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加补过一个大周末,学校罕见地良心发现给了个小长假,结果作业铺天盖地。
眼下,课代表们正在督促大家交作业,虽然距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三节课,但这会儿不开始催的话,第三节下课根本收不齐。
一开始交作业的人寥寥无几,往往是还没传到课代表手里就被人半路拦截,拿去江湖救急了。
班主任老丁神出鬼没出现在前门的时候,大家正忙作一团,教室里跟被群蜂攻陷了似的,绕着他为数不多的好学生嗡鸣,让人看了就血压飙升。
他一步三摇地踏上讲台,黑着脸巡视一圈教室,把黑板擦敲得像惊堂木,众人霎时齐刷刷低头噤声收手。
“聊啊,抄啊,抓紧时间,等文理分科之后分班了,想聊的聊不上了,想抄的也抄不上了,知道吧。”
这话一出,刚低下头的人里又有几位抬起头,面面相觑。
老师威胁人也要讲时令。这学期结束前,太丰市的所有高中要统一完成文理分科,也就只剩三个月了。
其实也不仅仅是文理科分科使人分离,还有分班方式的区别。
高一入学时二中采用得是S型的分班方式:第一名进一班,第二名顺位进二班,以此类推。这样以来,每个班的实力差距不会过分大。
但是文理分科后就不一样了,要按名次分成实验班、重点班、其它班三六九等。这就意味着当前每个班都将会被完全打散。
“班长,等会儿去我办公室把作业和卷子都抱过来。你们自己看看,除了最后一题超纲,那些刚讲过的原题再考有几个人能一分不丢?”
方才那句震慑效果良好,老丁站在讲台上梗着脖子好久才解除封印,继续发力,刚刚那几个抬起头的人又低下去。
“还有周测小卷啊,发下去这节课写完。”老丁示意周献,周献点点头表示收到,整个人透着沉静,瞬间让他的血压平稳了不少。
作业还没补完呢,就又要考试,教室里瞬间一阵哀嚎。
“别嚎这么早,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一个都跑不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期中考了吧,且有得嚎呢各位。”
老丁放完招走下讲台绕场一周出去了。他是要去行政楼开会,一出去就看见别班教室外零零散散立着几个门神,那是政教主任抓的迟到分子,刚被对应班主任领回来猛批完。
看着这一幕,老丁不由得自我安慰,一班还是有省心的地方的,才安慰了一半又觉得那里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门靠窗的位置确实是空的。
一班一共49个人,那两个空位一直是林丛一人独享。
这人天天独来独往,静悄悄窝在角落里,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也就罢了。可这才月考完,排名虽然还没出来,但她应该还是年级物理单科第一没跑。
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老毛病又犯了。
没人做对的题她能对,没人做错的题她要错,明明能拿满分的卷子偏偏就不给你拿,非要折在最简单的一道题上,不马虎不要钱,就是叛逆。
他真是被气昏头了,怎么能在这时候把这号人给忘了呢?老丁停住脚步问跟出来的周献:“林丛是一直没来是吧?”
周献想到楼梯间里的那个身影,说是。
“行。”老丁从兜里摸出手机,拧着眉毛转身边按边往行政楼的方向去了。
周献跟他分开,去走离他办公室更近的楼梯。他才迈出几步就看到刚被询问的人出现在视野里。
综合楼左侧的大路两旁装了几个电话亭,林丛正独自站在其中一个下面。夕阳早已变得浓郁,如烟似雾地笼罩着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顶端,而她在阴影里。
周献四下环视了一圈,还好,老师们都去开会了,老丁也没发现她。
下午的电话没接通,林丛又打了一次给王雪。
“你妈才睡醒,在洗头呢,一会儿得去加班。”
没想到接电话的是林长兴,她“哦”了一声,顿了顿才开口:“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有,等你弟弟快到家我再做。”林长兴说着把话题带到学习上:“最近考试了吗,成绩怎么样?”
林丛没问那我妈怎么吃啊,只含混道:“考了,就还那样吧。”
林长城语重心长:“只有个别一两门课好没用,高考看得是总分,你那偏科的科目也得加把劲啊,能提一分是一分。”
“我知道了。”林丛应着。
“有问题就去问老师。”
“还可以问晨晨啊,他成绩不错。你俩从小一起长大,那回他不还说呢吗,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好朋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回”是“哪回”?她和齐晨又什么时候成好朋友了?林丛不知道。她等着林长兴继续往下说,他往往话很少,唯有在提到学习时才会滔滔不绝。
“还有你叔叔家对门那孩子,是叫周……嗯,周献是吧。他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吧,还跟你一个班,那不就是现成的资源,也可以问他呀。”
“不要怕说话,嘴甜一点。”
……
林丛留守在家,林长城和徐迎做她的半个监护人的这些年,跟王雪和林长兴对接她的学习情况时,免不了要提及“别人家的孩子”,用以给他们提供亲自对她进行谆谆教诲的素材。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位置上一半是齐晨,另一半就是周献。
经过刚刚那一遭,林丛现在听到跟林长城有关的东西难免烦躁,她索性把听筒挪远了,让林长兴独自在那头发挥。
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自己打这通电话的缘由。
直到听筒里变成了穿透力更强的女声,王雪收拾好过来了。
“丛丛?丛丛?”
“妈。”林丛把听筒挪回耳边。
“怎么回事,信号不好吗?”王雪在那头问。
“可能是吧,现在好了。”林丛踢走最后一颗小石子,老实站直了。
“嗯,”王雪不疑有他,问:“晚饭吃了么?”
“吃了。”林丛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王雪已经出门了,好像还没听到吹风机的声音呢。
她仰头看了看天空,那里长了一些丝丝缕缕的云彩,“妈,你头发吹了没有啊,湿着头发吹风容易头疼。”
王雪笑了笑,说:“没事,这几天不冷。”
两人顺理成章地聊了一下两地最近的天气,王雪强调春天昼夜温差大,可能还会倒春寒,叮嘱林丛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多穿点,热了再脱。
接着,每通电话她总要交代:“我们离得远,有事一定要去找你叔叔”。
提及林长城,林丛又一次沉默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空白,王雪问:“怎么了,丛丛?”
她说着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睡醒这短短一段时间,困倦就又漫上来了,林丛知道她还要加班到深夜。
这本应当是一个很合适的话口,可她一时没能接上。
电话亭立柱上有许多字迹划痕,叠加在一起难以辨认。那是许多人打电话时留下的,也许是因为没能把要的话说出口,抑或是言不由衷。
林丛垂眼看了一会儿,原本想说的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最终变成了两个字:“没事。”
“就是看到了一个同学。”她随便扯了个理由,天高皇帝远,她早已无师自通了这项技能。何况确有其人,也不算撒谎。
“没事就行,你不用操心我们,照顾好自己就行,知道吧。”
王雪没道理怀疑已经平稳运行这么多年的机制,只以为林丛还在担心她,“同学是不是叫你呢,快去吧,刚好我也到食堂了。”
“知道了,那你吃饭吧妈,我去上课了。”
“行,好好学习啊。”
“嗯,你们都注意身体,别总加班。”
电话挂断了。转过头时,林丛看见远处的夕阳消失了一瞬,她走到没有遮挡的地方才发现,头顶那些丝丝缕缕的云彩转眼已经漫到了天边。
起风了。
月考卷、周测小卷再加上49个人的练习册,周献抱着这一大摞东西从办公室出来。余光里,林丛已经打完电话过来了。
他刚上了一半台阶,一阵风从二楼贯穿楼梯间,把上层的月考卷子吹得摊开来,其中一张单独折着的卷子飞到了一楼。
周献想去追,他还没来得及把手上的东西放好,先看到那张卷子从走廊一直翻滚到到了楼前的空地上,在来人的脚边才堪堪停住。
林丛把它捡起来了。
“谢谢。”
周献等她走近,把手里的东西抬高了一点,方便她把卷子放回来。
“这我的。”
林丛没有放回去的意思,扬手让他看卷头上的名字。
行云流水的两个草字飞在姓名栏里。周献看清楚前,先被折起的卷面右侧边缘的一个鲜红的数字吸引,“97”。
物理卷子满分是100,她只扣了三分。只是那处鲜红的笔迹正在迅速洇开,外面的地上还没完全干,看来是沾上水渍了。
“不好意思。”周献转而道歉。
林丛停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帽檐遮住脸,周献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情绪似乎很差,应该是很不满他把她的卷子放飞了。
她好像没听见他道歉,什么都没说,收回手先一步上楼了。
周献随后跟上。回到教室,他把周测小卷交给第一排的同学依次往后传,之后花了一点时间发月考卷子。
直到发完,周献也没有见到比林丛更高的成绩,九十分以上的都没几个,他自己扣了六分,最后一道大题没有完全写出来。
任何一场考试的成绩都能引起大家的关注、比较和好奇。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暂时都无心写小测。
周献拿着自己的卷子回座位时,有同学看到他的分数瞪大了眼睛,悄悄小声跟同桌感叹:“神仙啊,老丁不是说最后那题超纲了吗,这都能做出来。”
周献其实听到了,他无声笑了笑,神仙另有其人。
刚刚林丛走在前面的时候,他扫到她手里的卷子,背面的第一道选择题上画了个叉,还被描了好几遍。
那是道单选题,刚好是三分,也就是说那道超纲题她全做出来了。
周献顺势往林丛那里看了一眼,她没碰周测小卷,一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出神,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位置上,他沉下心,盯着最后一道题翻书找思路,也没管周测小卷。
每次小长假过后,老丁都要从他布置的作业里挑几个好题出成卷子,算是让大家被动查漏补缺,所以只要认真写作业了就没必要再写一遍。
片刻后,教室恢复安静,只剩下一层底噪。快下课时,隔壁班同学又帮忙送来了一科卷子。
大家都想知道成绩,催着课代表赶快发。课代表不拂人愿,坐在座位上发起来。
一时间到处传卷子,教室里又起了一层波澜。后排尤甚,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周献被这一声叫出题海,他抽身往声源处看过去,却只捕捉到林丛起身离去的背影。
就像她迟到时独自站在电话亭下一样。旁若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