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说!谁是你的女朋友?
雷雨过后的校园褪去了方才的闷热压抑,空气里裹挟着雨后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微凉的风穿过长廊,吹动医疗室半开的玻璃窗。
陆砚辞怀抱着浑身冰凉、身体发软的许清予,步伐急促又稳妥。
刚结束篮球赛的他还带着一身少年鲜活的热气,深蓝色队服被雨水打湿大半,贴在挺拔的背脊上,额前墨黑的碎发不断滴落细碎的水珠,每一步都走得极快,满心满眼都是怀里女孩发烫的体温。
他清晰感知到怀中人不正常的低热,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烧着他的掌心,让他心头焦灼不已,不敢有丝毫耽搁,火急火燎地冲进就近的大学医疗室。
校医很快上前接诊,熟练地为昏迷的许清予做基础检查,随后为她扎上点滴,推了退烧针。
做完一切后,校医抬眼看向门口伫立的少年。
陆砚辞浑身狼狈,半边身子湿透,发丝滴水,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全然顾不上自己的狼狈。
校医随手拿起一旁干净的白色干毛巾递给他,语气温和安抚:“别太担心,这位同学只是淋雨受凉引发的低热,我已经给她打过退烧针、挂上点滴了,体征都还算平稳,等她醒后再观察一阵就没问题。”
陆砚辞微微颔首,接过毛巾随意搭在湿漉漉的肩头,嗓音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哑:“谢谢老师。”
“不客气。”校医摆了摆手,看向身后跟着进来的几名篮球队男生,“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照看就行,其他人都先回去吧,不用都守着。”
同行的队友们见状纷纷点头,知晓陆砚辞满心挂着许清予,不愿打扰二人,轻声叮嘱两句便默契转身离开了医疗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狭小安静的医疗室瞬间只剩下两人。
窗外雷雨彻底停歇,天光透过雨洗后的玻璃窗温柔洒落,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
陆砚辞坐在病床边的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毛巾,却根本无暇打理自己湿透的发丝与衣衫。
他垂眸凝望着病床上闭目休憩的女孩。
许清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褪去了往日的温婉灵动,只剩下极致的虚弱。
想起方才十字路口雨夜里,她骤然泛红的眼眶,失控滚落的泪水,还有眼底深不见底的惶恐与惊慌,陆砚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心疼翻涌而上。
他伸出温热的大手,小心翼翼覆上她挂着点滴、冰凉僵硬的手背,指腹轻轻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动作温柔得不敢用力,低沉的嗓音带着细碎的困惑与柔软,轻声呢喃:“清予,你究竟在哭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点滴滴答作响,填满一室静谧。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的乌云尽数散去,晚风轻柔。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予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入目是干净素白的医疗室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微微侧头,便看见趴在病床边小憩的陆砚辞。
少年眉眼青涩干净,轮廓清俊明朗,是独属于十八岁的少年意气,眼底没有往后岁月的沉稳深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可就是这张年轻鲜活的脸,瞬间将她拉入前世翻涌的回忆里。
她想起往后数年的纠缠与遗憾。
前世,她和陆砚辞,明明走到了一起,可她爱得太过卑微怯懦,始终小心翼翼仰望他,两人常常因为琐碎小事争执冷战,隔阂越积越深。
惨死的那个雨夜,她与他正因公事意见相悖,赌气冷战了数日。
她独自返回旧房收拾旧物,满心都是委屈与别扭,从未想过那会是他们最后的错过。
一场突如其来的谋害,让她惨死冰冷石阶之下,血水混着雨水浸透衣衫,带着无尽的不甘落幕。
到死,她都没能等到他的消息,没能和他和解,没能亲口说一句抱歉,更没能好好告别。
绵长的悔恨与酸涩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心口闷痛难忍。
她轻微起身的细碎动静,瞬间惊醒了浅眠的陆砚辞。
陆砚辞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褪去了小憩的慵懒,满是急切的关切,立刻直起身凑近她:“清予,你醒了?烧退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清予定定地望着他眼底纯粹热烈的青涩温柔,和她记忆深处大学时期的模样分毫不差,真实得让她恍惚。
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轻声试探:“陆砚辞?”
“怎么了?”陆砚辞察觉她的异样,眉头微蹙。
许清予凝着他的眉眼,眼底盛满迷茫与错愕,再次轻声确认:“你真的是陆砚辞?”
陆砚辞被她反复的问话弄得心头微疑,生怕她高烧未退烧坏了脑子。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细致感知她的体温,轻声安抚:“是我。认得清我吗?是不是烧还没退?”
温热的触感真实清晰,少年的气息干净纯粹。
许清予心头一颤,下意识轻轻拉开两人的距离,视线快速扫过周遭纯白的病床、墙上的医疗公示表、窗边的绿植,茫然开口:“这里是大学校医室?”
“嗯。”陆砚辞温柔应声,耐心解释,“你淋雨发了低烧,方才校医已经替你打了点滴、推了退烧针,好好歇着就会好。”
他话音未落,许清予骤然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眼底带着极致的迫切与惶恐,打断了他的话:“今年是零几年?”
陆砚辞被她突如其来的紧绷模样弄得一愣,如实回答:“18年啊。”
“18年……”
三个字轻轻落在空气里,却像惊雷在许清予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瞳孔微震,浑身僵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2018年,他们读大三,是他们青春最热烈鲜活的年纪,是一切遗憾尚未发生、所有悲剧都还未落笔的时候!
她真的重生了。
她从惨死的多年后,重生回到了和陆砚辞尚且年少的大学时光。
巨大的震惊、茫然、恍惚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彻底失控。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眼神带着一种疏离又茫然的陌生感,不等陆砚辞反应,直接抬手拔掉手背上的点滴针头,不顾手背上细密的针孔泛红,掀被就要下床往外走。
“清予!”
陆砚辞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牢牢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仓促的步伐,语气带着无奈与担忧,“你身体还没好彻底,要去哪里?”
“放开我,陆砚辞。”许清予心绪杂乱,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去确认这个全新的世界,确认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生不是幻觉。
陆砚辞听着她冷淡生疏的全名,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郁气与委屈。
以往的许清予,从来不会这样叫他。
她总会软软甜甜地唤他阿砚,嗓音软糯,带着独有的亲昵。
可从雨夜路口到医疗室,她全程疏离淡漠,一口一个全名,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不愿放她独自虚弱离开,微微侧身,直接将她轻拥在身前,牢牢护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与温柔:“许清予,别闹好不好?”
“我没有闹。”许清予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挣扎,眼底满是混乱无措,声音微弱,“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陆砚辞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耐心追问。
就在两人微微拉扯、气氛凝滞的瞬间,医疗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脆温柔的女声传了进来。
傅珊珊提着两杯温水走进来,一眼就看见相拥的两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着走上前,看向陆砚辞关切询问:“哥,清予她没事吧?”
这一声亲昵自然的“哥”,让挣扎中的许清予瞬间僵住所有动作,猛地用力推开身前的陆砚辞,浑身紧绷,满眼错愕地看向来人。
傅珊珊,这个名字、这张脸,深深刻在她前世的记忆里。
她怔怔看着眉眼明媚的女孩,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带着迟疑与不解:“哥?陆砚辞他是你哥?”
“对啊。”傅珊珊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笑着点头,语气轻快,“清予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刚入学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啦。”
“入学……”
零碎模糊的记忆片段猛地涌入许清予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大一刚入学相识之初,傅珊珊确实和她提过,她和陆砚辞是堂兄妹。
可在前世根深蒂固的记忆里,根本不是这样!
前世的大学时光,所有人都默认傅珊珊是陆砚辞的女朋友,两人郎才女貌,是全校公认的情侣,所有人都艳羡他们的般配。
两段截然不同、完全相悖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纠缠、撕扯,让她头痛欲裂,彻底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过往的一切认知尽数崩塌。
巨大的迷茫与无措包裹住她,她抬眸定定望着身前的陆砚辞,眼底一片空茫,声音轻轻颤抖:“陆砚辞,告诉我,你现在的女朋友是谁?”
陆砚辞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又无奈。他抬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腕,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将两人手腕上戴着的同款金色红绳手链展露在她眼前,红绳细腻,缠在两人腕间,格外契合。
他眸光温柔缱绻,字字清晰:“你说呢?许清予。”
“是我?”许清予怔怔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熟悉的红绳,瞳孔震颤。
这条情侣红绳,在前世,是傅珊珊常年佩戴的信物,是所有人都认定的、属于陆砚辞和傅珊珊的情侣配饰。
可现在,这条红绳安安稳稳戴在她的手腕上。
巨大的寒意与荒谬感浸透四肢百骸,让她心底阵阵发寒。
她本以为,重生归来,人生的轨迹会沿着前世的老路往前走,所有的人、所有的关系、所有的遗憾,都会一成不变。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多年的固有认知。
一旁的傅珊珊看着她呆呆愣神、恍若失忆的模样,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哥,清予她到底怎么了?怎么感觉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
陆砚辞闻言,心头的担忧更甚,凝着许清予苍白茫然的小脸,语气放得愈发柔软,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清予,不如我们医院全面检查一下,好不好?”
“不用。”许清予立刻回神,连忙摇头,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镇定下来,“不用的,我烧已经退了,身体不碍事。”
话音刚落,校医推门走了进来。
“同学你醒了?”校医温柔开口,快步走上前,“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舒服一些?”
许清予像是抓住了救命的借口,立刻抬步,拉着陆砚辞和傅珊珊两人,快步走出了医疗室。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两人的视线。
许清予独自伫立在门后,后背轻轻抵着冰冷的门板,闭了闭眼,混乱的思绪依旧翻涌不止,重生带来的冲击、记忆错乱的迷茫,久久无法平息。
校医见状,温柔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扶回病床坐好,拿出听诊器和小手电筒,细致地为她重新做了一遍全身检查。
片刻后,校医收起器械,轻声说道:“体温已经完全正常了,瞳孔反应也没有异常,就是心率还有点偏快,应该是刚退烧、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好好休息就能缓解。”
许清予抬眸望着温柔和善的校医,依旧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忐忑,轻声再次求证:“老师,是真的吗?今年真的是2018年?”
“当然是真的。”校医温和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们这届学生,差不多是我在这个校区坐班带的最后一批学生了,明年学期结束,我就要调回总区学院任职了。”
这番话彻底敲定了所有事实。
许清予心头一颤,所有的疑虑尽数落地。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位温柔的校医,确实是在2019年调离校区,而那一年,正是他们大学毕业的年份。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前世毕业季。
那年盛夏,陆砚辞和傅珊珊官宣分手,轰动了整个院系。彼时身为傅珊珊室友的她,小心翼翼追问过分手缘由,可傅珊珊只是淡淡一句“就不爱了呗,能有什么理由”,便搪塞了所有疑问,再也不肯多提半句。
彼时的她,满心自卑怯懦,永远活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习惯性仰望耀眼出众的陆砚辞。
他是大学里光芒万丈的存在,阳光、热烈、优秀,被众人簇拥偏爱。而她平庸普通、胆小内敛,平淡似水,永远缩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不敢主动、不敢奔赴,只能默默看着他和旁人并肩,将所有喜欢与心动藏在心底,酿成终生遗憾。
细碎的酸涩与怅然漫上心头,许清予缓缓回神,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看向校医,轻声开口:“老师,我有点累,可以请假回宿舍休息吗?”
“可以的。”校医爽快点头,拿起纸笔,“我给你写一张请假条,你带回班里报备就行,桌上还有开好的药,记得带回去按时吃。”
“好,谢谢老师。”许清予轻声道谢,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平复。
不多时,她收好假条和药品,推门走出了医疗室。
门外,陆砚辞和傅珊珊正静静等着她。
许清予刻意避开陆砚辞灼灼滚烫、盛满关切的眼眸,压下心底所有复杂情绪,闷声开口:“老师替我开了假条,我下午的课就不去上了。”
她说着,将手中的请假条递向身侧的傅珊珊,轻声嘱托:“珊珊,麻烦你帮我带回班里报备一下,我先回宿舍了。”
“好的。”傅珊珊笑着接过纸条,爽快应下。
下一秒,温热的大手再次握住她戴着红绳的手腕,陆砚辞的声音温柔坚定:“我陪你回去。”
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熟悉的羁绊让许清予心头一紧,立刻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先这样吧。”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转身抬步,快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又仓促,带着刻意的躲闪与逃离。
陆砚辞伸在半空的手骤然落空,指尖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
他定定望着女孩仓促逃离的背影,心头乱糟糟的,满腹困惑与失落。他完全不懂,一向温顺柔软的许清予,为何今日这般疏离、反常,处处避开自己。
一旁的傅珊珊看着两人诡异的氛围,忍不住轻声问道:“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清予从来没有这样闹过脾气啊。”
陆砚辞没有应声,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沉沉的担忧。他凝着许清予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后,毫不犹豫抬步,快步追了上去。
-fi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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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说!谁是你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