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第4章 野孩子

母亲离异的消息，在这个小镇上疯狂地传播开来。

像一滴水掉进油锅，炸得四处飞溅。街坊邻里都议论纷纷，我放学路过，总能听见那些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窗户里飘出来——“就是那个离婚的女人家的孩子”“听说她男人跟歌舞厅的跑了”“可怜哦，以后可怎么过”。她们看见我，声音就停了，眼睛却还在说话。那眼神像钩子，从我身上刮过，刮下一层皮。

我一开始对离婚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八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离”，什么叫“婚”。只知道那天之后，父亲就不在家了。我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差，过段时间就会回来，还会给我带洋娃娃，带那些新奇玩意儿。

直到上学的时候，我才慢慢明白。

那天课间，几个同学围过来。为首的那个推了我一把，歪着脑袋问：“你爸爸不要你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愣住了。

另一个笑着接话，声音尖尖的：“我妈说了，你爸跟别的女人跑了，你现在是野孩子。”

“野孩子！野孩子！”他们围着我又跳又叫，拍着手，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更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的，跟着起哄的，里三层外三层。我被推来搡去，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疼。

我想跑，被推回来。想还嘴，张不开嘴。就那么站着，被他们推来搡去，像一只被围住的动物。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一个个笑得很开心。阳光照在我脸上，烫得发疼。

“没爸的野孩子！”“没爸的野孩子！”他们喊得越来越起劲，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黏糊糊的，挂在头发上。我哭着，我不是，我不是。

后来上课铃响了，他们散了。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教室。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那天的课，我一节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只听见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野孩子、野孩子、野孩子”。

放学的时候，那几个同学又来了。其中一个拦住我，说：“以后离我们远点，别把你家的晦气带过来。”另一个抢过我的铅笔盒，扔在地上，用脚踩。铅笔断了，橡皮滚到墙角。

我蹲下去，一根一根捡起来。他们笑着走了。

那天放学回家，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没让母亲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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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成了常态。

每天上学，我都要鼓起勇气。走到校门口，心跳就开始加速。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会被怎么对待。有时候是骂，有时候是打，有时候是被孤立。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和我一组。做操排队，没人愿意站在我旁边。我像一个移动的瘟疫，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散开。

老师们也看见了，但没人说什么。有一次，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最近怎么了，成绩下降了。我说没什么。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家里的事，你自己要想开点。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知道，没人会帮我。

还有一次，比这更疼。

那天母亲加班，没来得及做饭。我饿得不行，蹲在门口等她，肚子咕咕叫。邻居家的小叶是我隔壁班的同学，从外面回来，看见我，问：“你怎么不回家？”

我说：“我妈还没回来，我没饭吃。”

她说：“那来我家吃吧。”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那些同学的眼神，想起“野孩子”三个字。但肚子又叫了一声。我点点头，跟着她进去。

她家很暖和，有饭菜的香味。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汤。我咽了咽口水。她妈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怎么带人回来了？”她问。

小叶说：“她妈妈没回来，没饭吃。”

她妈妈走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看一件脏东西，又像看一个笑话。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我浑身发冷。

然后她说：“家里不欢迎没有家教的孩子。今后不许给我往家里带没爸的野孩子。”

说完，她打开门，站在门口，等着我出去。

我走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门槛很高，我差点绊倒。门在我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蹲在家门口，抱着膝盖，等母亲回来。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有蚊子咬我，我没动。腿上被咬了好几个包，痒得钻心，我没挠。

母亲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那儿，愣了一下。她蹲下来，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想哭，但哭不出来。我说：“没怎么，我等你。”

她没再问。开门，进屋，给我泡了一碗泡面，剪了个荷包蛋，切了几片火腿肠。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我终于忍不住的哭着说：“妈妈，小叶妈妈不让我去她家吃饭。她说我是没爸爸的野孩子。”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只有忍。能有什么办法？”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面。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泪，一闪，就不见了。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就当是加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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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开始学做饭。

踩着板凳够灶台，点火，倒油，打鸡蛋。被油溅过很多次，手上烫出泡，咬着牙，不吭声。学会了煮面，学会了炒蛋炒饭，学会了做简单的菜。

我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这样就不用去别人家，不用被人说“没家教”。

我也想保护母亲。她太累了。每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还要洗衣服，还要应付那些闲言碎语。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说不出来。

我只是把泪水往肚子里咽。告诉自己，不要给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