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人格 第30章 古村17

宋柒？

两人下意识对视，心头一跳。

高泽看起来并不是对整个双又村了如指掌，甚至对自己的神庙也不甚清楚。

那个小青年明明就被倒塌的神像压在废墟里，他却完全没有感应？

而且，高泽似乎对宋柒格外关注，如果让他现在找到宋柒……他是不是会暴怒，然后把他们永远留在这里陪葬？

他们完全没有想过，高泽是不是原本就不打算放过他们的可能性。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一点，知道真相之后的邪神绝不会让眼睁睁看着宋柒被抛弃的人好过。

因此，这一瞬间，杨医生和小说家共同的想法就是瞒住高泽。借口也好，谎言也好，在他们走之前不会暴露就行。

但是他们忽略了身后还有意识的一个“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就在神庙里！”

一个声音急切几乎有些嘶声力竭的女音，轻而易举戳破了杨医生和小说家内心的幻想和全部成算。

“你！”

刘女士在他们二人愤怒到极点的瞪视中畏缩了一下，随后顶着二人的气势扬起头，回瞪回去。

看什么！她又没说错。

在无知无觉中变成僵尸并且能保留意识的刘女士，无论是自身的素质还是求生欲都是另外的王先生无法相比的。

当然，僵化的大脑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什么智商。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在想什么的另外两人：……

愚蠢！

愚不可及！

她这么急匆匆上去找死吗！

刘女士虽然是个僵尸，动作可一点也不迟缓，三两步跑上前。虽然没有参与杨医生他们的计划，但刚才坐在这里也差不多把事情经过听了个大概。她看出高泽对宋柒十分在意，也知道他是实力强大的神明，“高书记……不，您看，我说了！宋柒他就在庙里呢！作为交换，您把我变回人类……”

告诉一个危险的邪神，祂的格外关注的小祭品在逃跑的时候被所有人抛弃困在里面，说不定已经死了，而你自己也是加害人之一……这种真相上赶着告诉给邪神，她的脑子是被僵尸吃掉了吗！

不对，这就是一个没有大脑的女僵！

刘女士染着红色指甲的胖手还没有碰到高泽的衣袖，就被瞬间弹飞，重重落在地上。

“嘭——！！！”

如果是正常人，此时只怕是血肉横飞、场面惨不忍睹，但是换作僵尸，哪怕全身多处骨折、肢体以各种角度扭曲着，刘女士依然意识清醒，只不过暂时无法动弹。

这并不妨碍她从胸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啊——！我的头！胳膊……胳膊！还有腿！啊！！！”

她并不会感到疼痛，只是变成僵尸的时间太短，她自己还没有完全适应，看到四肢扭曲成奇怪的样子自然会下意识惊吓尖叫。

下一秒，没有看到高泽有动手的迹象，但刘女士的声音就像被掐住了嗓子瞬间停止。

杨医生和小说家一面为高泽展现出强大的非人力量而震惊，匆匆瞥了一眼刘女士，注意力全部放在低垂着眼眸不知喜怒的高泽上面，又被忽然阴暗沉重的气势压迫、两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不，不是他们在抖，是脚下的山体！

沉浸在暴怒情绪之中的高泽，外泄的情绪引发力量的暴乱，没有把周围全部搅碎已经算是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地面上的碎石剧烈跳动，一群尚有意识的僵尸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体内已经没有流动的液体的它们此时莫名觉得眼眶艰涩。

眼看着震动愈发强烈，如果放任下去，只怕整座山都会崩塌！

杨医生搀扶着小说家，余光看到已经是一片废墟的神庙，灵光一闪，大声喊道：“高书记！宋柒他还在里面！再这样下去神庙会进一步崩塌的！”

高泽：“！”

话音刚落，无处不在的剧烈震动戛然而止。

高泽没有看杨医生，他从情绪中脱离，很快就冷静下来。

原本只是感应到自己的力量按照计划解除封印，来到山顶回收另一部分“自己”的高泽，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仔细探查神庙废墟里的气息……他一听到刘女士说的话一时失去了理智，现在想想，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被情绪瞬间掌控自我了，明明他以前……

“哈……”

劫后余生的两人剧烈喘气，才发现他们刚才竟是一直屏住呼吸。

小说家紧紧攥住杨医生的衣摆，低声问他：“你有把握他没死？要是错了，咱俩可不会死得太好看！”

“就算死了又如何？说不定他有办法，哪怕是变成僵尸呢。”可是如果尸体在高泽震怒之下遭受二次破坏，谁知道他会不会再爆发一次。

也只能寄希望于被埋在废墟砖石下的宋柒命大点，还能有一丝气息。

小说家戳戳杨医生，示意他看过去。

只见神庙原址的碎石砖瓦在一股神秘力量的驱使下飘起，错落有序浮在上空，仿佛动手之人知道如何移动能够保持这些瓦砾不会再坍塌引发连锁反应。

大梁移开，最先出现两具尸体，一个人腰部以下近乎粉碎，另一人的肢体关节被落石砸的多处折断，森森白骨突破肌肉皮肤裸露在外，鲜血染红了地面，变得暗沉发黑。

小说家在看到之时就快速闭上双眼，抚着胸口小声念着什么；杨医生自认为理应看惯了伤势严重的患者，见惯了手术台的种种，此刻沉默着移开视线，不忍直视，眼珠却不由自主飘向躺在不远处干嚎的刘女士，用脑内一闪而过的印象去对证她身上的青紫淤痕。

高泽动作一顿，继续有条不紊移动碎石。

无人知道他看到那两具尸体之时内心产生的想法，却又强撑着继续。

……无论是什么样的结局。

他甚至不由得对自己的另一半力量产生一丝怨怼之意，然而刚刚诞生的一丝怒意迅速被消泯，他的心口空落落的不知是何滋味。

从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如此忐忑。

当再次移开一根柱子时，一个石板形成的三角空间出现，里面露出的灰白的手和一截纤细手腕让高泽瞳孔一缩，轻吸一口气。

是阿柒！

狂喜过后，又转变为无尽的担忧和惧怕。

继续下去会看到什么？是完好无损、起息尚存的阿柒，还是……

他几乎不敢想。

就算他是神，他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力量，他掌控着整个双又村，那又怎样。

他的阿柒，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经历了被倒塌的巨石掩埋的恐惧、窒息，被同行人抛弃、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线光明的绝望。

那只手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石板被小心翼翼挪开，高高在上的神明此时只是一介关心则乱的凡人，全然忘记自己的力量，或者说这一刻他能够信任的只有一双肉掌，只有拢在怀中真切感受到的温度和触感才能让他些许安心。

在接触到人的一瞬间，高泽就感受到略显冰凉的皮肤下缓慢跳动的脉搏，以及鼻翼几不可闻的清浅气流波动。

好在，青年只是因为惊吓过度和密闭空间氧气含量减少而导致轻微缺氧昏迷，身上仅有擦伤，坠落的石板搭成的三角空间把他严严实实护在下面。

想也知道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这是他的神像崩塌之时用最后一点力量护着没能像其他人一样逃出去的青年。

一直以来，他的力量就如同悬在天边的海市蜃楼，给人带来希望的幻影，让他们自以为手握希望之光、得意自满，在戳破的瞬间让人跌入无尽无底的绝望。

这是他第一次庆幸这份带来灾厄与怨恨的不详之力，能够护佑他的青年一时之安。

高泽颤抖的手指拂过宋柒软塌塌搭在额头上的红发，为他抹去脸颊上的被冲出一道痕迹的奇怪灰痕，深沉的目光落在眼尾的一抹淡淡红色。

大地再次震动。

阴云聚集，太阳彻底被隐藏，灰色的雾气陡然间如有生命般向中心的高泽聚集，一股股灰色气流涌入他的身体，形成一个小型漩涡。而伴随着灰色力量的涌入，他的外形渐渐发生诡异的变化，甚至五官样貌也逐渐异变成另外的样子，不再是“高泽”的温润如玉、正气凛然，而是眉眼狭长、更加邪肆俊美，具有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

他的身形也比原先更加高大，接近两米。身上的衬衫西裤也随之变化成一袭古朴华美的绛紫色衣袍，大方敞露着宽广厚实的胸膛，怀中蜜色肌肤的青年在常人眼里还有一定威慑力，在他这一身结实的肌肉面前就显得有些娇小了。

高泽作为神明的力量具有善恶两属性，此刻两种力量尚未完全融合，他用相对温和的部分不要钱似的输到宋柒的身体里，力量失衡，恶属性的神力占了上风，因此外貌的变化愈发明显。

早在周遭开始异变之时，杨医生就拉着腿软的小说家躲到后面，降低存在感。之前被捆成一团的僵尸村民成了最好的掩体。而这些之前一直呻吟哀嚎的僵尸村民，从高泽出现时起不约而同闭上了嘴，现在却又不知为何小声嘟囔。

“不可能……怎么会是……”

“明明应该是善神的……”

杨医生还未想通，小说家听后却提起精神，先一步猜到村民言语中所指。

“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封印了‘恶神’，只留下‘善神’？”

村民们一怔，小说家继续快速分析：“当年从我外祖父那里听到的故事，你们当真了，还去找了方法实践，是觉得恶神降下灾厄，所以只想留住善神降下恩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你们现在自食恶果，不人不鬼的在这里苟活，还要接着害人！”

想起在双又村“失踪”的人，小说家不禁咬牙切齿，眼珠通红。倒下的一个个伙伴——虽然高泽说他们早就已经死了，不过是徘徊在这里、和村民们一样的过去的幻影，但是如果没有这场丧心病狂的献祭活动，他们或许还健健康康活在世上！在远离这片罪恶的土地的某个地方度过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面对小说家的指责，村民有的回避，有的面露悔意，只有“王叔”声音沙哑道：“当时，我们的心被鬼怪蒙蔽……为了村子的发展，为了自子嗣的繁衍，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小说家心有余恨，不想理会他苍白无力的辩言；见多识广的杨医生却是翻了个白眼，对于“王叔”的话是一句也不信。

什么鬼怪？怕是内心的鬼怪吧！

无论有怎样不得已的理由，当他把罪恶的手伸向同类、一只脚迈过道德底线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成为了恶鬼的所有物，他的灵魂不再纯洁无暇，即使没有外表的僵化，这些村民也不再是“人”。

是行走在人世间的地狱深渊泥泞之中爬出的妖魔。

“等等。”杨医生忽然注意到一个盲点，村民分离双面神神性以获得永远的恩惠的灵感来自小说家的外祖父，那么方法呢？把所有神像分割、将善神埋在无字石碑下，把恶神供在家里，每年用新鲜人类的血肉为神像洗礼，这些的确产生一定效果的方法不可能是他们自己想到的！

“是谁告诉你们献祭的方法？”

杨医生抓住“王叔”的衣领焦急问道，老僵尸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出一点声音。

“是……”

陈年腐朽的记忆回溯，生满锈斑的齿轮再度转动，一个被遗忘多年的身影浮现。

老僵尸骤然睁大灰青色浑浊的眼珠。

“……高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