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挽歌没等到梦醒后回到地府,倒是在公主府中,挨过了重生后的第一个昼夜。
说“挨过”,方见其间滋味。实则她一夜未阖眼,烛火燃尽三更,天光将晓时,才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偏梦里皆是范琅。梦里,他身着大红喜服,立在公主身侧,垂眸望她的眼神,冷得像看一具无魂的尸骸。
惊悸间猛地睁眼,后背已被冷汗浸得发潮,锦被黏在肌肤上,凉得刺骨。窗外天光澄澈,檐角铜铃轻响,扰得人心头发乱。
小兰端着描金铜盆踏进门来,见她醒了,眉眼弯成月牙,快步上前福了福身:“公主今儿气色愈好了!奴婢早说,太医的方子最是管用,再将养几日,便能陪着公主去府中园子里赏桃杏了。”
颜挽歌撑着软榻坐起,任由小兰替她理鬓梳洗。菱花镜里,那张陌生的容颜依旧刺目,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偏不是她半分模样。她早已学会避过镜中那双眼,不敢多看半分。
“驸马那边,”她指尖捻着衣襟,声线淡得像落尘,状若无意地问,“今日可有动静?”
小兰手上替她绾发的动作未停,絮絮道:“驸马天不亮便出门了,说是往衙门当差。走之前还特意遣了人来问公主安,打听昨夜睡得安稳否,有无想吃的物件,吩咐厨房好生备着,万不可委屈了公主。”
颜挽歌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掐进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还说了些什么?”她追问,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还说让公主安心静养,待他忙完衙门的事,便亲自来给公主请安。”小兰抿唇轻笑,语气里满是艳羡,“驸马待公主可真是上心,日日都遣人来问。前几日公主落水,驸马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太医开的安神汤,他每回都要亲自尝过,确认温凉适宜,才敢让人送来呢……”
颜挽歌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未发一言。
往昔旧事如碎玉般撞进心头——当年她伺候范琅读书,他偶染风寒,她守在炉边熬了半宿汤药,也是这般先尝一口,试那温凉。彼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挽歌,待我出息了,此生必不负你,唯你一人而已。”
那时的她,竟信了。
真是蠢得可笑。
地府寒烟,旧忆如潮,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溺毙。她在地府的寒雾里飘了两载,日夜被恨意啃噬。
这两年,她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他跪着,她躺着,中间隔着生死,隔着背叛,隔着万劫不复。她曾以为,时光能磨平一切,恨意会慢慢淡去,可谁知,那股恨竟如陈年佳酿,愈酿愈烈,烈到她的魂魄都浸着苦味,每一寸都在灼烧。
直至今日,她顶着仇人的脸,坐在此地,听着下人絮叨“驸马对公主上心”,那股恨意便如破土的毒藤,死死缠上心口,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不自觉地使了点力气,玉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口半分酸涩。
午后风轻,日影西斜,范琅来了。
他立在廊下,未敢擅自进屋,一身靛蓝常服,身姿清瘦挺拔。
“臣,给公主请安。”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听闻公主今日气色稍愈,臣心下稍安。太医叮嘱,公主仍需静养,莫要急于外出,当心再染风寒。”
颜挽歌隔着竹帘望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剜着心尖。
“有劳驸马挂念。”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端起公主的架子,声线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进来坐吧。”
竹帘被轻轻掀起,风裹挟着院中的花香飘进来,范琅缓步踏入屋内。
颜挽歌终于看清了他。靛蓝常服衬得他愈发清瘦,颧骨微微高耸,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下颌的胡茬刮得干净,反倒更显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地面,始终未敢抬眼望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又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泄露出什么秘密。
“公主气色,较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只是身形仍显清减,臣已让人寻了些上好的补品,晚些便让人送来。公主若是吃得合意,再让下人去采办便是。”
她端着公主的架子,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若是公主安好,臣便先退下来。”
颜挽歌望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驸马昨夜,睡得可好?”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滞涩起来。
“本宫听下人说,”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驸马书房的灯,常常亮至后半夜,彻夜不熄。”
范琅没有回头,背影僵直得像一块石头,良久,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臣公务繁忙,竟扰了公主清休?”
“没有。”颜挽歌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只是本宫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女子,坐在窗前纳鞋底。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本宫,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哭,哭得肝肠寸断。”
范琅的背,微微颤抖。
颜挽歌望着那道僵直的身影,继续缓缓说道:“本宫问她是谁,她不答;本宫问她为何而哭,她亦不答。她就那么望着本宫,从夜半望到天明,直到本宫惊悸而醒。”
范琅始终没有说话,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公主……少思少梦为宜。养病之人,不宜多思多虑,伤了身子。”
范琅走了,步子很快。
竹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背影,也隔绝了那股滞涩的气息。颜挽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片晃动的竹帘,望了许久许久,直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小兰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伺候她卸去钗环。
“公主,”小兰一边替她拆着发髻,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奴婢今儿听驸马身边的小厮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颜挽歌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驸马昨儿夜里,又喝多了。”小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她耳边,“一个人在书房里喝,喝到后半夜,抱着个什么东西,哭得撕心裂肺。伺候的小厮不敢进去,只在门外守着,听不清他哭什么,只断断续续听见他一直在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听得人心头发酸。”
颜挽歌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她微微蹙眉。
“对不起谁?”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奴婢也不知。”小兰嘟囔着,替她梳理着长发,“许是驸马做了什么亏心事吧。驸马瞧着温温润润、待人谦和,可奴婢总觉得,他心里藏着太多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颜挽歌没有接话,只是闭上眼,耳边是小兰絮絮叨叨的声音,可脑子里,全是范琅那张脸——清瘦的,苍白的,眼底满是青黑,望着她时,眼神恭敬又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又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生死鸿沟。
疼。
是那种钝钝的、绵长的,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的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疼得她想起那些青梅竹马的过往,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旧忆如昨,一幕幕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初夏的枣树下,蝉鸣聒噪,他踮着脚,伸手去够树顶最红的那颗枣子,她在树下仰着头,睁着一双杏眼,巴巴地等着。他忽然低头,望着她,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温柔:“挽歌,等我中了举人,便给你打一枝最精致的银簪子,嵌上你最爱的珠花。”
她彼时面红耳赤,羞得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跑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地,举着那颗红透的枣子,傻乎乎地望着她的方向笑,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得晃眼。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赴考,名落孙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她端着温热的粥,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天,腿麻得几乎站不住,却始终不肯离去。第四日清晨,房门终于开了,他红着眼眶,面色憔悴地走出来,看见她,瞬间愣住,声音沙哑:“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彼时赌着气,把粥往他怀里一塞,眼眶也红了:“我怕你饿死!你若是就这么垮了,谁还能给我打银簪子?”
他低头,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哭得像个孩子,委屈又无助。
她想起成婚那日,红烛高燃,他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挽歌,此生我欠你的,来世必当加倍偿还。”
她彼时笑着,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眼底满是憧憬:“谁要你来世偿还?这辈子,你好好待我,便足够了。”
她霍然睁眼,凝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烛火在暗处明明灭灭,流苏随微风轻颤,光影落进她眼底,竟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赤红。
前尘旧事轰然翻涌,她心头一紧,正自惊疑。
自己怎会重回此间?
“挽歌娘子。”
一声轻唤入耳,唤她的正是在地府里常与她同桌搓麻的小鬼。那小鬼挠了挠后脑勺,神色间颇有些局促不安。
颜挽歌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当即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团。
小鬼这才支吾解释:原是判官不慎打翻了灯油,误将长宁公主的命数燃尽,可公主本就命不该绝;恰逢颜挽歌滞留阴间、迟迟未能投胎,这才得了机缘,借身归来,了却前尘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