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许知春收到梁川的电话。
电话响起时,他刚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窗帘没有拉,阴沉的晨光直接落在床尾。手机在枕边连续震动,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被光线照得有些发白。
许知春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市刑侦支队,梁川。”
对方的声音很清醒,听不出一夜没睡的疲倦。
“九点前来一趟市局。”
“昨天不是已经做过登记?”
“是登记,不是笔录。”
“因为东仓?”
“因为你。”
许知春坐起来。
“我怎么了?”
“你拍到的标签照片,为什么没有交给警方?”
梁川语气不重。
却没有给他装傻的余地。
许知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昨晚在修船铺外,他把录音播放给程砚舟以后,又独自在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才回到家。
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敲门。
母亲也没有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各自假装不知道对方没有睡。
“照片在相机里。”许知春说。
“我知道。”
“没有人要求我上交全部拍摄素材。”
“现在要求了。”
“以什么名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许知春,你是记者,我理解你需要保护素材。但标签上的签名可能涉及事故物证转移,原件目前已经送检。如果你拍到了它被二次损坏前的状态,那张照片就是证据。”
“原件二次损坏了?”
“昨晚转移时,防水胶层发生脱落,部分字迹被带掉了。”
许知春目光微沉。
“人为还是意外?”
“正在查。”
“谁负责转移?”
“这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那什么是我该回答的?”
“九点来市局。”梁川说,“带上相机和匿名邮件的全部材料。”
许知春没有答应。
梁川似乎知道他在犹豫。
“包括你昨晚给程砚舟播放的录音。”
许知春握住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监视他?”
“旧港出了这么大的事,警方在周边安排人员很奇怪?”
“你们看见多少?”
“看见你凌晨还在修船铺门口。”
“没听见?”
“离得太远。”
梁川停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问你,那是什么录音?”
许知春没有回答。
房间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母亲似乎从卧室出来,在客厅停了一会儿,又走进厨房。锅盖碰到灶台,发出一声轻响。
“九点见。”梁川说。
电话挂断。
许知春坐在床上,打开昨晚的录音文件。
十七秒的音轨静静躺在屏幕中间。
他戴上耳机。
第一遍,暴雨、电流、急促的呼吸。
“切断它。”
金属断裂。
第二遍,他把进度条拖到最后三秒,将声音放大。
杂音几乎刺穿耳膜。
在那层尖锐的电流后方,确实有另一个声音。
“别……回来。”
不是幻听。
也不是水声。
只是音质太差,无法判断说话者是谁。
许知春重新播放。
第五次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母亲站在门外。
“吃早饭吗?”
“不了。”
“粥已经好了。”
“我要去市局。”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
“昨天的事,网上还在说。”
“别看那些。”
“有人说骨头不是一个人的。”
许知春取下耳机。
“警方没有公布。”
“家属群里传的。”
母亲的手搭在门框上。
“郑兰早上打了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旧港。”
“别去。”
“为什么?”
“现场封锁了,去了也进不去。”
“她说要讨一个说法。”
“现在没人能给。”
“那什么时候能?”
许知春看着母亲。
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东仓。
是在问八年前。
母亲很快移开目光。
“你先忙吧。”
她准备离开。
许知春叫住她。
“妈。”
“嗯?”
“程砚舟那年来家里,除了送遗物,还说过别的吗?”
母亲背对着他。
“你昨晚去找他了?”
“碰见的。”
“他现在怎么样?”
这个问题出乎许知春意料。
“什么怎么样?”
“还在修船?”
“嗯。”
“结婚了吗?”
“不知道。”
母亲没有再问。
许知春却看着她。
“你为什么关心他?”
“只是随口问。”
“你恨过他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恨过。”
她说。
“那时候总要恨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发现,恨他也没有用。”
母亲缓慢地转过身。
“他比我们更像一个死了的人。”
说完,她离开了。
房门没有关严。
厨房里很快传来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
许知春重新看向手机。
屏幕停留在录音最后一秒。
波形已经归于平直。
上午八点五十,许知春走进市公安局。
梁川在一楼大厅等他。
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纸杯,眼下有明显青黑。看见许知春只带了相机,没有带存储卡原件,眉头立刻皱起来。
“匿名信呢?”
“放在安全的地方。”
“录音?”
“有备份。”
“我问带没带。”
“带了。”
梁川看了他几秒。
“跟我来。”
笔录室不大。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两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除梁川外,还有一名年轻民警负责记录。
问题从许知春收到信件的时间开始。
寄件方式、信封材质、存储卡型号、地图上的标注,以及是否有人提前联系过他。
许知春如实回答。
只有在问到录音时停顿了一下。
“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是八年前?”梁川问。
“文件属性显示是。”
“能确定没有修改?”
“不能。”
“你找人做过鉴定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因为寄件人找的是我。”
梁川靠向椅背。
“所以?”
“如果他信任警方,就不会寄给记者。”
“也可能他只是想利用记者。”
“程砚舟也这么说。”
“他还说了什么?”
许知春看着桌面。
“让我离开澜江。”
“理由?”
“有人在推我走到应该出现的位置。”
记录的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川没有表现出意外。
“你信?”
“部分。”
“哪部分?”
“东仓发现东西的时机太巧。有人提前知道仓库里埋着船体,甚至可能知道拆迁进度。他把录音和地图寄给我,是为了确保事情发生时,有一个与事故直接相关的记者在场。”
“你认为自己被安排了?”
“至少被引导了。”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查?”
许知春抬起眼。
“被利用,不代表事情是假的。”
梁川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也不代表是真的。”
“所以需要调查。”
“调查是警方的工作。”
“八年前也是警方的工作。”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年轻民警低下头继续打字。
梁川没有生气。
“你觉得八年前警方做错了?”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你不能要求我仅仅因为现在有人调查,就放弃自己掌握的材料。”
梁川看着他。
“你和你哥很像。”
许知春神情一顿。
“你认识他?”
“我说过,看过卷宗。”
“卷宗能看出一个人像不像?”
“有些人问问题的方式很像。”
“他问过什么?”
梁川没有回答,伸手拿过相机。
许知春已经提前导出东仓照片,只保留现场相关内容。梁川逐张查看,在看到标签签名时停下。
照片里的防水胶层尚且完整。
邵海崇三个字虽然潦草,却足以辨认。
签名下方那串编号也比昨晚更加清晰。
**临处—03—17**
“临时处理,三层左舷十七号构件。”许知春说。
梁川没有承认。
“只是你的推测。”
“你们查过邵海崇了吗?”
“他目前不在澜江市。”
“在哪里?”
“私人行程。”
“联系上了吗?”
“许记者。”
梁川把相机放回桌上。
“是我问你。”
“你问完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
他将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扬声器质量比手机好,最后几秒的杂音也更加刺耳。
“切断它。”
声音落下后,梁川按下暂停。
“这是程砚舟?”
“是。”
“他承认了?”
“他的反应等于承认。”
“反应不能做证据。”
许知春看了他一眼。
“你们都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反复问?”
“我要确认你们昨晚谈了什么。”
“你可以直接问他。”
“他不配合。”
“他今天来了吗?”
“没有。”
梁川语气平静。
“我们早上去修船铺,没人。”
许知春皱眉。
“贺祁和周野呢?”
“都不在。”
“电话?”
“程砚舟关机,另外两个人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东仓发现船体以后,他失踪了?”
“不是失踪。”梁川纠正,“暂时联系不上。”
“有区别?”
“有。”
梁川合上笔录。
“今天不要去修船铺。”
许知春抬眼。
“为什么?”
“现场外围仍在管控。”
“修船铺不在封锁区。”
“我是在给你建议。”
“还是警告?”
梁川停了停。
“都算。”
与程砚舟之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许知春离开市局时,时间接近中午。
阴云仍然没有散。
城区主路堵得厉害,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将近十分钟。车载电视上滚动播放东仓事件的最新通报。
警方确认发现的骨骼来自不止一人,具体人数、身份和死亡时间仍在鉴定。
船体构件经初步核验,可能与“澜江号”存在关联。
通报同时强调,网络流传的“新增失踪人员”“实际死亡人数被隐瞒”等说法尚无依据,公众不得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车厢里有人议论。
“什么叫可能有关?编号都出来了。”
“当年不是说船全拆了吗?”
“谁知道是不是藏证据。”
一个老太太低声说:“墙里怎么会有骨头呢?”
没有人回答。
许知春坐在靠窗位置,给程砚舟打电话。
关机。
给贺祁打。
他没有贺祁的号码。
周野也一样。
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程记维修”,工商登记页面只留下一个已经停用的座机。
许知春拨过去。
无人接听。
公交到旧港路口时,他下了车。
梁川让他不要去。
不代表他会听。
旧港外围比昨天多了几道检查关卡。
东仓方向完全封锁,施工车辆全部停工。道路旁聚着不少记者和自媒体,摄像机对准警戒线,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消息。
修船铺所在区域没有被纳入封控。
许知春绕过人群,从旧磅房后方的小路进入。
一路上异常安静。
往常能够听见的电焊声、发动机试机声和周野骂骂咧咧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歪脖子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
车上落了一层很薄的水汽。
铁皮棚正门挂着锁。
不是平时那把。
新换的黄铜挂锁在阴天里泛着生硬的光。
许知春绕到后院。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也锁着。
他敲了几次。
没有回应。
程砚舟确实不在。
许知春站在屋檐下,给梁川发了一条消息。
——程砚舟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是什么时候?
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给夏岑打电话。
“你有办法查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谁?”
“贺祁,澜江市人,三十二岁左右,可能做过救援队医护。”
“你开始拿我当非法信息贩子了?”
“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你自己不能查?”
“我在旧港。”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梁川刚联系过我。”
许知春皱眉。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匿名信的信封上有我的律所地址。”
“什么?”
“寄件人没有直接寄到你们报社。他先寄给我,外层写着由我转交许知春。”夏岑语气发沉,“前台当普通快递收下,我没拆,直接让同城送到你那里。”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我以为只是有人找记者,不想暴露身份。信封上没有异常。”
“原始外包装还在吗?”
“找到了。”
“寄出地?”
“物流信息显示澜江。”
许知春看向铁皮棚。
“什么时候寄出?”
“你收到前两天。”
“旧港拆迁开始前?”
“正式开工前一天。”
时间太准确了。
寄件人不仅知道东仓里有什么,也知道工程什么时候会碰到那面墙。
“你现在立刻回来。”夏岑说,“或者去警局。不要一个人待在旧港。”
“为什么?”
“因为有人今天早上进过我律所。”
许知春神情冷下来。
“丢了什么?”
“你那份快递的登记记录,还有前台监控硬盘。”
“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
“人看清了吗?”
“戴帽子和口罩。保洁以为是维修人员。”
“冲我来的。”
“所以你还留在那里?”
“程砚舟不见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听完录音以后,知道寄件人想做什么。”
“那你更应该找警察。”
“梁川暂时不会告诉我。”
“所以你准备自己闯进去?”
许知春没有说话。
夏岑几乎立刻听出了答案。
“许知春。”
“我没说。”
“你不说话的时候通常已经决定了。”
“门锁着。”
“你还觉得遗憾?”
“我只是陈述事实。”
“离开那里。”
夏岑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因为私闯民宅被抓,我不会给你做无罪辩护。”
“我也没钱请你。”
“滚。”
电话被挂断。
许知春把手机放回口袋。
院子里没有风。
昨晚摔碎的玻璃已经被清理干净,墙角却仍残留着一点没有擦掉的血迹。晾衣绳上挂着黑色长袖,经过一夜风吹,已经半干。
程砚舟离开得并不仓促。
至少有时间换锁,收拾房间。
那他去了哪里?
许知春沿铁皮棚外围走了一圈。
北侧靠近船架的位置有一扇小窗。
玻璃很旧,窗框下方已经锈蚀。昨晚程砚舟拿刀开门时,大概撞到了旁边的工具架,一根长柄船钩斜靠在墙上,钩尖刚好卡在窗缝里。
窗没有完全合拢。
只差不到两厘米。
许知春站在窗外。
没有立刻动。
夏岑说得对。
这是私闯。
不是采访中的诱导,也不是公共区域拍摄,而是一个清楚、直接、没有任何辩解空间的越界行为。
他知道铁柜里可能是事故遗物。
知道程砚舟拒绝交出手表。
也知道昨晚那段录音让对方出现了远超预期的反应。
如果程砚舟只是想毁掉证据,八年前就有足够的时间。
他保存这些东西,必然有别的原因。
许知春需要知道那个原因。
他抬起手,握住船钩。
轻轻向外一拨。
窗户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从这里可以够到里面的插销。
许知春停了一秒。
随后伸手进去。
插销落下。
窗户被推开。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机油和铁锈味。
许知春把相机包先放进去,双手撑住窗框,翻进铁皮棚。
落地时,他的鞋底踩到一枚螺帽。
螺帽滚出去。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厂棚里传出很远。
许知春站着没动。
等了十几秒。
无人出现。
白天没有开灯,修船铺比平时昏暗许多。头顶几块透明瓦透下灰白光线,将架在木桩上的船分割成明暗不同的区域。
所有工具都在原位。
工作台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维修单。日期是昨天,字迹只写了一半。
程砚舟离开之前,没有完成这份工作。
许知春走到工作台前。
维修单上的船主姓名是陈友生,故障项目写着“右侧油路渗漏”。下面本该记录更换零件,却只留了一道很长的墨迹。
像书写者中途突然停笔。
许知春拍下维修单。
随后转向后墙。
深绿色铁柜立在那里。
比昨天看起来更旧,也更沉。
新换的锁不是普通挂锁,而是嵌入式机械锁。没有钥匙,靠蛮力很难打开。
许知春蹲下来查看。
锁孔边缘没有撬动痕迹。
柜门底部却有一条很浅的水迹,从里面渗出来,在水泥地上留下半干的灰线。
里面的东西被水打湿过。
也可能是那只刚从江中捞起的手表滴下的水。
许知春起身,开始找钥匙。
昨晚程砚舟的钥匙串掉在江边,后来被他找回。如果今天随身带走,修船铺里不可能留下备用。
但一个装着重要物品的柜子,通常不会只有一把钥匙。
工作台抽屉里是各种分类存放的零件。
螺丝、密封圈、刀片、电池。
第二层放着票据和印章。
最下面一层上了锁。
许知春没有动。
他转向墙边挂着的几套工作服。
口袋全部是空的。
旧救生衣下方有一个木制钥匙盒,里面挂着船钥匙、仓库钥匙和几把已经生锈的旧钥匙。每一把都贴着标签。
没有铁柜。
许知春目光扫过厂棚。
最后停在昨天程砚舟修好的□□上。
□□挂在装备区。
刀柄朝下,旁边放着面罩和配重带。
他走过去,取下刀鞘。
刀还在。
刀柄内部的弹簧刚刚更换过,护手处有一道不明显的缝隙。许知春想起第二章中,程砚舟就是从刀柄里取出断裂零件。
他拧开尾盖。
一把很小的钥匙从中滑出来,落进掌心。
黑色塑料柄。
与程砚舟打开铁柜时使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许知春看着钥匙。
他不知道这是备用,还是程砚舟昨晚将钥匙藏进了这里。
如果是后者,意味着对方离开时并没有准备打开铁柜。
甚至可能担心自己无法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短暂地犹豫。
手机再次震动。
梁川回复了消息。
——昨晚三点四十七分,有人看见程砚舟骑摩托离开旧港。方向是北郊。
——不要进入修船铺。原地等警方。
许知春抬头看向那把锁。
梁川知道他在哪里。
也知道他可能会做什么。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
铁柜开了。
柜门比想象中沉重。
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成摞的事故档案,也没有被故意藏匿的船体零件。
最上层放着十几个透明密封袋。
每一只袋子都贴着手写标签。
**男式打火机。发现位置:三层左舷通道。时间:事故后第六日。未确认。**
**蓝色儿童发卡。发现位置:二层楼梯口。时间:事故后第八日。家属拒绝辨认。**
**黄铜钥匙两枚。发现位置:下层设备舱外侧。无对应锁具。**
**眼镜片。仅右侧。未找到镜框。**
**塑料玩具船。无登记。**
字迹并不完全相同。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每张标签下方都附着一个编号,部分编号被红笔划去,旁边写着“已移交”。
剩下的没有。
这些不是被程砚舟从物证库偷走的正式证物。
是救援和残骸清理过程中,被遗漏、退回或者无法确认归属的东西。
它们太小。
没有刑事调查价值,也没有家属愿意认领。
所以在流程结束后,被留在了某个人手中。
许知春慢慢翻看。
一只已经发黑的耳环。
半张被水泡烂的会员卡。
一枚缺了角的平安扣。
还有一本完全无法翻开的笔记本,纸页吸饱水后黏成一块,封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陈”字。
铁柜第二层放着文件。
许知春抽出最上方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是事故遗物移交表的复印件。
每一页都有程砚舟的签字。
有些物品后面标注“家属确认”,有些写着“非遇难者所有”,还有一部分被退回救援队。
许知春在名单中找到许向衡。
手机一部。
钥匙一串。
黑色表带半截。
工作证一张。
登记时间是事故后第十三天。
与母亲保存的证物袋一致。
他继续往下看。
没有手表表盘。
也没有银色钢带。
最后一栏原本似乎写过什么,被黑色笔反复涂掉。
纸张背面留下明显压痕。
许知春将纸对着光。
只能隐约看出两个字。
**戒指。**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许向衡不戴戒指。
至少许知春从未见过。
哥哥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平时工作需要接触机械,手上连装饰品都很少戴。
这枚戒指属于谁?
为什么被从移交清单里涂掉?
许知春拿出手机拍照。
快门静音。
屏幕亮起的光在柜内一闪。
他继续向下翻。
下一份文件是十七名下层舱室遇难者名单。
姓名、年龄、职业、发现位置。
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
不是死亡原因。
而是一些私人信息。
**李婉,四十七岁。女儿说她怕水。**
**陈河,五十二岁。左腿有旧伤,可能无法自行攀爬。**
**冯星宇,九岁。喜欢蓝色。**
**郑明远,三十四岁。妻子与儿子同舱。**
最后一页没有签名。
但许知春认得字迹。
与铁柜外那些标签一样,是程砚舟写的。
这不像调查记录。
更像一个人害怕忘记,所以将死者从名单重新还原为具体的人。
许知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第十七个名字下方,只写了四个字。
**敲门最久。**
没有解释。
纸张右下角被水浸过,留下圆形的深色痕迹。
许知春不确定那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将名单放回去。
铁柜最里面有一只旧式磁带盒。
标签上写着:
**原始通讯录音,副本四。**
许知春呼吸微紧。
他伸手取出磁带。
普通的黑色卡带,塑料外壳已经磨损,磁带边缘却很完整。编号与昨晚程砚舟房间里录音机上的标签一致。
21:47。
存储卡中的十七秒,很可能就是从这盘磁带截取的。
如果播放完整磁带,或许能够听见“别回来”的前后内容。
许知春把磁带放进口袋。
动作完成以后,他停住。
这是证据。
也是偷窃。
他甚至不确定磁带是否属于程砚舟。
但如果将它留在这里,程砚舟回来后可能会销毁,寄件人也可能先一步取走。
许知春说服自己,只是暂时保管。
铁柜最下层是一只上锁的小抽屉。
钥匙无法打开。
抽屉表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没有编号。
只有一个日期。
事故发生当晚。
下面写着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程砚舟。
第二个被撕掉了。
纸张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只剩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
像“衡”。
也可能只是相似的笔画。
许知春蹲下来,试图从抽屉缝隙往里看。
只有黑暗。
他拿出□□,将薄而坚硬的刀刃插进缝隙。
轻轻向上一撬。
抽屉发出细微的金属变形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刀不是这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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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铁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