坏了。”

“存储卡?”

“不知道。”

“里面有今天的照片?”

“没有拍货车。”

“东仓和铁柜的照片呢?”

“有备份。”

程砚舟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轻。

像是松了口气。

许知春忽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贺祁看了过来。

程砚舟也像没料到他会在这里问。

“车撞过来。”他说。

“我知道。”

“所以推开你。”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别人,你也会推。”

“会。”

答案很平静。

许知春早就知道。

可听到以后,胸口仍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

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令人无力的事。

程砚舟救他,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任何特殊关系。

只是因为程砚舟无法看着任何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既是本能。

也是病。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躲不开?”许知春问。

“想过。”

“什么时候?”

“推完以后。”

“你每次都这样?”

程砚舟看着他。

“哪样?”

“先救人,再决定自己能不能活。”

“当时没有时间一起决定。”

“所以你的命可以最后考虑?”

“至少你没有被撞。”

许知春向前一步。

“那如果你死了呢?”

走廊里来往的人很多。

推车轮子划过地面,输液架发出细微碰撞声。

程砚舟站在白色灯光下。

左臂缠着厚厚纱布。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另一件事。”

他说。

许知春胸口的情绪忽然变成了愤怒。

“对你来说,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是另一件事。”

“许知春。”

“铁柜里的死者重要,宋卫国重要,陌生人重要。我站在路上也重要。只有你自己永远不在名单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是在救人。”

许知春盯着他。

“你是在找一个足够合理的死法。”

贺祁的神情变了。

程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

许知春知道这句话太重。

却没有收回。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他说,“所以你不是勇敢。”

程砚舟沉默很久。

“说完了吗?”

“没有。”

“我不想听。”

他从许知春身旁走过。

左肩碰到对方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许知春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程砚舟立刻甩开。

动作牵动伤口,纱布边缘很快渗出一小片红色。

贺祁按住他的肩。

“你再动,十五针就白缝了。”

程砚舟没有挣扎。

只对许知春说:“别跟着我。”

“我没有准备跟。”

“最好。”

他和贺祁向电梯方向走去。

许知春站在原地。

直到电梯门合上,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货车撞过来的前几秒。

画面距离很远,像从老厂区某栋楼的高处拍下。

许知春站在围墙边。

程砚舟站在他右侧。

货车正从道路尽头转向。

照片构图清晰得近乎刻意。

证明拍照的人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他还是回来了。**

许知春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出现。

**你以为车是冲你来的吗?**

他抬起头。

电梯已经下降。

数字从三跳到二,再跳到一。

许知春快步冲向楼梯。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一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三秒钟的音频。

他点开。

背景里是货车的发动机声。

随后,一个经过处理、无法辨认男女的声音轻轻说:

“下一次,看看他还能救谁。”

音频播放结束。

自动删除。

许知春冲出医院大门。

外面人来人往。

救护车、出租车、记者和病人家属混在一起。

程砚舟与贺祁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路口,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慢驶离。

许知春站在台阶上。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匿名寄件人真正关注的人,或许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被放在路中间的一块石头。

用来确认程砚舟是否仍会像八年前一样——

在所有人都向外逃的时候,独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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