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被一通电话从睡梦中吵醒的。
昨夜他怕得要死,只敢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了。
“喂……”林舟迷迷糊糊接起电话:“远哥啊,找我有什么事儿?”
“嗯对,我在宿舍,对,我今天要出门,对面隔壁的小宋不是表白吗,我去帮他们提前布置场地。”
“你这说的什么话,远哥你拜托我办事,我还能拒绝?行,我记住了,走之前把窗帘拉好,不能有缝隙,再把空调打开,温度调到26度……这么早外面已经很热了吗??”
“……什么叫你还点了外卖,要我拿回来打开包装放在桌上,容哥一会儿可能回来吃……”
“你俩到底在搞什么?不能是在宿舍里养了蛊吧?我可很害怕这种东西。”
一通电话讲完,林舟整个人清醒不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如梦初醒般再次给傅远柯回拨过去。
“远远远远哥,你别挂!你先救救我!!”他抱着手机哀嚎,“昨晚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他在走廊上走!还敲门!!”
“你不是帮我封住了感官,不会再看到和听到脏东西了吗?!你教我的定心咒,我每天都默念一遍啊!”
傅远柯正站在校园北面的人工湖岸边,远望着一艘皮划艇在湖面上游走,如同一把钝刀划开灰绿色的水面,努力将心头的情绪压了又压。
透过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抱歉,我最近遇到点事情,没办法及时给你处理。不过你不用太担心,缠上你的那位先生本性不坏,他不会伤害你的。”
“真的假的啊……”林舟欲哭无泪,但几秒之后,向来神经大条的他也听出来这话语的简短和悲伤。
他愣了愣,赶紧转换语气:“我知道了远哥,其实也没多大事儿!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根本一点也不怕!远哥你不用管我,专心你自己的事情吧!”
……
今天是乌容死后的第二天。
依然没有类似阴差的人出现。
反倒是林舟一大清早就起来忙活,又拉窗帘,又开空调,最后临出门前还留下一大桌堪称丰盛的早餐。
这下连乌容也拿不准是不是傅远柯的主意了。
他决定不去触碰那些食物,只等着傅远柯处理完事情,回到宿舍,再将心底的疑问向他问个明白。
临近中午,一道黑沉的鬼影穿过房门,来到了他的宿舍。
“哟,你小子过得很不错啊。”启明哥斜着眼扫向冒冷气的空调,以及桌上油汪汪的鸡蛋饼、金黄的小米粥、小碗豆腐脑、两根烤香肠……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想想自从我死后,就再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他状似无意地起了个话题聊天,眼神却紧紧地盯在小米粥上。
乌容转过头,声音平静:“启明哥,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会再来找我了。”
启明哥撇着嘴巴,带着点幽怨,给自己递了个台阶:“所以我说,你小子根本不会聊天。”
“是吗。”乌容对此评价有所怀疑,“但我记得我生前很受欢迎的,校音乐节最希望出场的学生投票,我排名在第一位呢。”
启明哥轻嗤一声,倚在桌边,毫无违和感,连眼皮都懒得抬,“生前是生前,死后是死后,人是人,鬼是鬼,二者无法相提并论。”
乌容问:“有什么不同?”
启明哥却又不回答了,他对着小米粥不动声色地皱了下鼻子,掩去脸上浮现出的餍足表情,故意含糊不清道:“哥哪里知道那么多,哥只是只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乌容默了默,尝试对启明哥的行为进行制止:
“桌上的早餐是我室友的,你不要乱动比较好。”
“是是是。”启明哥赶紧又吸上几口,擦着嘴感慨:“变成鬼了果然不比从前,吃东西都只能尝个味,以前我每天上班前都会在早餐摊上买杯小米粥,外加一份咸菜,想想真是怀念……”
那一小碗小米粥迅速地褪去了颜色,米粒发白,汤水发灰,像沉着白絮杂质的牛奶。
要是林舟回来看到这一幕,恐怕又要疑神疑鬼,大叫宿舍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乌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启明哥,可以请你不要吓我的室友吗?我的室友很胆小,昨晚你来敲门的时候,他身上的红光都要熄灭了。”
启明哥定住两三秒,茫然抬头:“什么敲门?我昨晚压根没来你宿舍。”
“昨晚我跟你说话了,但你没理我,直接走掉了。”乌容只当他是不肯承认,“虽然我们变成了鬼,但也不应该随便捉弄活人。”
启明哥说:“我骗你干嘛?哥向来最讲原则,从不屑于干那种事。尤其是你这间宿舍,请我来我都不想来,你难道不知道你有个室友是……”他的目光落在乌容胸前的玉佩上,声音渐渐地沉下去,“……道士。”
“你这是个什么东西?!”
乌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问道:“是玉佩,傅远柯送给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启明哥的表情十分难以置信:“不是,你疯了吗?道士给你的东西你都敢戴??”
“好像没有奇怪的感觉。”乌容低下头看了看那枚玉佩,与昨晚的盈盈暖意不同,此刻的玉佩更像一块山涧水底的石头,冰冰凉凉,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凉意一丝丝渗进身体里。
不仅不难受,反而还挺舒服。
“啧啧,你不要想的太简单。”启明哥大不赞同,甚至对他严词警告:“道士要收服你,首先会让你放松警惕。别看现在没有异常,如果长时间佩戴,你的灵魂体早晚要溃散,到时候想哭都来不及哭!”
原来是这样吗?
傅远柯想要收服他,所以才会那么反常,强硬地要给他脖子上套玉佩?
乌容到底有些犹豫,“可傅远柯不像是会用这些手段的人,他要是想收服我,直接来就好了,干嘛要让我放松警惕?”
启明哥叹道:“不听好鬼言,吃亏在眼前,你就等着瞧吧!”
不过乌容不信,他也没有多劝,只用一双眼睛长久地注视着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夜幕降临,距离这栋宿舍楼不远的操场上传来阵阵热闹的人声。
启明哥显然无聊得很,迫不及待凑到走廊的窗口上去看,还不忘拉上乌容跟他作伴。
远远望去,整个操场被温馨的粉色光芒笼罩,彩灯与气球缠绕在足球门柱之间,人群在草坪上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圈,共同将手机灯光打在中间摆成爱心的荧光蜡烛、以及两位主人公身上。
小宋咽了口唾沫,努力将心态放平,那束粉玫瑰的包装纸被揉得发了皱,但他还是紧张。
从踏入操场那刻起,他的手脚就在发抖,连说话的声音都细如蚊呐。
好不容易在周围人的鼓励和起哄声中讲完表白的话,又见面前的小雅如他预想般低了头,脸颊绯红,轻轻讲出一句“我愿意”。
小宋紧绷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想想也是,他跟小雅是青梅竹马,高中时期就互有好感,关系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她怎么可能拒绝嘛?自己真是瞎紧张!
他不知不觉笑起来,赶紧将花束送到小雅怀中,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小宋顺势向旁边候场的林舟递了个眼神。
该进行下一步了。
林舟心领神会,甩开一张横幅举过头顶,身后几个好兄弟齐声呐喊:“小宋永远爱小雅!小宋永远爱小雅!……”
现场的气氛在此刻达到**,小雅更是羞涩得抬不起头,但想到这是人生中为数不多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她还是决定抬起头来,将眼前的画面刻进心里……
小雅愣住了。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眼底的笑意却已经结成了冰。
那块横幅上分明写的是——小宋永远爱小丽。
小丽是谁?
小雅一把摔了花,眼里涌出泪水:“小丽是谁?宋洋!你倒是给我解释,小丽到底是哪位啊?!”
宋洋晕头转向被人推搡着,总算抬头看清了字,瞬间也愣了,他抓住小雅的手,急切解释:“我不认识什么小丽!真的!”
“看我出丑就那么有意思吗?!”小雅哭着冲出人群,只剩宋洋等人杵在那里,像几截被砍了一半的木桩。
表白仪式不欢而散,甚至成为了十年难遇的校园笑柄,在表白墙上不胫而走,大肆传播开来。
整个怀德大学的学生都认识了这么一个男生,他名叫宋洋,跟女生表白,竟然写错了名字!
也不知究竟是表白,还是报复。
林舟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还跟宋洋通着电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傻的,定制横幅还能搞错字!何况昨晚我还检查了一遍!”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想听你解释那么多。”宋洋的声音明显压着火。
“你不信任好兄弟?”林舟急了,“你拜托我办事,我还能不上心?”
“但名字确确实实搞错了啊!”宋洋吼道,“除了你还有谁碰过横幅!”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我就是太信任你,把你当成好兄弟,所以才会连检查都不检查,就让你拿着横幅去操场上!”
林舟被这话说的态度软了下来,“你听我说,这件事肯定有误会……”
谁知对方忽而道:“我看你就是嫉妒吧!”
“什么……嫉妒?”
“谁不知道你林舟啊!”宋洋用恶毒的腔调说道, “八岁跑了妈,十岁死了爸,成天在大学里不务正业,打游戏上网吧,总共没上过几节课吧!大一的时候是不是还挂过好几门科?”
“林舟,你自己祸害自己就算了,干嘛还来祸害别人?你果然如传言所说,就是个灾星!我跟你认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林舟的表情一点点僵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