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驾驶着飞船穿过了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
弗云喃看向乌力,了然地转过头,全息投影的小王子于是在空中走向了考生们。
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停在了达哥的面前。
一个坐标跳出来,标注着“酒鬼的星球”。
达哥斜靠在座椅里,看到“酒鬼”两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这不巧了吗。”
拍他肩膀的阿牛忽然看到旁边额外有一行小字:“允许陪同饮酒。”
“少喝点。”阿牛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薄荷糖塞给他,叮嘱着。
达哥笑笑:“别担心,我就喝两杯。”
弗云喃看着他们的互动,碧色眸子弯了弯,看不清神色。
乌力仍在驾驶位调整参数。
过了片刻,弗云喃的耳饰闪了闪,语气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轻佻:“到了,下去吧。”
舱门打开,悬浮踏板伸向一颗几乎没有任何特色的灰暗小行星。
达哥走过去,路过副驾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次不丢我了?”
闻言,弗云喃挑了挑眉,而后起了身,大步一迈站到了达哥面前。
达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拎住领子又丢了出去。
回过神来是已经稳稳落在踏板上,正穿过一层灰扑扑的尘埃。
他看到酒鬼正趴在一张桌子上,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酒瓶。
空的、半满的、歪倒着往下滴着酒液的。
达哥从踏板踏上这颗星球的瞬间,低重力让他的脚步轻得像在飘。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走向那张桌子,很自然地在酒鬼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小王子已经在了,而他似乎对自己的突然出现也并不意外。
他正仰着脸,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那个趴在桌子上的男人。
小王子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喝酒。”酒鬼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小王子。
他的脸上带着醉意,沉重又麻木。
“你为什么喝酒?”小王子又问。
“为了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我的羞愧。”
小王子更加困惑:“你羞愧什么呢?”
酒鬼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羞愧我喝酒。”
达哥内心嗤笑道:“哥们儿搁这儿死循环呢?”
小王子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男人,想了很久,最后说:“大人真奇怪。”
达哥坐在酒鬼对面,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还算干净的杯子,又从歪倒的酒瓶里倒出半杯浑浊的液体。
不知道是什么酒,达哥闻了闻。
他歪头思考了一下,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的苦艾和悔恨的混合物。
而后他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感觉就像是一簇火苗直直烧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然后又倒了一杯。
“好喝吗?”小王子转过头看着他。
达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小王子那双干净到透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重。
“你想尝尝?这可不行,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他笑着搪塞道。
小王子不满意他的回答,又问了一遍:“这酒好喝吗?”
达哥沉默了片刻。
那双眼睛干净澄澈,他移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酒杯的重量、指尖被压着的重量,那些被他扛在肩上又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压了下来。
“不好喝。”他老老实实地说,嗓子似乎被酒烧得有点哑。
小王子歪了歪头,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喝?”
达哥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杯壁上的裂纹。
“为了忘记。”达哥的声音沉了下来。
酒从裂缝里慢慢地渗出来,落在桌子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印痕。
小王子又问:“忘记什么?”
达哥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对面正趴着喃喃自语“我羞愧我喝酒”的酒鬼。
小王子和他一起看向那醉倒的酒鬼。
那人双眼迷蒙,含含糊糊说着:“我逃不出熵增定律。”
达哥垂下了眸子。
孤立系统的羞愧永远无法减少。
达哥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没什么差别。
酒鬼喝了酒,羞愧,羞愧了又喝。
他想靠“羞愧”驱动“忘记羞愧”,但每次循环都会留下更多的羞愧,无法完全转化。
试图从单一热源吸热,完全做功而不产生其他变化,这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
因此无法成立。
而自己呢?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
是因为那天的酒局上,有人对自己说了句“你也就是这样了”。
他觉得这句话不对,但他无从反驳。
于是他喝了很多酒,想把“不对”的感觉压下去。
第二天爬起来继续上班的时候,头很疼,但那句话还在脑海里。
后来他又喝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因为加班回来想放松,有时候是因为压力太大想逃避,也有的时候是因为在饭局上不得不喝。
难得高兴的时候也想喝,好像不喝一杯,高兴就不完整似的。
但每次喝完,醒来的早晨,阳光照进来的样子似乎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
那些他想忘掉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而那些他不想忘的,反而模糊了。
他看向喃喃自语的酒鬼。
自己也像他一样,一直在喝酒。
只不过,自己的杯子里不只是酒。
是焦虑和麻木,是拖延和逃避,是挂在嘴边的“算了”。
小王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清澈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朵花、一颗星星、一只狐狸。
纯粹得让人感到无处躲藏。
“你不会觉得很苦吗?”小王子问。
达哥慢慢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着觉得特别响。
“苦。”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
他慢慢站了起来,没有继续喝第三杯。
他下意识伸出手。
那只曾经年少轻狂以为可以挡住所有风雨,想要闯出一番天地大干一场,以为可以改变世界的手。
现在,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酒鬼的肩膀。
酒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兄弟,”达哥说,声音很低,“我也是。”
小王子看着这两个大人。
一个趴着,一个站着。
一个醉着,一个醒着。
他不太懂。
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要为了忘记一件事而做另一件事,而这件事又变成了另一件需要忘记的事。
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大人都不快乐。
小王子又说了一句“大人们真奇怪”,而后转身离开了。
达哥也准备走了,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熟悉的薄荷糖,笑了笑。
“别光喝酒,”他把糖放在酒鬼的桌子上,“吃点甜的。”
他又拍了拍酒鬼的肩膀,最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踏板走去。
踏板飘回了飞船,舱门在达哥身后关闭。
达哥坐回自己的座位里,姿态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其他人又像萧萧回来时那样对他问东问西,达哥只是笑笑:“我就是去蹭了两杯酒而已。”
达哥摸到座位的调节按钮,又调成了半躺的状态。
因为这个动作又被压缩了空间的楚楚撇撇嘴,举起粉色水枪,站起来朝着那人呲了出去。
“那我给你醒醒酒!”
达哥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挑了挑眉。
阿牛也忙站起来去拉他。
后排杜淑刃和薛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萧萧也意外地眨眨眼看向楚楚。
楚楚缩缩脖子,依旧仰头看向达哥,说着:“你的座椅挤到我了!”
阿牛帮着道歉,而后试图把达哥按回座位里调节按钮。
“早说啊,怎么还动手。”达哥笑了笑,而后看到他手中的粉色水枪,随口问了句:“粉色的?你抢人家小姑娘的玩具?”
“粉色才不是女孩子的专属呢!我就喜欢粉色不行吗。”楚楚红了脸,紧紧握住了水枪。
达哥举手做投降状:“行,我错了。”
而后,又听得面前这孩子说:“粉色是鲜血被冲洗的颜色!是英雄浴血奋战的象征!”
“我喜欢粉色,我长大了要当英雄。”
达哥愣了愣,眼前的男孩儿和从前的自己重叠。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似乎也曾经这样紧紧抓住过一把类似的粉色水枪。
达哥笑了笑。
酒鬼的酒,后劲儿真大啊。
而后,达哥在楚楚防御的姿态中揉了揉他的头:“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