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路滨的是太丰河,南北滨河路两侧皆是梧桐树合抱。
这个季节嫩绿叶子本就明艳,被春日正午的阳光一照就更加透亮。与对岸的高大建筑一同映在平直宽阔的河面上,全程连绵着相似的景致。
直到一处影子有了空缺,对岸的建筑物矮下来。
太丰河沿岸有许多公园,这里是最大的一个。一片广场连着步行街,里面各色大小店铺应有尽有,是太丰市内供市民社交学习、休闲娱乐的集大成者。
既然如此,进去找个赚钱机会应该也不是难事。
林丛穿桥过去,第一次细细把那条街来回逛了两趟,她筛选了将近十家有招聘需求的店,主要是辅导班和培训机构。
但是她的求职过程并不顺利,这些店只招有成熟经验的老师,最起码也要是大学生,还要看证件。
三个小时后,林丛改了主意,她翻着收集到的各色招生广告,找了一家打印店,进去有样学样印了二十张传单。
她学的是最简陋的那种,A4纸,上面横向写XX接XX年段物理数学辅导,下面竖向印十列电话号码。
之后再把每列电话号码剪开,一张张跟潦草的风筝似的贴在各处。谁看见就随用随取撕下一个号码,一张传单变十张,把成本压缩到了最低。
做完这些事,林丛买了点吃的到河边短暂休息。不远处有个阿婆在摆摊,做剪头发的生意,她手头上有个客人,剪刀开合间的声音十分催眠。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林丛就坐着多听了会儿。
手里钱不多了,贴传单需要时间,而且短时间可能不会有转化,得去找个别的什么兼职过渡几天。
林丛的思绪正飘着,剪刀的声音突然停了。她看过去,原来那个客人的头已经剪好了,这时又有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过来询价,阿婆报价400块。
这么贵?
林丛下一秒反应过来原来阿婆还做回收头发的生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过渡有了。
女孩不知是对价格不满意还是舍不得剪掉长发,问完就走了。林丛也去问了一下,她的头发短一些,得到报价300块。她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坐下了。
小摊的位置阳光很好,阿婆的手艺也好,林丛很快就舒服得半睡半醒了。
恍惚间她看到一个女人甩上车门朝这边走过来,她衣着考究,气质凌厉,劈里啪啦讲着电话,语速很快,听起来脾气不太好。
不过林丛实在是困,很快就睡着了。剪到额前的头发时,阿婆轻声叫醒她,让她抬头。快要再次睡着时,林丛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这东西是你的?”
那道声音泛着冷调,距离很近,接着是阿婆的回答:“可能是这个小姑娘的吧。”
林丛睁开眼,那个衣着考究、气质凌厉的女人正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她的传单,上面有一个鞋跟的印子。传单本来在车筐里放着,应该被是风吹到地上又被她踩到了。
“数学物理你都能教?”女人开门见山。
“能。”林丛点头。
“高中也行?”
“高三吗?”林丛反问。
“高一。”
“可以。”林丛答。
“嗯,”女人顿了顿,“林老师,林什么?”
“林丛,丛林的丛。”
“好的,林丛,待会儿你跟我走。”女人拍板。
“让他走吧,我马上带新老师回去。”不待林丛回应,她听到女人对着手机说了这么一句话,原来她一直在通话中。
讲完电话,女人朝路边招了招手,同步问林丛:“那车子也是你的?”
林丛说是,于是一个司机模样的中年人过来把她的自行车拿去装好。
林丛很快剪好头发。坐上女人的车,一直到下车她都没再说话。目的地不算远,是一个很好看的住宅区,跟女人一样考究。
走进一处春色满园的院子时,她才偏头看向林丛,问:“你是中大的?大几?”
“我是二中的,也是高一。”
林丛思忖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说了实话。她直觉眼前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既然已经把她带到家里来了,就不会再反悔,至少不会为讲课效果之外的因素反悔。
果然,她只是挑了挑眉。
再开口时女人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转而跟她讲基础情况:“数学、物理各试讲一节课,每节课一小时。至于录用与否,一看你跟学生的相处,二看你的试讲效果。”
“另外,你的车子在门口,结束后可以自行离开。这是今天的工资,后续的时薪也这么算。”
“如果有后续的话,我会联系你。”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红钞和一张名片递给林丛,问:“你还有其它问题吗?”
“没有。”林丛接过来,扫了一眼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安阁,律师。符合刻板影响,好的那种。
“好,那你稍等,家里的阿姨待会儿会把人带下来。”
安女士安排完这些后,又有电话找来,她召来司机又坐上车走了。
来去如风。
阿姨很周到地给林丛准备了热茶,随后上楼去叫人。但她在院子里等到茶都凉了两三杯,阿姨的“稍等”也说了两三轮,就是迟迟没有见到人。
刚剪的短发林丛还不习惯,听到楼梯上的声音时,她一抬头,猝然被风吹进眼睛里的发茬扫得狠狠眯了眯眼。
有人从户外楼梯上下来,是很漂亮的一个男孩。他身形高而瘦,肤色本就白,楼梯上各色开花植物环绕,千朵万朵压枝,使身处其中的人被衬托得更加白了,甚至白到有点病态。
他脸上带着不耐,看到林丛时停住了脚步,目光逡巡在她身上。
阿姨很快出现,为他们介绍彼此。
“林老师,这是安然。”
“然然,这是林丛林老师。”
闻言,男生脸上的不耐收起,转而变得散漫,听到林丛的名字时还挑了下眉,跟安女士如出一辙。
安女士已经离开了,阿姨介绍完他们也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分据两方,好像在对峙。
“你好。”
林丛象征性打了个招呼,等了片刻,无人回应。她迎上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问:“在哪儿讲课?”
安然一言不发地进了一楼的一个偏厅,林丛跟上去。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墙边摆着的应该是画板和几幅画,家具只有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沙发,是很适合学习的一个地方。
林丛再次开口,兀自推进度:“我们开始吗?”
安然站在沙发前看着她,指了指桌子上零零散散的资料,终于说话了:“桌子上那些书,你挑几道题写吧。”
“不是试讲吗?”林丛也看向他。
安然闭上眼睛窝进沙发里:“嗯,你写完给我看就好。”
“我现在很累,不太想听。”末了,他补了这么一句。
我现在很累,不太想听。
如果没有这一句,林丛姑且还可以把安然的安排看成是一场笔试,但加上这句的话就变成了直白地赶人,他刚刚好像已经赶走一个老师了。
安女士的交代已经打了预防针,这位安然的拖延和下马威林丛也一并接收到了,她预感自己也就一轮游。
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工资已经拿到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林丛走到长桌边坐下,跟在家翻书一样,顺手拿了一本数学资料,在里面挑了几道比较综合且难度适中的题目,把口述时可能会讲到的重难点串成逻辑顺畅的思路,精简地写在空白的纸上。
她中途看着时间换了物理。两小时后,八张图文并茂、内容详实的解析完成,还同步标明了书名、页码和题号,摆明了不必额外多说就能交接。
安然好像睡着了,林丛站起身敲了敲桌角,沙发上的人闻声抬眼,她扬了扬手里的几张纸,说:“东西写好了,我先走了。”
安然还是窝在沙发里,在林丛走到门口时叫住她:“林老师。”
林丛转身看他,没说话。
“明天你来早一个小时吧。”他伸了个懒腰。
林丛仍然没说话。
“上课晚了我会很累。”
“她们没告诉你吗,我生病了。”仿佛之前的对峙是幻觉,安然突然切换成自来熟的模式。
“那些东西你还没看。”林丛开口。
“我知道。”
“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天你提前来一小时哦。”安然的语气越来越自来熟,尾音里甚至染上了笑意。
“是十分钟,我今天等了你五十分钟。”林丛忽略掉他的笑意。
课都没讲,谈何效果,更不必说相处,安然一开始的排斥丝毫不加掩饰,无论是无差别还是针对她都一样。
总之,安女士的两个要求林丛都没满足,她不认为这份工作会有后续。所以林丛没有多浪费时间,纠正完他的说辞就走了。
过渡有了,就没有那么着急了。回家路上,她在附近的小区贴了几张传单便离开了。
林丛揣着兜里的400块钱,路过二中时买了一盒她在校时偶尔会买的、物美价廉的盒饭,又去另一辆小吃车那里按奶奶的口味打包了一份麻辣米线。
她到家时,老太太正准备做晚饭。林丛悄悄溜到厨房窗口,“奶奶!”
“丛丛!”老太太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林丛变了样,又心疼起她那一头长发来,“头发怎么剪啦?”
“学校要求的啊,说影响学习。”林丛满不在乎,随口就给学校扣了顶帽子。
“学校管得真宽,幸亏我们丛丛还是漂亮。”老太太以为林丛不乐意呢,给她顺了顺毛才问:“怎么又回来了,又放假啦?”
林丛笑了:“不是,我以后要走读。”
老太太叫她进屋,看她宝贝似地晃晃手里的东西,又问:“怎么要走读了,学校的饭不香啊?”
“对啊,回来找你一起吃才香。”林丛在老太太面前就喜欢满嘴跑火车。
吃完饭,林丛回家接着挑灯夜读。晚上十点,安女士打来电话。
林丛以为她是打来拒绝她的,可电话一接通安女士说安然很满意试讲,就以今天为起点,大概数满两周,每天下午上两个小时课,每个月一循环。
说完后续,安女士习惯性问她:“还有其他问题吗?”
林丛答:“没有。”
收到这通确认电话虽在意料之外,但她并不去探究其中的曲折。
深夜刷完一张卷子,林丛从房间里出来短暂休息。
院子有棵杏树,今年应该是它的小年,青杏还小,结得又稀,藏在密密的叶子里。
林丛把脖子都仰酸了,仔细找了半天也无果。她无奈低下头来,踱了几步后,却在再次抬头时突然看到了许多星星。
于是就舍不得回去了。微风时不时拂过发顶,林丛的心情就和此刻的夜晚一样,变得轻而和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