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当日。
杜淑刃和薛晟一大早就被小VERA唤醒,而后便被传送到了弗云喃的考试区域。
天还没全亮,庐山南麓的山道上露水重,石阶湿滑。
小VERA的声音在晶莹的晨露中摇曳:
“考生已抵达第二场考试第一考场——”
“渡异·庐山”
“请考生开始作答第一题。”
杜淑刃看看前面那一高壮一颀长的俩身影,不解: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考官协助考生考试吗?”
弗云喃走在前头带路,步子大而稳,闻言回头笑笑:
“公费旅游,不来白不来。”
悆闻跟在他身后半步,偶尔抬头看一眼雾里露出的峰顶:
“放轻松,这趟只是带你们游山玩水。”
杜淑刃看看他,一脸“你觉得我们信吗”的表情。
薛晟拉了拉包带,站在杜淑刃侧后方。
他看到她用花枝重新挽了发髻。
薛晟眸光闪了闪,而后抬头朝着考官调侃了一句:
“考官兼职导游?”
弗云喃闻言朗笑:
“合理!毕竟这是我的区域,给你们当导游也是情理之中。”
杜淑刃寻思了一下。
小VERA刚刚说这个考试区域叫“渡异”。
她想起系统介绍的外语学科判词,是“外拓边界,语渡异音”来着。
渡异?
她无言撇嘴:断句是这样断的吗。
而后四人开始爬山。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混在松涛和水声里。
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兴致勃勃的杜淑刃感到略有疲惫,发问:
“咱们这是去哪?”
弗云喃头也没回,说着:
“秀峰,看一条瀑布。”
闻言,杜淑刃思索了片刻。
“庐山瀑布不是三叠泉吗”
弗云喃笑了一下,没答。
悆闻摇扇笑着:
“三叠泉在宋代才被樵夫发现。”
而后杜淑刃啊了一声,反应过来。
“哦,这场联考考的是李白,他没看过三叠泉。”
闻言,弗云喃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扬,打了个响指夸她聪明。
四人从山间石阶一路往上,转过一处山坳时,雾气变薄,眼前豁然开朗。
对面是一道绝壁。
白练般的瀑布从崖顶直直倾泻而下,中途被岩石撞碎又迅速合拢。
山峰被初升的太阳点亮了,峰顶有一层淡淡的紫烟。
杜淑刃气喘吁吁,扶着双膝平复呼吸。
薛晟从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她道谢着接过。
仰头灌水时,忽见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站在瀑布侧前方的一块岩石上。
青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被风吹起了大半边。
他的眼睛很亮,但并不像是被水光映的。
倒像他自己本身在发光。
那人离瀑布很近,水雾打湿了他飘扬的衣袖和头发。
他旁边还有几个人,但那些人站在他的后面,只有他一个人站得离那白练最近。
薛晟和杜淑刃认出了他,对视一眼。
是李白。
那人注视着眼前磅礴景色,忽然扬声念了起来。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声音穿过水声传过来,每个字都清晰洪亮。
是吟诗,更是宣告。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水汽与诗句在山风中交织着扑面而来,盛大而清凉。
语罢,李白仰头饮酒,他的朋友们鼓着掌叫好,与那瀑布巨响一同欢呼。
薛晟也跟着赞了一声:“好!”
杜淑刃从震撼中回神,看看他:
“你就一个字‘好’啊?”
弗云喃在后面笑出了声,侧身凑近悆闻,低声调侃:
“这孩子将来可以写诗评。”
但那温润公子没接茬儿,目光落在那瀑布上,又久久地落在李白身上。
杜淑刃正看得入神,忽见弗云喃侧过脸,看向了她身后的山道。
她也顺着望过去。
石阶尽头的树丛里走出了一个异邦少年。
不对,是跑出来的。
那少年的皮肤黑得像老檀木,上身只有一层薄薄的棉布披着,露出了半边肩膀和胸膛。腰间缠了一块腰布,一直垂到膝盖。
耳垂上挂着两个很大的金环,在他急停的瞬间撞了一下,在颈间晃晃荡荡。
手腕上系着一根圣线,是那种南印度高种姓子弟行过成年礼后需要终身佩戴的线。
帕拉瓦王朝的商人虽然算不得婆罗门,但祖上那份体面还是要撑住的。
他穿着棕榈叶编的凉鞋,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杜淑刃和薛晟一齐看去,都感觉十分新鲜。
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少年是谁。
他们只看见一个黑皮肤的异邦少年站在那儿,仰起头,张着嘴,看着面前的瀑布整个人呆在原地。
弗云喃看着那稚气未脱的少年人,眼中盈着不变的笑意,只说着:
“那孩子叫卡比尔。”
水雾飘过来,扑在卡比尔的脸上。
他的眼眶先是睁到最开,然后慢慢地,只见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
与其说是眼泪,不如说是一种更古老的反应。
人在面对过于巨大的东西时,身体会替意识先做出回答。
他开口说了一个词。
声音不大,湿漉漉的,似乎带着海水的咸。
“Periya.”
薛晟和杜淑刃看看弗云喃。
Periya?
这外语考官却又只是说着“泰米尔语”。
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少年被眼前景象震撼时,感慨的、最直白的、“大”的意思。
悆闻也只是在旁边微笑注视着。
这时,站在岩石上的李白刚诵完那首《望庐山瀑布》。
他正要把酒囊从腰带上解下来,忽而听见了身后那个声音。
于是,李白转过头来,看到的,便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异邦少年。
少年站在水雾里,皮肤黝黑,金环摇晃,嘴微张着还没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