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 第7章 第 7 章

好在林丛最终按时和家长接头了，试讲也很顺利。

从学生家里出来已经有点晚了，林丛对附近的路不熟悉，找吃饭的地方时不小心误入了KTV和大排档一条街。

大部分店鱼龙混杂，她不想进，可又实在很饿。沿路找了很久才看到一家三色鸽，她就进去买了一个面包，出来边找公交站边吃。

林丛走着走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个莫名其妙的醉鬼。其中一个人不顾红灯，吹着口哨直接穿过马路朝她走过来。

林丛本来就不喜欢吃面包，权当啃几口先充充饥，看到这一幕更没胃口了。她环顾一圈发现身后有垃圾桶，就顺势就躲开那个人往回走，拧着眉把面包包装纸扔了。

醉鬼一号见林丛对他避之不及，可能来了点逆反的恶趣味，追着不让她走，拦住她说一些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话，这时醉鬼二号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半挡着路半看笑话。

这里是路口，旁边没什么人，林丛懒得跟醉鬼周旋，她握紧长伞保持戒备，刚找准空挡准备跑出去时，突然有个人冲过来一拳把醉鬼二号攒歪了。

林丛看清来人，竟然是齐晨。

逃跑计划中断，林丛卯足劲儿，回身趁势补了一脚把醉鬼二号踹翻在地，她回过身时齐晨已经把醉鬼一号放倒了。

眼看醉鬼一号还咒骂着，挣扎着抓齐晨的衣角，林丛立时甩伞狠劈过去，把他的手打落，然后迅速拉起齐晨就跑。

林丛个子高，跑得快，在入学的运动会上拿过两个短跑名次。因为这个，体育老师曾经强烈要把她招进校排球队做自由人。

对此林丛有兴趣但不多，由于不仅要跟热情似火的老队员交际，而且活动占用时间又长，最重要的是她不能保证全勤，所以体验了几次之后就没去了。

速度和心率一起攀升，夜晚稀疏的街景不断后退，直到跑进一条明亮的，热闹的，正常的步行街，他们的速度才被迫慢下来。

女孩短发飞舞，像一只暗色的蝴蝶忽然飞高又飞低。齐晨没意识到自己忘了看路，差点撞到旁人，他躲了一下。林丛察觉到这点作用力，松开手停下来。

齐晨刚在诊所打完点滴，一出来就看到林丛和不怀好意的人在一起，被围着，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了。

但因为感冒还没好，所以鼻子很堵，被林丛带着跑的这段路让他几近窒息。他弯着腰，单手撑着膝盖，喘得厉害，喉头持续涌出腥甜味。

一时间说不了话，齐晨只能抬头看着林丛。她的侧脸和头发被橘黄色的灯光描上了边，金绒绒的。

林丛也回过头看齐晨，看他有没有受伤。她顺着他的下巴扫过去，发现他垂着的右手手腕上有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应该是刚打架的时候弄得。

环顾四周，前方有家药店，呼吸还没平复，她来不及问，直接跑过去买了消毒棉和几张创可贴给他。

齐晨单手给伤口消完毒，创可贴却贴不上了。步行街好似狭口，把风放大，单薄的创可贴在风里不断瑟缩。

看他搞不定，林丛就接过来帮他。

“谢谢。”创可贴贴好，呼吸平复，他们同时跟对方道谢，带着生疏和客气。

“没事。”这次只有齐晨一个人回答。

公交站就在街口，两个人一起走过去坐上同一辆车，一路无话。

齐晨住在家属院，二中和家属院共用一个站台，听到报站声响，他起身走到坐在前面那排的林丛身边，道：“到了。”

林丛睁开一双清明的睡眼，没说话。

齐晨看她不动，问：“你不回学校吗？”

林丛点点头，“嗯。”

齐晨独自下车后，站在路边目送重新起步的公交开出去好远，直到闪烁的车尾灯消失，他才收回视线。

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如林长兴所说，齐晨和林丛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那主要是因为家长之间的关系——齐亮和林长兴林长城两兄弟是发小。

剥离开这些来看，他和她本身并不熟。

小时候，两人都在老酒厂住时，林丛从不主动跟齐晨玩，因此他也不喜欢跟林丛玩。

那时候，两人还有一个小伙伴叫林翩。齐晨总在林丛找她前率先把她叫走，不是因为他喜欢和林翩玩，而是他知道因为林丛喜欢和林翩玩。

每当他那样做时，林丛都会望而却步，远远地盯着他，她的眼神让他隐隐觉得痛快。

后来，齐晨搬到了家属院，林丛则很快成为留守儿童。七岁那年，她转学到了滨河路的二中附属小学，也就是他的学校。

齐亮把林丛带到他面前，很温和地笑着对他说：“丛丛刚来，如果有人欺负她你要帮她啊。”

父亲一向很凶，齐晨极少得到那样的笑容，当时他郑重点了点头。

但是后来他并没有发现过林丛被人欺负，林丛也从未向他求助过，反而他曾经目睹她发脾气赶走了他的小伙伴。

林长兴外出后，发小聚齐的机会骤减，所以每次他回太丰都会把三家人请在一起吃顿饭。

有家长在的时候，孩子只是谈资。话题往往集中在齐晨身上，在那里他能够得到很多很多在家里得不到的认可和好评。

但齐亮几乎会轻飘飘地反驳每一句，仿佛漏掉一句他就会骄傲，仿佛他一文不值。可是下一秒，齐亮又会顺着其他人夸他的话绕到让他和林丛在学校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上去。

既然觉得他一文不值，那么他身上又有什么可学习的呢？齐晨厌极了那样的场合和让他觉得割裂的父亲。

谁都知道那只是客套话，何况他和林丛在学校根本就形同陌路，可齐晨已经习惯了听话、点头、附和。

他羡慕林丛，因为齐亮总能找到角度夸她：懂事又独立，成绩也不差，有一些科目齐晨上着补习班都赶不上呢，一个女孩子在家里不容易啊。

这时林丛的父母会笑着推据几句，然后表示他们确实也不期望她有多大成就，安安稳稳地不长歪就好了。

他们从来不会像齐亮否定他那样极力否定林丛。

在齐晨的记忆中，身处在那种场面里的林丛通常很沉默，不接大人的话，也不接他的话，在他说话时只看着他。

那种姿态是灰色的，模糊的，蜷缩着的，好像她果真如家长们所期待的一样变得安稳规矩，乃至无趣了。

所以，他和她唯一的，真正的交集就只有在那样的饭局上结伴提前离席，以大人叫他们去写作业，“互相帮助”的名义。

一旦离开大人的视线，他和她便桥归桥路归路，回归陌生。

但今晚，他看到的林丛却是清晰的，舒展的，不规则的。

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辆卷起微凉的夜风，齐晨无意识握了握右手，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林丛指尖的温度。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

周一，缺勤的同学差不多都返校了。

四月还没结束，学校的作息依旧是冬令时。午休时间很短，写完作业基本没有时间睡觉。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地理，窗外的阳光不知疲倦的晒着，热浪涌进教室，烘得一教室的人无精打采。

当下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这是地理老师曾经亲自教授的知识点，他当时还说过这段时间就是容易困。

其实主要原因也不全是困，更多是精神懈怠。

文理分科在即，老丁宣传后，绝大部分同学已经决定好了要选理。文理比例悬殊，文科在很多人那里基本上是半放弃状态。

老师也清楚这一点，精神松懈了那就给它手动拉紧。站着听课、洗脸都是下策，最有用的招数还得是提问，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机悬在头顶，瞌睡虫很难存活。

勉强撑到下课，大家反而水到渠成地来精神了。课间没有人睡觉，都在到处乱窜。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第二节的生物老师带着隔壁二班，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拎着凳子涌进来了。

老师宣布：“后面两节课两个班一起上啊。”

上周她生病请了一天假，落下一节课。期中考试在即，时间紧任务重，只能用这种办法追进度。

两个班相邻，每个人都想去找相熟的人一起坐，没有相熟的人也不想落单，只能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抱团取暖。

大家来回穿梭，相谈甚欢，教室里乱成了更大的一锅粥。

都快上课了还没安生下来，生物老师把卷子卷成一个筒，敲敲讲桌发现威力不够，索性直接打开小蜜蜂，“滋啦”一声，刺耳的声音贯穿整个教室。

她指挥后排硬要缩在一块的几个人：“你，你们几个，挤在一起干嘛，冷啊？”

“那桌子收拾一下不能坐吗？”

周献自然知道老师说的是谁的桌子。他回头去看，那几个挤在一起的还没来得及行动，后门就进来了另一个人。

齐晨目不斜视地走向那个铺满卷子的座位先坐下了。

齐晨把林丛的桌子整理了一下，作业，空白的卷子，批过的卷子他也都一一看过了。

课间他没出去。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齐晨做了一个决定——给林丛写解析。

是所谓互相帮助，但不是因为听父亲的话。

同样是因为期中考试在即，各种测试更加密集，各科作业也是以卷子的方式呈现，一周过去林丛的桌面很快再次铺满了厚厚一层卷子。

这周日下午，依旧是小周末。林丛结束安然的课程后直接返校了，她迟到的有点多，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才到学校。

教学楼灯火通明，教室外零散站着几个人在吹天谈地，一派闲适，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教室里，前排靠墙的女孩正在跟前桌聊天，说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时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坐稳，把同桌的笔都碰掉了。

同桌贴心地扶了她一下，并提醒她小心一点，不要把后面的东西碰掉了，然后侧身去捡笔。

除林丛外，一班每次考试后都要按名次重排一次座位，新同桌之间还没有很熟，所以她的语气很柔软。

被提醒的女孩没太在意，她最近本身就对林丛有一点小小的不满，因为林丛请假太久了，导致她们这组值日一直少一个人。

她稍稍回头瞥了一眼，同时鼓着嘴巴吐槽了一句：“好乱，跟垃圾堆一样。”

她的角度看不见刚进教室的林丛，反而是她话音刚落时，捡笔的女孩直起身恰好和林丛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林丛狠狠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女孩的描述很客观，确实像垃圾堆，所以要处理掉。

林丛把错落无致铺了一整张桌子的卷子草草拢到一处卷起来，准备直接丢垃圾桶。

“林丛。”

她刚转身，却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周献才从物理组办公室把上周的作业抱回来。他一进教室就发现林丛回来了，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时，嘴巴先于意识叫了她一声。

上周三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宣布解散后，几乎所有人都直接从操场去餐厅吃饭了。

教室里没什么人，周献回来的时候刚好迎面遇到齐晨站在他们班后门窗边，他好像往林丛的桌面上放了什么东西，看到有人过来略显匆忙地走掉了。

路过时周献无意间看了一眼，是林丛的几张卷子，但上面写满了讲评笔记，他虽然不认识齐晨的字迹，但那应该就是出自他手。

而那几张卷子此时就在林丛的手里，即将被丢掉。

“怎么了？”林丛停住脚步，转回来问。

周献从走廊向她走近，他曾在老丁办公室看到过她的请假条，上面的理由写着因病。但今天她看起来没什么不舒服。

既然销假了，应该是已经好了。

林丛今天没有带帽子，新剪的短发很蓬松，薄薄的刘海遮住额头，头顶支着一些被风吹乱的头发。

周献忽然不合时宜地觉得，今天的她有点像一颗生动而新鲜的苹果。

可是苹果皱着眉。已经第三次了，她最近看到他时，三次好像都皱着眉，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过，林丛似乎一直，从小，就不太喜欢他。

周献停在林丛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对上她的视线时，他的余光蓦地扫到了站在二班前门外的齐晨。

他与他的注意力明显正放在同一处。

周献感到自己的嗓子忽然梗了一下。

“丁老师叫你。”

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