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夏 第9章 心蓝

“‘——来自：鸣鹤’？”

“陈介然！！！”蔚心蓝老鹰护崽子似的收拢双手，淡蓝色的信纸被折回掌心，她恶狠狠地回头，气道，“你懂不懂礼貌？”

陈介然在她回头之前已经撤回步子，双手往后举，做了讨饶的模样，眼中不乏笑意，“好，好，我错了，不该看你的信。”

上边要各科出两个人来庆云山给学生们保驾护航，陈介然被选中，与蔚心蓝一同成为五号物资点的志愿者。上山的线路很多，他们这边走势较为陡峭，倒像没什么人似的。

快中午了，学生三三两两地过来，拿了水，存点行李，都停在小卖部门口的平台上吃饭休息。

“‘鸣鹤’不是男生吧？”陈介然觉得自己没必要管侄女早恋不早恋，但这事儿吧，要真闹起来，还和他脱不了干系——至少这位“鸣鹤”的信是寄到他单位，而后他转交给蔚心蓝的，“这要让柳主任晓得我帮你和男生传信，后果我都不敢想。”

“当然不是。”蔚心蓝秀气的眉慢慢蹙起，把信好好儿放回书包，找了根凳子坐，双手压在桌沿，曼声说，“陈介然，我发现你这人特肤浅。”

有点什么苗头，都往早恋上想。

陈介然自嘲说是大人的通病，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把保温饭盒里从背包里拿出来，“吃饭，柳主任让带的，”他把饭盒拆分开，菜品一个个放在蔚心蓝面前，“说是你军训辛苦了，得好好慰劳一下。”

他把最下层的鸡汤掀开，照本宣科似的重复柳钰的话，“很鲜，加了冬虫夏草的，今早上5点起来，炖了整三小时。”

蔚心蓝才不知道谁爬山要吃这个，“我要吃杯面。”

她料想陈介然身为大人不会轻易答应，准备好了一堆话要与他辩驳。

“什么味的？”陈介然不嫌麻烦，又把饭盒一层层盖回去。

蔚心蓝极少吃杯面，想想，不确定似的，“原味？”

陈介然淡淡瞥了她一眼，“红烧牛肉味？”

“昂。”蔚心蓝有些雀跃了，至少在这个家中，还有陈介然愿意听从她的想法，“那我去买吧？”

物资点到小卖店有一小段路要扛太阳，陈介然当仁不让站起来，“坐着，我去吧。”

杯面注进热水，纸面泡得有些发软了，陈介然一手一个拿得小心，蔚心蓝打开来看，里面还加了几片紫菜和一根肠。

“还没好。”陈介然笑她，“急什么。”

蔚心蓝简直心情大好，“我就闻一口。”

正等着，山梯上来两个学生，男生高高瘦瘦的，碎嘴子似一刻不停地抱怨，“就不能歇歇么，都爬好几百阶了，你腿不酸啊？”

他前面的女生健步如飞，“你就这点本事？”

李衍景大怒，使劲儿拍了拍胸前和背后的两个书包，“我特么的负重了，纪明禾，你呢？你真好意思啊你！”

像是突然有人在后边电了她一下，蔚心蓝背脊颤动，迅速地抬起脑袋。

纪明禾的额上密密麻麻全是汗，扭头过去，高高的马尾在空中轻盈地旋了个圈儿，她对那个男生说，“没喊你给我背啊。”

李衍景觉得自己真够贱的，给纪明禾背什么包啊，这下累得够呛吧，认命伸手去拽她的手，讨饶似的放软了调子，“歇歇吧。都十二点了，我们吃饭好不好？”

杯面浓郁的香气传到这里，李衍景翕动鼻翼，喊纪明禾闻，“吃不吃杯面，请你啊。”

他们的目光循着气味锁定在放物资的台面，四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瞬，蔚心蓝很快低下头，手里忙忙碌碌地摆弄桌上的水瓶。

陈介然坦然，冲纪明禾微微颔首。

“认识啊？”阳光太强烈，李衍景以手遮额打量了陈介然一眼——这个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人，不含任何偏见地说，也极为英俊，穿白T运动裤，个子很高。

“……”纪明禾没怎么回应，倒是侧身看李衍景，蹙眉，“放开。”

哦，忘了，他还一直拉着她的手臂呢。李衍景后知后觉地松开，咳一声，“吃么，等我去买？”

吃杯面比吃她饭盒里的冷包子好太多，纪明禾不用想就答应，作为交换，她提出，“那我去拿水。”

李衍景“嗯”一声，扶膝三两步都攀上石梯，拐到平台时不知怎么的忽然转身，一只手拉住背包系带，一级一级阶梯很快地踩下来。

“干嘛？”纪明禾睨他。

阳光透过叶间在少年脸侧留下斑驳的光影，皮肤上细腻的绒毛像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李衍景嘴角上扬，往台子上捞了两瓶水在手里，垂眸掠过台子后面那两人时，在陈介然身上微微顿了一下，随后说，“走吧。”

他解释着：“忘记问你要吃什么口味了。”

“……”纪明禾跟着他转身，无所谓地耸肩，“我什么都行啊。”

“什么都行啊？”李衍景稀奇地看着她，顺手把瓶盖拧松，水递过去，“香菇炖鸡也行？”

纪明禾无语，发出一种类似于斗地主过牌的冷漠音效：“……不要。”

李衍景想到这茬，仰面大笑。

两人买了杯面就与其他同学一样往平台长廊去了，等面的过程，男生把背包放一边，拆了一罐子话梅出来。

纪明禾说了句什么，李衍景似乎气得不行，唠唠叨叨说了好几句，纪明禾鼓圆了嘴巴“哦”一声，接着合着手掌凑过去。

李衍景便不情不愿倾倒罐体，把话梅一下下晃进她的掌心。

纪明禾被酸得皱了眉，李衍景瞧见了，前俯后仰地笑。

“知道你想问什么，”蔚心蓝冷冷地哼，“不是男朋友。”

“是么？”陈介然表示怀疑，那男生看过来的时候，敌意似有还无，像极了巡视领地与所有物之后，对可能出现的竞争者沉默地宣示主权。

“对啊，”蔚心蓝深知内情，“这人以前帮别人给纪明禾递过情书的，就他玩得很好的一个同学，好像姓江吧，因为成绩不好被安排做纪明禾的同桌，他一直追纪明禾。”

“哦……”陈介然敷衍一声，显然对小孩子幼稚的八卦毫无兴趣。

“那个江同学应该没考上七中，”蔚心蓝继续说，“所以就让李衍景继续帮他笼络纪明禾了呗。”她愤愤不平，“这些人真烦。”

陈介然掀开杯面盖子，漫不经心地为她鼓掌，“咱家心蓝江湖百晓生似的。”

“……”蔚心蓝瞪他，“你真欠揍。”

还有更欠揍的，陈介然哼了声，“你不烦啊？寄匿名信给人家，”他很干脆地揭穿她，“‘鸣鹤’，就是纪明禾吧？”

蔚心蓝嘴唇动了一下，好半天才从喉咙挤出点气音，“……才不是。”

一招之下就投降？陈介然笑，下巴一点示意她可以掀盖子，“快吃吧。”

这会儿杯面不香了，蔚心蓝心事重重——之前在看到纪明禾总在宿管那收信，她便也萌生给她写信的想法，可那些信件纪明禾都不会读的啊——当初李衍景出的鬼主意，让姓江的把情书写在中考模拟卷上的作文格送给纪明禾，纪明禾为写试卷才读到了他的信。

她突发奇想，要么写匿名信吧——纪明禾作文不好，交个笔友一起进步不正好么，蔚心蓝写这信耗费了不少时间，大概把此生所有的文笔和知识都卖弄进去，引经据典装作老道的样子。

不出意外，纪明禾看上玉兔邮票并不慎剪坏了她的信件，宿管不敢担责，她将因由与道歉封进信件，以“鸣鹤”的笔名寄往稽查局的邮箱。

陈介然是晓得她笔名的，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为她保守秘密的人。

期待了这么几天，终于把回信带到她手里。

但陈介然还是这么讨厌。

蔚心蓝索然无味地吃完了面，捞了陈介然的背包在身上，一边翻找，一边闲聊似的，“前天傍晚我和我妈打电话，好像听到那边有爷爷的声音了，你们一起吃饭了么？”

陈介然想想，说“是”，“前天在一品居有个局，进去遇见柳主任了，大家都是熟人，拼在一起吃了顿饭。”

“是在给你相亲吧？”蔚心蓝一针见血。

蔚家好些堂哥堂姐都走这个路子，学生时代努力学习，想早恋把腿打断，按着父母要求选专业，到了大学也管得极严。

考许许多多的证，参加许许多多的社团与实践，最好再多学一门外语，到大三直接选岗、备考，一上岸就相亲，极快地结婚生子步入“完美而正确的人生”。

完美么，正确么，陈介然不知道，他摇头，“我没去。”

女方到达之前他就已经离开。

“你胆子真大。”估计被爷爷骂惨了，才被发配到庆云山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

“就当多做几天公益服务。”陈介然回过神来，“不是，你在我包里找什么呢？”

“维生素啊！”蔚心蓝瞪着他，“你不是有在吃VB么？”

陈介然失笑，把包拿回来，右边兜袋拉开，摸出个白色药瓶，递她。

蔚心蓝一把夺过来，快速收进自己的口袋。