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远看 第25章 三十九度

虽然办公室只剩他们，但两人说话的声音也都放的很轻。

宋良朝听到陈与霄这句话，弯了弯眸子：“陈与霄你真是面冷心热。”

陈与霄无言的望着他。

宋良朝将棉签和药放在他手边，陈与霄余光扫了一眼，而后抬眸无声询问宋良朝什么意思。

“上药。”

陈与霄：“我看不到。”

宋良朝眉梢微抬，示意他继续。

“靓靓老师能不能帮帮我。”

宋良朝弯腰，慢慢的靠近他，他发现陈与霄眉心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小痣。

宋良朝在那颗痣的位置多停留了两秒，他垂眼，迎上陈与霄的目光。

“告诉我，你的苹果热橙有什么不一样？”

四目相视，少年突然偏过头，肩膀微不可察的抖动，一下又一下。

陈与霄闷声笑，上扬的嘴角牵扯到伤口，但他却不在意。

只是觉得宋良朝斤斤计较的模样，与刚才端着架子的老师模样很割裂。

宋良朝眯了眯眼睛，他单手捏过陈与霄的下巴，食指指腹摁在陈与霄的伤口。

“嘶。”

少年忍耐的痛呼令他愉悦的勾了勾唇，宋良朝松开陈与霄，站直身子。

陈与霄抬眸，目光在他翘起的唇角处停留。

周围的空气不知何时变了意味，有些旖旎。宋良朝后知后觉，五脏六腑都被烧的干涸。

好在一道手机铃声打碎了这略显诡异的氛围。

陈与霄视线不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才低眉扫了一眼来电人。

“妈。”

宋良朝听到这声称谓，灰眸扫过去，而后转身在邱永铎的工位坐下。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陈与霄蹙了下眉：“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陈与霄看了眼宋良朝，随手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他拿起棉签随便在上面涂了点药膏就要往嘴角戳。

宋良朝起身，握住他的手腕：“我来吧。”

陈与霄松开手，任由他接过涂了药的棉签，为自己上药。

“我本来打算回家的。”

宋良朝涂药的手一顿，他看向少年。陈与霄睫毛很长也很直，微微上扬看人时眉间不自觉的皱起，会有一种微妙的委屈感。

“但我妈的新男朋友去了我家。”陈与霄就这样安静的看着宋良朝，“她让我先回外公家，但我脸上有伤，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宋良朝给他涂好药，身体后撤，他闻言挑眉。

陈与霄：“我是因为你受伤的。”

宋良朝笑了，气笑的。

低哑的笑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是明显，陈与霄眸光微闪，他垂眼沉默的盯着自己的手掌看。

好似小狗闯了祸后，一副乖巧的、任由主人责骂的模样。

宋良朝心下一动。

“想跟我回家？”

此话一说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陈与霄黑眸明晃晃的盯着宋良朝，而宋良朝更是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神。

“可以吗？”

停在某处的灰眸折返，不得不直视着眼前的少年，宋良朝眯了眯眼眸，不动声色的与他对视。

而少年则是一脸无辜的，用那双干净澄澈的黑眸回望他。

“可以。”拒绝的话在唇间打了个转。

少年弯了下眸，跟他说：“靓靓老师，苹果热橙的秘诀是，我亲手煮的。”

宋良朝下楼时脑海里还在不停的滚动着这句话，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人，他加快步子往停车场走，然后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怎么了？”一直跟着他的步子的人在他身后停下。

宋良朝：“算了，打车走吧。”

陈与霄看了眼宋良朝，心下了然，但却说：“我可以开车。”

宋良朝有些意外：“你？”

陈与霄点头：“我有驾照。”他又补充：“上过路，车技也还行，所以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宋良朝：“高考后考的？”

“嗯。”

“考完试到出成绩一个月时间都不到吧？”宋良朝好奇的问。

陈与霄回的很含蓄：“运气好全部都是一次过的，所以没耽误时间。”

“……”宋良朝看了他一眼，带着人去了自己车前。

“真的可以？”他又问了一遍确认。

“真的可以。”陈与霄叹了口气，“相信我好吗。”

宋良朝胡乱的点了点头，打开副驾的车门。

宋良朝认真系好安全带，然后打开导航输入地址，他瞥了眼身侧的两手握方向盘的少年：“慢慢开，不着急。”

陈与霄扬了扬唇，算是回答他。

车刚起步时，宋良朝看起来很松弛，但陈与霄余光扫了眼他握着安全带的手。

宋良朝背脊挺直，全神贯注的关注路况，但这种姿势也就持续了五六分钟而已，因为他发现陈与霄开车确实挺稳的。

渐渐，宋良朝上眼皮变得沉重起来，许是发着烧的缘故，他精神放松之后身体的不适逐渐被放大。

宋良朝双手交叠在小腹，以一个看起来就非常不舒服的姿势，脑袋放在右肩，安全带的宽面托住他一部分脸颊，昏睡了过去。

陈与霄注意到，趁着等红灯的功夫，视线望向副驾驶上的男人，他脸颊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陈与霄蹙了下眉，他用两指贴过宋良朝的额头，比刚才在画室的温度还要烫。

“靓靓老师。”

没人应。

“宋良朝。 ”

陈与霄掌心用力托住男人的下巴，然后看着他逐渐转醒，用那双混沌的灰眸望着他。

“怎么了？”声音哑得厉害。

绿灯跳转，车轮起步。

陈与霄目不斜视：“我带你去医院吧。”

宋良朝迟钝的摸了摸自己额头，没拒绝：“去吧。”

……

细长针头稳准的推进血管，宋良朝垂眼看着护士给他输液的动作，耳边传来脚步声，他抬眸看过去。

陈与霄手里拿着药盒，另一只手里拎着灰色水杯。

从进医院之后，他就开始替宋良朝挂号缴费，好不容易等到了护士来输液，他又回了趟车里拿自己的水杯给宋良朝接水。

护士弄好之后便要走，路过陈与霄时，陈与霄问：“一共就一瓶吗？”

陈与霄跑的有些急，稍长的头发也凌乱，遮挡住他眉眼。但护士扫过少年的脸，挺鼻薄唇，唇角还带着伤，薄汗顺着脸颊一路滚过喉结，最后消失在圆领T恤下。

她视线在少年滚动的喉结停留两秒，才不好意思的开口：“挂两瓶水，第一瓶见底的时候你们可以叫我。”

陈与霄：“好，谢谢。”

“不客气。”护士努力控制着嘴角，她指了指少年的嘴角询问，“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吗？”

陈与霄礼貌回绝：“不用了谢谢。”

陈与霄越过她，大步迈向宋良朝。待到人身边时，他先是看了眼点滴瓶，才将手里的水杯递过去：“我重新冲洗过一遍，接了热水，你先把药吃了。”

宋良朝抬眸，灰眸落在少年颈间，然后移到眼前的水杯上。

他用左手接过水杯：“你也坐下缓一缓吧。”

陈与霄在他旁边坐下，但也没闲着，将药盒打开，按照医嘱把宋良朝要吃的药放在手心，然后给他递过去：“我帮你把杯盖拧开。”

宋良朝接过药，又看着少年拧开水杯。

陈与霄拿着水杯，看宋良朝还没吃药，突然问他：“你怕苦吗？”

“什么？”

陈与霄另一只手指了指他手心里的几粒没有糖衣的药，宋良朝顺着看到后一愣，他轻笑：“我没那么矫情。”

说完他便一把将药全送进了嘴里，然后接过陈与霄手中的水杯，将药顺下去。

陈与霄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不自然的移开视线，运动过后的缺水感后知后觉涌现。

“多喝点，你嗓子太哑了。”

闻言，原本想要放下水杯的宋良朝，又举起水杯多喝了几口。

“不喝了？”陈与霄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

宋良朝摇了摇头。

水杯在掌心中转了半圈，陈与霄仰头，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他合上杯盖，发现宋良朝正一瞬不眨的盯着他看，他扭过头与人对视。

宋良朝：“我正在发烧。”

陈与霄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空水杯，一本正经的回答：“我免疫力很好。”

宋良朝挑眉，灰眸无意扫过陈与霄颈间，他突然伸手过去。

灼热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陈与霄只觉得那里被烧着了，他喉结滚了滚，垂眸去看。

陈与霄身上的温度让宋良朝意外的多停顿了两秒，像久旱逢甘霖，手背无意识的动了动。

宋良朝才慢半拍的回神，他抹去陈与霄颈间的薄汗，收回手。

“你身上好凉。”

“是你温度太高了，靓靓老师。”陈与霄没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而是淡淡提醒他发烧的度数，“三十九度。”

宋良朝尴尬的捻了捻指腹，又过了会，他低低打了个哈欠。

陈与霄听到了，抬眸去看点滴瓶，刚下三分之一，他对宋良朝说：“困了就睡吧，等挂完水了我喊你。”

不知道是不是药效上来了，宋良朝眼皮沉的厉害，也没跟他客气，很低的嘟哝了一句，便阖了眼。

陈与霄余光看他。宋良朝坐的端正，脑袋微微下垂，右手盖在左手上，虎口的旧疤在医院走廊明亮的灯光下很明显。

陈与霄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第四次，宋良朝的脑袋往旁边坠了坠。

陈与霄熄灭手机，他扭脸盯着身旁的人。在宋良朝又一次因为没支点，点头的前一刻，伸出手轻轻地托住了他的下巴。

宋良朝脸很小也很瘦，下巴骨硌在他手心，却很轻。

陈与霄眨了下睫毛，他小心地将宋良朝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只需微微垂眸，那颗泪痣近在咫尺。

因为这个姿势，陈与霄不再继续玩手机，他有些无聊，开始在心中默数宋良朝呼吸起伏的次数。

中途那位护士又过来了一次，刚好第一瓶点滴见底。护士看向少年为迁就男人而刻意下滑的别扭坐姿，他安静的垂眼坐在那里，而靠在他肩头的男人，睡得很熟。

少年在她靠近时下意识落在男人身上的眼神，和两人的姿势很难不让人多想。她内心有些遗憾，面上却温和有礼，轻手轻脚的过去给熟睡的男人换上新的输液瓶。

离开时，少年对她微微点了下头，护士摆了摆手离开了。

宋良朝觉得自己睡了好长好长一觉，脖子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僵硬又酸痛，他闭着眼动了动。

陈与霄感受到动作，垂眸问：“醒了？”

意识逐渐回笼，宋良朝慢慢睁开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此时的姿势，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声喊了声。

“陈与霄？”

“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