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里 第2章 回暖

姜枳在吧台前坐着，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了一遍通话记录——医院、派出所、班主任，还有些未接来电，他没有管。姜枳按顺序打了几个电话，联系殡仪馆那边定时间，跟派出所确认后续不用再过去，温衡的手机放在吧台抽屉里充着电，时不时有消息弹出来。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医院。手续办完之后他把温衡的骨灰领了回来，装在一个灰白色的盒子里，比想象中沉，二十六虚二十七的姜枳，也是头一次碰到这些，他抱着那个盒子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盒子表面，反着一点光。回到叁两后他把骨灰盒拿上楼，放在自己房间书柜最上面一层，这么高的地方没有人会去翻，况且外面也没贴名字。

他用温衡的手机打电话给温璟的班主任说明情况，这件事闹得挺大，不少人的手机已经刷到新闻了，班主任表示理解，让温璟在家里好好休息。

后面这几天，姜枳正常营业着，温璟没有下楼，于是他每天都把一日三餐做好，把饭放在楼梯口的矮柜上，温璟什么时候饿了会出来吃一点，晚上姜枳再去把空碗收走，说明人还活着。

不知道哪一个周一的早上，温璟醒了，这几天他就一直呆在这个小房间里，偶尔出来吃个饭，姜枳也很有分寸感的没怎么打扰他。

他躺了一会，然后坐起来。他身上那件崭新睡衣已经因为他的睡姿皱巴的不成样了，他愣了一下，伸手慢慢将他抚平。他下意识拿起手机，摸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手机早就没有电了，充电器在门外的书包里。

门外很安静，他摸索着下床，推开房门寻找充电器。本来是要搬家的，温衡让他先收拾点东西过来，所以温璟之前只带来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衣物。

从包里把校服翻出来穿上后，温璟给手机插上电源，手机屏幕亮起，他下意识点开微信，却停在联系人列表前。

点开备注为哥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

是哥哥发的：“哥这周给你做红烧肉，别生气啦。”

他没有回。那时候他在赌气，因为哥哥又放了他一次鸽子。

温璟把手机屏幕摁灭，攥在手里。

“醒了？”姜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温璟一跳，身体不自觉一哆嗦，手机差点滑落。他猛地回头，看见姜枳倚在门框上。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温璟：。。。

姜枳看温璟的表情是真的被吓的不轻，有点懵，他笑了笑：“下次我走路出点声。”

“洗脸刷牙下楼吃饭吧，我做了早餐。”姜枳招呼着，温璟这才注意到姜枳身上围着的围裙。他点了点头。

姜枳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快好了，你先坐着吧。’”

温璟没有坐，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两个碗，碗里各打了一个鸡蛋，旁边还有一小碟小咸菜。

姜枳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他正用勺子在锅里搅，动作不紧不慢。

“你几点起的？”温璟问。

“六点。”

温璟没再说话。他转身坐到吧台上，把书包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他把书包打开，检查有没有把书带全。书本都有点皱了，有几页被他哥之前翻过，折了角。

他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高二【3】班，吴老师。”

是他哥的字。

那是高二上刚结束，温衡说要接他来身边上学。温璟把便签纸夹回书里，合上课本。

姜枳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放在温璟面前，一碗放自己那边。

“鸡蛋要煮的还是煎的？”姜枳问。

“都可以。”

姜枳又回到厨房，很快端出两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没破。温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粥煮的很稠，米粒都开花了。两个人安静的吃完早饭。姜枳收了碗，温璟背上书包起身。姜枳在厨房听到门外的动静，出来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今天就回去上学吗，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不用。”

“那我送你去学校。”姜枳把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已经穿上半个袖子了。

“不用。”

“你知道怎么坐车？”

温璟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以前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走路十分钟。这里他不认识路。

“我送你。”姜枳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

温璟没再拒绝。

电瓶车停在叁两门口的巷子里。姜枳把头盔递给温璟，自己戴上另一个。温璟接过头盔，扣好，坐到后座上。

这是一个很小的电瓶车，温璟的腿几乎碰到前座。

“抱紧了。”姜枳说。

温璟没有抱，两只手抓着座位边缘，心里默默吐槽：“这个车就算翻了也摔不伤他一个指甲盖。姜枳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驶出了巷子。三月的早晨风还凉，吹在脸上像薄刀片。温璟把脸往衣服里埋了埋，眯着眼睛看路边的树一颗一颗往后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学校门口。

温璟下车，把头盔还给姜枳。

“几点放学？”姜枳问。

“五点半。”

“好，我来接你。”

“不用。。。。”

“五点半。”姜枳打断他，调转车头走了。

温璟站在校门口，看着电动车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里走。

班级在三楼。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温璟爬上楼梯的时候，走廊里有很多人，有人认出他，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打招呼。他也不在意，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座位还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有人用修正液画了一个笑脸，不知道是谁画的。他刚把下节课的课本掏出来，旁边有人坐下了。

“温璟？你来了？”

是林舒。

“嗯。”温璟应了一声。

“你哥的事。。。我听说了。”林舒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好吧？”

“还行。”

林舒点了点头，没有在追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掰了一半递过来：“吃吗？”

温璟摇了摇头。

“那我放你桌上了，饿了吃。”

上课铃响了，这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温璟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开始讲题。

温璟盯着黑板，发现自己不太跟得上。缺了几天课，公式和例题已经连不起来了。他在笔记本上抄了板书，抄完也不知道自己在抄点什么。林舒在旁边小声说：“笔记借你抄。”温璟侧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笔记本。

上午最后一节课铃还没响，有不少同学就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冲向食堂。温璟本来是不想去的，奈何林舒要拉着他作伴。路上林舒聊着他不在的时候里班级发生的趣事，温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食堂人很多，拍了十分钟的队才打到饭。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你现在住哪？”林舒问。

“一个朋友家。”

“哦，离学校远吗？”

“骑车差不多20分钟。”

“那挺远的。要不你以后坐公交？校门口有直达的。”

温璟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舒大概习惯了这种一个字的回答，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起来：“马上要月考了，你知道吗？”

温璟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下周三吧，你没看通知？”

“没。”温璟沉默了，他这学期刚转来，温衡出事之后他连手机都没看过。

“那你得抓紧时间补补了。数学你都缺好几节课了，我笔记可以借你，英语和语文你也不怕。”

温璟点了点头。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林舒忽然说：“对了，体育还要测一千米了，你记得穿运动鞋。”温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哦了一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温璟收拾书包，慢慢走出校门。

姜枳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他了。小电驴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温璟出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上车。”

温璟走过去，戴上头盔，坐到后座。回去的路上，姜枳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

“跟得上吗？”

温璟有点不想说实话，因为觉得没必要。

“有点。。跟不上。”他不好意思得刮了下鼻尖。

“哪科？”

温璟愣了愣，他以为只是表面上客套的问一下，没想到姜枳还是认真的。

“数学。”

“哦。”姜枳沉默了一会儿，说：“晚上我帮你看看。”

温璟一开始还没听清，怔住了：“你会？”

“嗯，不算厉害，但高一高二还行。”

温璟没再说话。电瓶车拐进巷子，停在叁两门口。

天几乎完全黑了，叁两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姜枳拧了半天钥匙，动作越来越大：“啧，这锁又犯病了。”

温璟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个忙，大门便从里面打开了。是阿烽。

“这锁真该换了，这也太难开了。”姜枳叹着气抱怨着。

“我们姜老板不是一向以节俭闻名吗？”

浑厚的女声让温璟不自觉的好奇的往传出声音的方向看了看。

姜枳摇了摇头，语气尽显无奈：“何畅，你还知道回来。”说罢便走向舞台。姜枳的移动让温璟看清面前的全貌，只见舞台上的架子鼓后正坐着一个女生，扎着利索的高马尾，手上拿着鼓棒。

“我错了！”何畅看着姜枳朝她怒气凶凶的走过来，连忙从凳子上弹射起身：“这不是。。家里那位最近压力大，我得陪着嘛。”

“您大人有大量，消消气。”

姜枳听她道歉态度诚恳，语气虽柔和了几分，但嘴里的话完全没有要饶了何畅的意思：“下次再拿你对象当借口，我就把你的照片做成通缉令贴墙上。”

“那你记得找张好看的。”何畅笑嘻嘻的坐回凳子上，发现了姜枳身后跟着的温璟。

“诶呀，这是不是阿衡的弟弟？长得真好看。”何畅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染上一丝忧伤。温璟简单跟她问了声好，随即姜枳就带着他上楼了。

姜枳把二楼的小客厅收拾出来，腾出一张桌子和一盏灯。

温璟坐在桌前，想了想还是把数学书拿了出来翻开。姜枳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起他的笔记本翻了翻。

“其实。。”温璟那不好意思的劲又涌了上来：“我自己多做点题也可以。。。”

姜枳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看着。温璟以为他没听见，还打算再重复一遍。还没等他张嘴，姜枳直接打断了他：“你缺了三节课？不等式这章，你前面没听，后面也肯定听不懂。”

温璟嗯了一声。

姜枳又叹了口气：“你也别着急拒绝我，我先给你讲讲，要是你觉得我讲的不好，你自己做题也没问题。”他看了温璟一眼，把台灯往下压了压，光线顿时柔和了不少。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姜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完姜枳继续翻着温璟那本教材。

温璟沉默了几秒嗯了一声。

姜枳从第一页开始讲。他不像老师那样按部就班，而是挑重点，讲完一个公式就让他试个一两题。温璟做题慢，他也不催，等他做完再讲下一个。

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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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