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初一生活正式进入正轨。
桂城中学双语班的课程比普通班繁重许多。除了常规的语数外,还有外教口语课、逻辑思维课、阅读与写作课。每天七节课,晚上两节晚自习,回到宿舍时往往已经九点多。
但晏温适应得很快。她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喜欢每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喜欢回到宿舍后和室友们聊天说笑。
亓兮罕也适应得很好。她依然是宿舍里最安静的那个,但和军训前相比,她偶尔会参与夜聊,偶尔会对晏温的问题给出超过一个字的回答。
这微小的变化,只有晏温注意到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外教口语课。
外教是个年轻的美国女孩,叫Emily,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笑容很灿烂。她喜欢用游戏的方式教学,今天的主题是"介绍你的家庭"。
"两人一组,互相介绍。"Emily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然后,向全班介绍你的搭档。"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开始练习。
晏温转头看向王竹:"咱们一组?"
"好啊。"王竹点点头。
她正准备开始,余光瞥见旁边的亓兮罕。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课本,没有要找搭档的意思。
晏温犹豫了一下。
刘庄如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亓兮罕的同桌不在,她就成了落单的那个。
"王竹,"晏温突然说,"咱们三个一起吧?"
"啊?"王竹愣了一下,然后顺着晏温的目光看向亓兮罕,立刻明白了,"好啊,一起。"
晏温探过身,轻轻敲了敲亓兮罕的桌子:"一起练习?"
亓兮罕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她看了看晏温,又看了看王竹,最终点点头:"好。"
练习进行得很顺利。
晏温的家庭很简单介绍——母亲、继父,还有外公外婆。但亓兮罕的家庭,却让晏温有些意外。
"我爸在鹏城工作,很少回来。"亓兮罕说,语气平淡,"我妈在家,还有我妹妹和弟弟。"
"你有弟弟妹妹?"晏温问。
"嗯。妹妹小我三岁。弟弟小我五岁。"
"那你在家是老大?"
"嗯。"
晏温注意到,说到家庭时,亓兮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像幸福,也不像痛苦,好似麻木了。
她没追问,转移了话题:"那用英语怎么说?试试?"
亓兮罕的英语口语确实不太好,带着浓重的口音,句式也简单。但她很努力,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My father... work in... Pengcheng. My mother... at home. I have... sister and brother."
"很好。"晏温鼓励她,"再来一遍?"
亓兮罕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然后,她点点头,重新开始。
展示环节,晏温主动举手:"我们这组先来。"
她先用英语介绍了王竹,流利自然。然后王竹介绍她,虽然有点紧张,但也算顺利。
轮到亓兮罕时,她站起来,声音很轻:"This is... Yan Wen. She is... my classmate. She is... nice."
很简单的句子,甚至有些语法错误。但晏温注意到,亓兮罕说"nice"的时候,耳尖微微泛红。
Emily笑着点头:"Good job! Sit down, please."
亓兮罕坐下,低下头。晏温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确实存在。
晚自习后,306宿舍照例进行夜聊。
"今天口语课,亓兮罕夸我nice呢。"晏温躺在床上,笑着说。
"就夸你nice?"林晓薇从上铺探出头,"这也太敷衍了吧?"
"对她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刘庄如说,"她平时连话都不说两句。"
"我觉得她在慢慢改变。"晏温说,"你们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王竹问。
"她开始在宿舍里多待一会儿了。以前她总是最早起床最晚回来,现在有时候会和我们一起吃早饭。"
"你这么关注她?"李菊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晏温愣了一下:"没有啊,就是...注意到了。"
"晏温对谁都关注。"林晓薇帮腔,"她就是这种人。"
"对,我就是这种人。"晏温顺着说,转移了话题,"周末要回家了,你们有什么安排?"
"我妈说要带我去买衣服。"王竹说,"天冷了,该换厚衣服了。"
"我要补觉。"李菊说,"十二天累丢半条命,周末得睡个够救回来。"
"我!要!去!吃好吃的!"林晓薇兴奋地说,"学校的饭!太!难吃了!"
众人笑起来。晏温看向亓兮罕的床铺,她正背对着大家,似乎已经睡着了。
晏温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太轻了,不像睡着的样子。
"亓兮罕,你周末回家吗?"晏温轻声问。
沉默了几秒,亓兮罕的声音传来:"回。"
"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
晏温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洒进来,给宿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六个女孩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和谐的乐章。
周五下午,晏温回到家时,叶之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温!"叶之美冲上来,一把抱住女儿,"想死妈妈了!十二天没见,瘦了!"
"妈,我没瘦,我这是变强壮了。"晏温笑着推开她,"学校的饭挺好的。"
"好什么好,肯定没家里吃得好。"叶之美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有红烧肉,你爱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鱼"
"阿姨。"王竹从后面跟上来,礼貌地打招呼。
"哎呀,王竹也来了。"叶之美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快进来,一起吃晚饭。"
王竹的家在另一个小区,但离晏温家不远。两人约好一起回家,路上有个伴。
"我妈今天加班,让我先来您家吃饭。"王竹解释。
"那正好,阿姨做了好多菜,正愁吃不完呢。"
"温温,军训怎么样?"李进军问,"累不累?"
"还行。"晏温说,"挺有意思的。"
"女孩子家,吃点苦也好。"李进军点点头,"锻炼锻炼意志。"
"什么吃苦,吃什么苦!我闺女怎么能吃苦?女孩子怎么就吃点苦好了?老古董你才要多吃苦"叶之美不满地说,"温温,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跟老师说,别硬撑。"
"知道了妈。"
晏温低头吃饭,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这种场景她已经习惯了——母亲的过度保护,继父的理性教育,两种截然不同的关心方式。
"温温,发什么呆?"叶之美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晏温回过神,开始专心吃饭。
晚饭后,王竹被她妈妈接走了。晏温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写作业。
晏温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QQ上,林晓薇的头像在跳动。
【林晓薇】:晏温!到家了吗?
【晏温】:到了,准备写作业。
【林晓薇】:写什么作业?英语?
【晏温】:数学。你呢?
【林晓薇】:我刚吃完饭,我妈做了海鲜大餐!
晏温笑了笑,继续写作业。写了没几行,她又停下来,看向窗外。
她想起亓兮罕说"写作业"时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期待。不像林晓薇,一提到回家就兴奋;也不像她自己,虽然对家有些复杂的情感,但至少知道家里有热饭热菜等着。
亓兮罕的周末,会是什么样的呢?
周六早上,亓兮罕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亓子轩!你给我起来!都几点了还在睡!"
是她妈妈张涵倩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
亓兮罕躺在床上,没有动。她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弟弟的哭声,妈妈的骂声,妹妹的劝解声。
"妈,弟弟还小,让他再睡会儿吧。"这是亓兮月的声音,软糯,带着讨好。
"小什么小!都七岁了还赖床!你看你姐,早就起来了!"
亓兮罕闭上眼睛。她知道,接下来妈妈会推门进来,看到她躺在床上,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责骂。
果然,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亓兮罕!你还躺着?!"
亓兮罕坐起身,低着头:"我起来了。"
"起来了不知道干活?!家里的地不用扫?衣服不用洗?你弟弟的早餐不用做?"
"我这就去。"
亓兮罕快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经过客厅时,她看到弟弟亓子轩正坐在沙发上哭,妹妹亓兮月在一旁哄他。
"姐..."亓兮月看到她,眼神里有一丝同情。
亓兮罕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
亓兮罕的家在桂城老城区,一套八十平米的二手房。三室一厅,父母一间,她和妹妹一间,弟弟一间,暂做书房。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这是亓兮罕在家的工作——每天扫地、拖地、洗衣服、做饭。从十二岁开始,这些就成了她的责任。
"你是老大,要多担待。"妈妈总是这样说。
亓兮罕把米放进电饭煲,开始洗菜。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姐,我来帮你吧。"亓兮月走进厨房,小声说。
"不用,你去看弟弟。"
"他没事了,在看动画片。"
亓兮罕没再拒绝。妹妹站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姐,学校怎么样?"亓兮月问。
"还行。"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亓兮罕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晏温,想起她说"我觉得你很勇敢"时的眼神。
"有一个。"她说。
"真的?"亓兮月眼睛亮起来,"什么样的人?"
"很吵的人。"
亓兮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姐,你居然会嫌别人吵?"
亓兮罕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饭时,张涵倩的骂声没有停。
"亓兮罕,你做的这是什么粥?太稀了!"
"亓子轩,吃饭别看电视!"
"亓兮月,你笑什么笑?作业写完了吗?"
亓兮罕低着头,默默地喝粥。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不说话,不反驳,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对了,亓兮罕,你们月考成绩出来了吗?"张涵倩突然问。
"出来了。"
"考多少?"
"班级第五。"
"第五?"张涵倩的声音提高了,"怎么不是第一?你们班有多少人?"
"四十个。"
"四十个人你考第五?你干什么吃的?!"
亓兮罕的手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抬头:"我会努力的。"
"努力努力,你每次都这么说!"张涵倩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爸在鹏城辛辛苦苦挣钱,你就考个第五回来?你对得起谁?"
"妈,姐考第五已经很好了..."亓兮月小声说。
"你闭嘴!"张涵倩瞪了她一眼,"你也想挨骂?"
亓兮月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亓兮罕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下午,亓兮罕在房间里写作业。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放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书桌,就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间。她和妹妹睡上下铺,她睡下铺。
"姐。"亓兮月从上铺探出头,"你没事吧?"
"没事。"
"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亓兮罕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检查,生怕出错。
因为她知道,如果考不好,等待她的是什么。
"姐,你那个新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亓兮月又问。
亓兮罕停下笔,想了想:"很阳光。"
"阳光?"
"嗯。"亓兮罕说,"像太阳一样。"
她说的是晏温。那个在军训时陪她走最后五公里的女孩,那个说她"勇敢"的女孩,那个总是笑着、总是关心别人的女孩。
晏温的世界,和她完全不同。晏温有温柔的母亲,有宽裕的家庭,有开朗的性格。她像是一个发光体,走到哪里都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而亓兮罕,只是shadows里的一个影子。
"姐,你喜欢她?"亓兮月突然问。
亓兮罕愣了一下:"什么?"
"你提到她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亓兮月认真地说,"你在笑。"
亓兮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在笑吗?
"别瞎说。"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我们只是同学。"
"哦..."亓兮月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一丝狡黠。她想起了最近偷偷溜进书房用电脑时,不小心点开的一个叫天涯论坛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板块专门写两个女生的故事,所以她很懂。
周日下午,亓兮罕提前回了学校。
她不想在家里多待。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每一秒钟都可能触发妈妈的怒火。与其在家担惊受怕,不如早点回学校,至少还有片刻的宁静。
306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亓兮罕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秋天的阳光很温和,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象晏温家的样子。宽敞的房子,温柔的妈妈,丰盛的晚餐。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并不嫉妒。亓兮罕知道,自己不配嫉妒任何人。
她只是...羡慕。
羡慕晏温可以在阳光下大笑,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关心别人,羡慕她有一个可以回去并且想回去的家。
而她,只有一个六平米的房间,和一个永远不满意她的母亲。
"亓兮罕?"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亓兮罕转过头,看到晏温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一脸惊讶。
"你怎么这么早?"晏温走进来,"我以为我是第一个。"
"在家没事。"亓兮罕说,"就回来了。"
"哦..."晏温把行李箱放下,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我也是,在家太无聊了,不如早点回来。"
亓兮罕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晏温在撒谎。晏温的家那么温暖,怎么可能无聊?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周末过得怎么样?"晏温问。
"还行。"亓兮罕说,"都在写作业。"
"我也是,写了好多作业。"晏温笑着说,"我妈还非要带我去买衣服,逛街实在是...太考验母女关系了啊!"
她说着"很麻烦",但眼神里带着笑意。亓兮罕知道,那不是真的烦,而是一种撒娇式的抱怨。
"你呢?"晏温问,"除了写作业,还干什么了?"
"做家务。"
"哦。"晏温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亓兮罕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
"亓兮罕。"晏温突然说。
"嗯?"
"下次周末,要不要来我家?"晏温说,"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比学校的好吃一百倍。"
亓兮罕愣住了。
她看着晏温,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个真诚的笑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给晏温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亓兮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你想来的时候就告诉我。"晏温笑着说,"我家随时欢迎你。"
亓兮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和晏温那双白皙细腻的手完全不同。
"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谢谢。"
其他室友陆续回来了。
林晓薇带了一大袋零食,王竹带了几本新买的书,李菊什么都没带,刘庄如带了她妈做的红烧肉。
宿舍里再次热闹起来。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分享各自周末的故事。
晏温讲她妈怎么逼她试衣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林晓薇讲她爸带她去船上玩,描述得绘声绘色。刘庄如吐槽她妈怎么管她,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亓兮罕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说话,偶尔弯起嘴角。
她没有讲自己的周末。没有什么可讲的,只有写作业、做家务、挨骂。这些故事太灰暗,不适合这个温暖的房间。
但晏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
一种接纳。
仿佛在说:没关系,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在这里。
亓兮罕低下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但也不是寒冷。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冰雪开始融化的瞬间,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此刻,她选择不去想。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室友们的笑声,感受着这个房间里流动的空气。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306宿舍的灯也亮着,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去,照亮了桂城中学的夜晚。
六个女孩,六个不同的家庭,六种不同的人生。但此刻,她们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分享着同一片天空,同一阵晚风,同一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